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的效率比林尽预想的要快。
第三天傍晚，他就托翠儿捎进来一个包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林尽要的东西——几包药材、几盒胭脂、几匹颜色素净的布料，还有一小包上好的茶叶。
“姑娘，小顺子说东西都齐了，总共花了三十二两银子，剩下的十八两在荷包里。”翠儿把东西一样样摆出来，“他还说，各宫的采买量他也打听到了，写在一张纸上，夹在茶叶盒里了。”
林尽先拿起茶叶盒，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来看。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串数字——哪个宫每月采买多少胭脂、多少布料、多少茶叶、多少药材，一目了然。
林尽看了一遍，心里就有了数。
皇后的景仁宫，采买量最大，但东西都是中规中矩的，没什么特别。
华妃的翊坤宫，采买量仅次于皇后，但东西都是最好的——胭脂要最好的苏州货，茶叶要最好的明前龙井，布料要最好的蜀锦。
其他妃嫔的采买量就少得多了，而且东西也普通。
“有意思。”林尽自言自语。
皇后的采买量大，是因为她要管整个后宫，很多东西不是给自己用的，而是用来赏人的。这是一种权力展示——我有资源，我可以分配。
华妃的采买量也大，但她纯粹是给自己用的。这是一种财富展示——我有钱，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其他人采买量少，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不敢。在这个后宫里，消费水平也代表着地位。你一个贵人，要是采买得比华妃还多，那就是僭越。
“所以，后宫消费市场是一个金字塔结构。”林尽在心里盘算，“顶端是华妃，中层是皇后和其他妃嫔，底层是数量庞大的太监宫女。”
顶端市场已经被垄断了，她不进去。
中层市场是红海，竞争激烈，也没意思。
真正的机会，在底层。
太监宫女们一个月只有一两银子的月钱，但他们有消费需求——想买点好吃的、想买件新衣服、想寄钱回家。现在能满足这些需求的渠道，都是非法的、高价的、不安全的。
如果她能提供一个合法的、便宜的、安全的渠道，那太监宫女们就会成为她的忠实客户。
一万多个太监宫女，每人每月花一两银子在她这里，那就是一万两。
一万两是什么概念？在这个时代，足够买一座三进的宅子了。
一个月一座宅子。
林尽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激动。
她需要验证一个假设——太监宫女们到底有没有消费能力？
“翠儿，”林尽说，“你跟小顺子说，让他帮我约几个太监宫女，我想跟他们聊聊。”
“聊聊？”翠儿疑惑，“聊什么？”
“聊聊他们想买什么，能花多少钱。”
翠儿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去传话了。
又过了三天，小顺子果然带了两个人来见林尽。
一个是在御花园当差的洒扫太监，叫小李子，二十出头，面黄肌瘦，看起来营养不良。
一个是在储秀宫当差的宫女，叫春兰，二十七八岁，面容憔悴，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两个人站在林尽面前，都有些拘谨。
“别站着，坐吧。”林尽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不敢坐。
“让你们坐就坐。”林尽语气随意，“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不用这么紧张。”
两个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林尽给他们倒了茶，先跟小李子聊起来。
“小李子，你在御花园当差，一个月多少月钱？”
“回秀女，一两银子。”小李子低着头，声音很小。
“够花吗？”
小李子苦笑：“吃饭都不够。奴才一个月要往家里寄五百文，剩下的五百文，连顿肉都吃不起。”
“那你平时怎么过活？”
“托人从外面带点便宜的吃食，有时候也给主子们跑跑腿，得点赏钱。”
“托人从外面带东西，贵吗？”
小李子点头：“贵。外面二十文的烧饼，带进来就要五十文。”
林尽心里有数了。这是典型的“渠道垄断”带来的高溢价。如果能打破这个垄断，她就能赚到钱。
“如果，”林尽说，“我能帮你买到外面二十文的烧饼，只收你三十文，你愿意吗？”
小李子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而且不只是烧饼，米面粮油、针头线脑，什么都能买。”
“那敢情好！”小李子激动起来，“要是秀女能帮奴才这个忙，奴才……”
“不用你谢我。”林尽摆摆手，“我帮你，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你帮我打听消息。”
小李子愣了愣：“打听什么消息？”
“后宫里的事。谁跟谁好，谁跟谁不对付，哪个主子最近心情不好，哪个太监最近发了财——什么消息都行。”
小李子犹豫了。打听消息这种事，在后宫是很犯忌讳的。
“你放心，”林尽看出他的顾虑，“我不让你做危险的事。就是平时在御花园当差的时候，多听多看，回来跟我说说就行。”
小李子咬了咬牙：“行！奴才帮秀女这个忙。”
林尽转向春兰。
“春兰，你在储秀宫当差，子过得怎么样？”
春兰叹了口气：“跟小李子差不多。一个月一两银子，要往家里寄，剩下的连件新衣裳都买不起。”
“你想买新衣裳？”
“哪个姑娘不想？”春兰苦笑，“可一件像样的衣裳要好几两银子，我们哪买得起。”
“如果我能让你用便宜的价格买到衣裳呢？不是那种几十两一件的好衣裳，就是普通的、净的、能穿出门的衣裳。”
春兰眼睛也亮了：“真的？”
“真的。”林尽说，“不过，我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帮我留意储秀宫的事。哪个主子好说话，哪个主子不好惹，她们平时聊什么、做什么——都告诉我。”
春兰想了想，也点头答应了。
送走两人后，林尽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两个人都愿意用消息换商品，说明这个模式是可行的。
接下来，就是供应链的问题了。
她需要一个能长期、稳定、大量供货的渠道。光靠小顺子一个人零敲碎打，肯定不行。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在外面有门路、在宫里有关系、能帮她打通关节的人。
这个人，她暂时还没有。
但她知道，这个人迟早会出现。
“翠儿，”林尽说，“帮我准备一份礼单，我要去拜访一个人。”
“谁？”
“苏培盛，苏公公。”
翠儿吓了一跳：“姑娘，苏公公可是皇上身边的人，您去拜访他……”
“我知道。”林尽说，“正因为他是皇上身边的人，我才要去。”
“可是……您以什么名义去？”
林尽想了想。
直接去拜访，太突兀了。她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
“有了。”她突然说，“就说我给皇上绣了个香囊，想托苏公公转呈。”
“可是姑娘，您不会绣花啊？”
“所以我不会真的绣。”林尽笑了，“我只是需要一个见他的理由。”
翠儿彻底糊涂了，但还是乖乖去准备礼单。
林尽坐在窗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苏培盛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掌管御前事务，是后宫最有权势的太监之一。他不属于任何派系，只听皇帝的。
这样的人，拉拢是拉拢不来的，只能“”。
的基础，是利益。
她能给苏培盛什么？
太监最缺什么？不是钱，是安全感。
太监是宫里最没有保障的群体。他们没有家人，没有后代，没有未来。一旦失势或者年老，就会被抛弃，在角落里默默死去。
如果她能给苏培盛一个“保障”——一个让他即使失势也能安度晚年的保障——那他就会愿意帮她。
这个保障，就是钱。
一笔足够多的钱，多到可以买下一个庄子、一群仆从、一个安稳的晚年。
林尽有信心，她能赚到这笔钱。
但前提是，苏培盛得先帮她。
“这是一场赌博。”林尽心想，“赌的是苏培盛够不够聪明，能不能看出我的价值。”
如果苏培盛够聪明，他就会明白——一个能赚钱的人，比十个能打仗的人都有用。
如果他不聪明……
那她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第二天一早，林尽带着翠儿，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苏培盛不在养心殿，他在御前的值房里。值房在养心殿旁边的一个小院子里，是太监们办公的地方。
林尽到的时候，苏培盛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半眯着，看起来懒洋洋的。但林尽知道，这双眼睛睁开的时候，能看透很多东西。
“苏公公好雅兴。”林尽走上前，行了个礼。
苏培盛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夏秀女？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有点小事，想麻烦苏公公。”
苏培盛没动，声音懒懒的：“秀女请说。”
林尽也不绕弯子：“我想托苏公公转呈一样东西给皇上。”
苏培盛终于睁开了眼，看着她。
“什么东西？”
“一个香囊。”林尽面不改色地说，“我绣的，想献给皇上。”
苏培盛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夏秀女，您入宫也有些子了，应该知道规矩。秀女的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呈到皇上面前的。”
“我知道。”林尽说，“所以才来麻烦苏公公。”
苏培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夏秀女，您是个聪明人。奴才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他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过，您得给奴才一个理由——为什么要帮您？”
林尽等的就是这句话。
“因为我能帮苏公公赚钱。”
苏培盛的笑容顿了一下。
“赚钱？”他重复了一遍。
“对。”林尽说，“赚很多钱。多到苏公公以后可以买个大宅子，养一群仆人，舒舒服服地过子。”
苏培盛看着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夏秀女，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林尽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苏公公，您在宫里待了几十年，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银子好使。”
苏培盛没说话。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夏秀女，您想做什么？”
林尽知道自己已经打动了他。
“我想在后宫开一个铺子。”她说，“卖些胭脂水粉、布料茶叶、用杂货。给太监宫女们用的。”
苏培盛睁开一只眼：“太监宫女？他们能有多少钱？”
“一万个人，每人一个月花一两银子，就是一万两。”
苏培盛彻底睁开了眼。
“继续说。”
“东西从外面进，成本低，卖给宫里的人，价格可以比市面上高一点，但不能太离谱。我算过了，净利润大概在三成左右。一个月三千两。”
“三千两？”苏培盛的眼里闪过一丝光。
“对。而且这只是开始。”林尽说，“等铺子开起来，还可以做别的——比如帮太监宫女们存钱、放贷、。这里的空间，比苏公公想象的要大得多。”
苏培盛沉默了很久。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终于问。
“三件事。”林尽竖起三手指，“第一，帮我打通内务府的关节，让铺子能合法开起来。第二，帮我找一个靠谱的供货商，长期、稳定、便宜。第三——”
她顿了顿。
“帮我保守秘密。”
苏培盛看着她，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夏秀女，您知道吗？在这后宫里，像您这样的聪明人，奴才见过不少。但大多数，都没能活到最后。”
林尽笑了。
“苏公公放心，我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想要的，是皇上的宠爱。我想要的，是钱。”
苏培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夏秀女，您的话，奴才会好好想想。至于香囊——”
他看了林尽一眼。
“等您真的绣好了，再来找奴才吧。”
说完，他转身进了值房，留下林尽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翠儿凑过来：“姑娘，苏公公这是什么意思？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林尽笑了。
“他没拒绝，就是答应了。”
“可是他说让您绣好香囊再来……”
“那只是一种说法。”林尽转身往回走，“他在告诉我——想办事，得先拿出诚意来。”
“诚意？”
“对。”林尽说，“我的诚意就是——让他看到，我能赚钱。”
她快步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苏培盛这条路，算是打通了。但他不会立刻帮她，他要先看看她的本事。
所以，她得先靠自己做出点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怎么证明？
先把“后宫小卖部”开起来。
不需要铺面，不需要招牌，只需要一个稳定的供货渠道和几个愿意帮她卖货的人。
小李子和春兰就是她的第一批“分销商”。
她把从外面买来的东西，分成小份，让小李子和春兰拿去卖给其他太监宫女。价格比市面上便宜，质量比黑市的好，不怕没人买。
等有了稳定的客源和收入，她就可以去找苏培盛，让他帮她扩大规模。
一步一步来。
回到院子里，林尽立刻开始分装货物。
她把胭脂分成小份，用纸包好，每包够用一个月，定价五十文。外面同样的胭脂要八十文，她的价格便宜了近四成。
她把布料裁成小块，每块够做一件衣裳，定价两百文。外面同样的布料要三百文。
她把茶叶分成小包，每包够喝半个月，定价三十文。外面同样的茶叶要五十文。
她把药材也分好，按方子配成小包，每包是一副药的分量，定价二十文。外面同样的一副药要四十文。
“姑娘，”翠儿看着她在那里忙活，“您这定价是不是太低了？这样能赚钱吗？”
“能。”林尽头也不抬，“东西是我从小顺子那里买的，成本已经很低了。我卖得便宜，是因为我要的是回头客。薄利多销，懂吗？”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分装完货物，林尽把小李子和春兰叫来，把东西交给他们。
“这些，你们拿去卖给其他太监宫女。价格就按我说的来，不许加价，也不许降价。”
小李子接过东西，有些激动：“秀女，这……这是真的吗？这些东西真的只卖这个价？”
“真的。不过我有个规矩——每人每次限购一份。不能多买，不能囤货。”
“为什么？”春兰不解。
“因为我不想让有些人把东西买去倒卖。”林尽说，“我要的是每个人都能用上便宜的东西，不是让少数人发财。”
小李子和春兰都点头。
“还有，”林尽补充道，“你们每卖出一份，我给你们提成一成。卖得多，赚得多。”
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秀女放心！”小李子拍着脯说，“奴才一定好好卖！”
“去吧。”林尽挥挥手。
两个人抱着东西，兴冲冲地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尽哪里都没去，就待在院子里等消息。
第三天，小李子来了，满脸兴奋。
“秀女！秀女！东西都卖完了！”他把一个荷包放在桌上，“这是银子，一共卖了五两七钱！”
林尽数了数，加上提成，她净赚了三两多。
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卖得最快的是什么？”她问。
“胭脂！那些宫女们一听说有便宜的胭脂，都抢着买！”小李子说，“还有茶叶也卖得快，太监们喜欢喝茶。”
“有没有人问东问西？”
“有几个问了，奴才就说是同乡从外面带进来的，没提秀女。”
“做得好。”林尽点头，“这是下一批货的单子，你让小顺子去采买。”
小李子接过单子，犹豫了一下：“秀女，有件事……奴才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这几天，有人来打听这些货的来路。好像是……华妃娘娘宫里的人。”
林尽心里一紧。
华妃的人？这么快就注意到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问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奴才说是同乡带的，他们就没再问了。但奴才觉得……他们不太相信。”
林尽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在后宫做生意，不可能永远瞒下去。
问题是，华妃会怎么反应？
如果华妃觉得这是小事，懒得管，那她就安全。
如果华妃觉得这是威胁，或者只是想敲打她，那她就麻烦了。
“小李子，”林尽说，“这几天你先别卖了，等我消息。”
小李子点头，退了出去。
翠儿走过来，满脸担忧：“姑娘，华妃娘娘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林尽打断她，“我又没做什么犯法的事。”
“可是……”
“别怕。”林尽拍了拍她的手，“我有分寸。”
她走到窗前，看着翊坤宫的方向。
华妃会怎么出招？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退缩。
在这后宫里，退缩就等于认输，认输就等于死。
她得想个办法，把华妃的注意力引开。
或者，把华妃变成自己的客户。
林尽的眼睛突然亮了。
对啊！
为什么不把华妃变成客户？
华妃有钱，爱美，喜欢新鲜东西。如果她能搞到一些外面买不到的好东西，献给华妃，那华妃不但不会找她麻烦，还可能成为她的保护伞。
这不是讨好，这是商业策略。
把最大的竞争对手，变成最大的客户。
林尽笑了。
她想到了一个东西——一个在现代很普通，在古代绝对是稀世珍宝的东西。
香水。
高浓度的、花香型的、装在精致小瓶里的香水。
如果她能弄到香水，献给华妃……
“翠儿！”她转身喊，“帮我约小顺子，我有急事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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