富察贵人小产的事,在后宫掀起了轩然,但查了半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那滩油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没有源头,没有痕迹。皇后最终以“意外”结了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意外。
安陵容被禁足三个月,延禧宫的大门关得紧紧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林尽虽然也住在延禧宫,但她是常在,有自己的院子,禁足令管不到她。只是出入的时候,难免要多受几道盘问。
这段时间,林尽变得格外沉默。
她每天照常去内务府对账,照常去珍宝阁盘点,照常去翊坤宫给华妃请安。但她的话少了,笑容也少了。翠儿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摇头,说没事。
她不是没事,她是在想一件事。
富察贵人小产那天,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皇后蹲下来看那滩油的时候,裙摆上沾了一点油渍。当时她没有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细节太不正常了。
皇后是一个极其注重仪容的人。她的衣裳永远一尘不染,她的发髻永远一丝不乱。这样的人,怎么会蹲下去看地上的油?就算要看,也应该让宫女去看,而不是自己亲自动手。
只有一个解释——皇后不是在“看”油,她是在“确认”油。
确认那滩油是她安排人泼的,确认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林尽打了个寒颤。
如果真是皇后做的,那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她不仅害死了富察贵人的孩子,还嫁祸给安陵容,而且做得天衣无缝,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这样的人,她惹不起。
但她也躲不起。
因为她就住在延禧宫,跟安陵容是邻居。皇后既然能嫁祸给安陵容,就能嫁祸给她。
她必须想个办法,让自己从这件事里彻底脱身。
那天下午,林尽去翊坤宫给华妃请安。华妃正靠在美人榻上吃葡萄,心情看起来不错。
“夏冬春,你来得正好。”华妃招呼她坐下,“本宫有件事要跟你说。”
“娘娘请说。”
“年羹尧来信了,说你那个作坊做的军服质量不错,比市面上买的好多了。他想再多订一些。”
林尽点头:“可以。作坊现在的产能,每个月能做一千套。如果要更多,需要扩大规模。”
“那就扩大。”华妃摆摆手,“银子的事你不用担心,本宫来出。”
“是。”
华妃看着她,突然问:“夏冬春,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林尽愣了一下:“娘娘何出此言?”
“你脸上的笑容少了。”华妃的语气淡淡的,“本宫虽然不聪明,但也不傻。你是不是在为富察贵人的事烦心?”
林尽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说实话。
“娘娘明鉴。臣妾确实在想那件事。”
华妃冷笑:“有什么好想的?安答应那个蠢货,活该被禁足。”
“娘娘觉得,是安答应做的?”
“不是她还能是谁?”华妃剥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她嫉妒富察贵人有了孩子,就在自己门口泼油陷害她。蠢是蠢了点,但动机很明确。”
林尽没有接话。
华妃看着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夏冬春,你不会觉得这件事另有隐情吧?”
林尽心里一紧。华妃虽然跋扈,但直觉很准。
“臣妾不敢妄加猜测。”她低下头,“只是觉得,安答应不像是有那种胆子的人。”
“胆子?”华妃笑了,“夏冬春,你太天真了。在这后宫里,再胆小的人,被急了也会咬人。安答应不得宠,又没什么家世,看着富察贵人怀了孩子,心里能平衡?”
林尽没有说话。
华妃说的有道理。安陵容确实有动机。但她了解安陵容——那个女人连鸡都不敢,怎么可能去害一个孕妇?
但她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事,说出来就是找死。
“娘娘说得是。”她选择了顺从。
华妃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别想那些没用的了。好好做你的事,本宫不会亏待你。”
“是。”
从翊坤宫出来,林尽长出了一口气。
华妃对这件事的态度,让她更加确定了一件事——华妃不是凶手。如果她是,她不会这么轻松地谈论这件事,更不会把罪名推给安陵容。她会想方设法把水搅浑,而不是给出一个明确的结论。
那凶手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林尽加快脚步,往延禧宫走去。她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回到延禧宫,林尽刚坐下,翠儿就匆匆跑进来。
“姑娘!安答应那边出事了!”
林尽猛地站起来:“什么事?”
“安答应在屋里上吊!幸好宫女发现得早,救下来了!”
林尽的心沉了下去。
安陵容禁足才半个月,就想不开了。
她快步走到安陵容的院子门口,却被两个太监拦住了。
“夏常在,皇后娘娘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安答应。”
“我是她的邻居,只是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不行。这是皇后娘娘的旨意。”
林尽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她不能硬闯,那只会给自己惹麻烦。但她也不能看着安陵容去死。
回到自己的院子,林尽铺开纸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甄嬛的。她在信里简单说了安陵容的情况,请甄嬛想办法帮忙。
写完之后,她把信交给翠儿:“想办法送到碎玉轩,交给甄贵人。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翠儿点点头,把信藏进袖子里,匆匆走了。
林尽坐在窗前,等着消息。
一个时辰后,翠儿回来了。
“姑娘,信送到了。甄贵人说她会想办法。”
林尽松了口气。
甄嬛跟安陵容交好,她不会坐视不管。而且甄嬛聪明、有手段,比她有办法得多。
果然,第二天就传来了消息——甄嬛去找了皇上,说安陵容在禁足期间生了重病,需要太医诊治。皇上同意了,还派了太医院的院正去给安陵容看病。
安陵容的病是假的,但太医去了,她的命就保住了。没有人敢在太医眼皮子底下再对她动手。
林尽知道,这是甄嬛在保护安陵容。同时也是在警告那个幕后黑手——安陵容不是没人管的人,想动她,得先过了甄嬛这一关。
这件事之后,林尽对甄嬛多了几分敬佩。
甄嬛这个人,表面温婉,内心坚韧。她不争不抢,但谁也别想欺负她的人。这样的人,值得结交。
但她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华妃不喜欢甄嬛,如果她跟甄嬛走得太近,华妃会不高兴。
所以,她只能暗中观察,暗中支持。
安陵容的事暂时平息了,但林尽知道,真正的危险还没有过去。
皇后既然能对富察贵人下手,就能对任何人下手。她必须想办法保护自己。
怎么保护?
靠华妃?不行。华妃虽然得宠,但她的性格太张扬了。在这后宫里,张扬的人最容易成为靶子。靠皇帝?也不行。皇帝理万机,不可能时刻关注她一个小小常在。
她只能靠自己。
林尽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她需要自己的情报网。
在后宫,情报就是生命。谁掌握了信息,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她现在的情报来源,主要靠小李子和春兰这两个底层太监宫女。他们能打听到的消息有限,而且层次太低,接触不到核心机密。
她需要更高层次的情报来源。
林尽想到了一个人——苏培盛。
苏培盛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掌握着后宫最核心的信息。如果能跟他建立更深的关系,那她的情报网就有了质的飞跃。
但她不能直接去找苏培盛要情报。那样太明显了,也太危险了。
她需要一个中间人。
一个既能接触到苏培盛,又不会引起别人怀疑的人。
林尽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小顺子。
小顺子在内务府当差,经常跟苏培盛打交道。如果能让小顺子帮忙留意苏培盛身边的人和事,她就能获得很多有用的信息。
第二天,林尽把小顺子叫来。
“小顺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小顺子笑嘻嘻地说:“常在吩咐,奴才一定照办。”
“我想让你帮我留意一个人。”
“谁?”
“苏培盛。”
小顺子的笑容僵住了:“常在,苏公公可是皇上身边的人,奴才……”
“我不是让你去监视他。”林尽打断他,“我只是想让你留意,他最近跟谁走得近,说了什么话,办了什么事。不需要刻意打听,就是在常当差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小顺子犹豫了。
“小顺子,”林尽拿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这是一百两。事成之后,还有一百两。”
小顺子的眼睛亮了。
“常在放心,奴才一定办妥。”
“记住,”林尽看着他的眼睛,“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如果泄露出去……”
“奴才明白!”小顺子拍着脯说,“奴才的嘴最严了!”
林尽点点头,让他走了。
她知道,用钱买来的情报,不一定可靠。但小顺子这个人,她观察了很久——机灵、嘴严、贪财但不贪心。只要给的钱够多,他会好好办事。
情报网的事,只是第一步。
她还需要一样东西——证据。
富察贵人小产的事,她没有证据。但如果下次再发生类似的事,她不能再让自己处于被动的位置。
她需要一个能记录一切的工具。
林尽想到了一个东西——记。
不是普通的记,而是一本记录后宫大小事件的记。每天发生了什么,谁说了什么话,谁见了什么人,都记下来。
这本记,就是她的武器。
如果有人想害她,她可以把记拿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如果有人想害别人,她也可以把记拿出来,帮助无辜的人。
当然,这本记必须藏好。如果被别人发现了,那就是催命符。
林尽找了一个精致的木盒,把记本放进去,又在木盒里放了一些香料,掩盖纸张的气味。最后,她把木盒藏在了衣柜的最底层,上面压了好几层衣裳。
做完这一切,林尽长出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情报网和记,都是被动防御的手段。真正能保护她的,还是她的能力——赚钱的能力。
只要她能赚钱,能帮皇帝省钱,能帮华妃赚钱,她就有价值。有价值的人,不会轻易被牺牲。
所以,她要把生意做得更大。
不只是军需作坊,不只是珍宝阁,不只是后宫小卖部。
她要做一个横跨后宫和前朝、连接宫里和宫外的商业帝国。
这个帝国的基础,是钱。有了钱,她可以买通太监宫女,可以收买官员,可以调动资源。有了钱,她可以在任何情况下保护自己。
林尽铺开纸笔,开始写她的商业计划。
第一步,扩大军需作坊的规模。年羹尧的军队需要更多的军服和药品,这是一个稳定的市场。
第二步,在宫外开更多的铺子。不只是卖军需用品,还要卖胭脂水粉、布料茶叶、用杂货。后宫的妃嫔们喜欢的东西,宫外的贵妇们也喜欢。
第三步,建立一个运输网络。把宫里的东西运出去,把宫外的东西运进来。这个网络,不仅可以用来做生意,还可以用来传递消息。
第四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跟皇帝建立更深的关系。
她要让皇帝知道,她不仅能帮他省钱,还能帮他赚钱。她要让皇帝觉得,她是不可替代的。
怎么写才能打动皇帝?
林尽想了很久,决定从“国家大事”入手。
她在方案里写道:后宫的积压库存可以加工成军需物资,供应给军队,为朝廷节省军费。后宫的人力资源也可以利用起来——那些不得宠的妃嫔、年纪大的宫女,都可以参与生产,为自己赚一份养老钱。
这样一来,后宫就不再是一个只花钱的地方,而是一个能赚钱的地方。
皇帝不会拒绝一个能帮他省钱又赚钱的方案。
写完方案,林尽把它收好,等着下次去见皇帝的时候呈上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忙着写方案的时候,一场针对她的风暴正在酝酿。
那天晚上,林尽正在屋里整理账本,翠儿突然跑进来,脸色惨白。
“姑娘!出事了!”
林尽放下账本:“什么事?”
“华妃娘娘……华妃娘娘被皇上禁足了!”
林尽猛地站起来:“什么?!”
“听说是年大将军在前朝出了事,皇上大怒,迁怒到了华妃娘娘身上!”
林尽的心沉到了谷底。
年羹尧出事了?
如果年羹尧倒了,华妃就完了。华妃完了,她这个“华妃的人”也就完了。
“姑娘,怎么办?”翠儿急得直跺脚。
林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慌。”她说,“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她走到窗前,看着翊坤宫的方向。
翊坤宫的灯还亮着,但比平时暗了许多。
林尽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处境彻底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有华妃撑腰的夏常在了。
她必须靠自己。
而靠自己,就要有足够的筹码。
她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刚刚写好的方案。
这份方案,就是她的筹码。
明天,她要去找皇帝。
不是为了救华妃——她救不了华妃。
而是为了——救自己。
窗外,夜色如墨。
林尽站在窗前,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这一天,终于来了。
她早该想到的。在这后宫里,没有永远的靠山。唯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好在她早就准备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明天,将是她入宫以来最重要的一天。
她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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