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走后的那一夜，林尽几乎没有合眼。
她躺在床上，把那份《后宫财务整顿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数字、每一句话都反复推敲，生怕有任何疏漏。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方案，但这是她第一次把方案呈给皇帝。
一个掌握生大权的皇帝。
如果方案不合他的心意，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机会，可能是命。
天刚蒙蒙亮，林尽就起来了。她让翠儿帮她梳洗打扮，特意选了一身素净的旗装，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粉。
“姑娘，”翠儿一边给她梳头一边问，“您今天要去见皇上吗？”
“不一定。”林尽说，“看苏公公的安排。”
“那您打扮得这么素净……”
“见皇上，不是去选秀。”林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得太花哨，反而让人觉得轻浮。”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梳洗完毕，林尽坐在窗前等着。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没有消息。
午时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林尽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难道是皇上不愿意看？还是方案出了问题？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会的。苏培盛说皇上最近在查后宫的账，说明他对这个问题很重视。她给出的方案是实实在在能解决问题的，没有理由被拒绝。
也许只是时机不对。
也许皇上今天太忙了。
也许——
“姑娘！姑娘！”翠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兴奋，“苏公公派人来了！”
林尽猛地站起来，心跳如鼓。
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夏秀女，苏公公请您去养心殿！”
林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容，然后跟着小太监快步往养心殿走去。
养心殿在后宫的最中心，是皇帝的寝宫和办公场所。林尽之前远远地看过几次，但从没进去过。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经过一队又一队巡逻的侍卫，林尽终于站在了养心殿的门口。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是一片肃穆的寂静。
“夏秀女，”门口的太监低声说，“皇上在里面等您。”
林尽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养心殿比她想象的要简朴。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富丽堂皇的家具，只有一张宽大的桌案、几把椅子和满墙的书架。桌案上堆满了奏折和文书，一盏铜灯还燃着，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
皇帝就坐在桌案后面。
林尽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不是不敢看，而是——规矩。
“臣女夏氏，叩见皇上。”她跪下行礼，额头触地。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
林尽站起来，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你就是夏冬春？”皇帝问。
“回皇上，是。”
“抬起头来。”
林尽抬起头，终于看清了皇帝的样子。
他大概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倦意。穿着一件半旧的明黄色常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倒像一个熬夜加班的公司老板。
林尽在心里暗暗比较——比她上一个老板帅多了。
皇帝也在打量她。
片刻之后，他拿起桌案上的一份文书。
“这份方案，是你写的？”
林尽认出那是自己的《后宫财务整顿方案》。
“回皇上，是臣女写的。”
“后宫之财，乃天下之财。用之有道，则天下安定；用之无度，则天下动荡。”皇帝念出方案里的那段话，抬起头看着她，“你一个秀女，怎么想到这些的？”
林尽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臣女入宫之前，在家帮母亲管过几年家。”她说，“管家和管后宫，道理是一样的。量入为出，开源节流，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管过家？”
“是。臣女家里不算富裕，母亲又体弱多病，所以家里的账都是臣女在管。”
这是实话。夏冬春的家里确实不算富裕，虽然父亲是武将，但俸禄不高，家里人口又多，子过得紧巴巴的。夏冬春在家时确实帮母亲管过账——当然，那是原来的夏冬春，不是林尽。但没关系，反正死无对证。
皇帝没有再追问，而是翻开方案，一页一页地看起来。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林尽站在下面，手心全是汗。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皇帝终于合上了方案。
“你这个方案，”他开口了，“有很多地方，朕不太明白。”
林尽心里一紧：“皇上请问，臣女一定解释清楚。”
皇帝翻开方案的第一页：“你说要建立‘预算制度’，每年年初各宫申报预算。这是什么意思？”
“回皇上，所谓预算，就是提前计划好一年要花多少钱。”林尽解释道，“比如翊坤宫的华妃娘娘，她一年需要多少胭脂水粉、多少衣裳布料、多少常用度，都提前算好，报上来。皇上批准之后，就按照这个数来花钱。超过预算的部分，如果没有特殊原因，不予报销。”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就能防止乱花钱？”
“不止是防止乱花钱。”林尽说，“预算制度最大的好处，是让每一笔钱都有据可查。以前是花了再报，报多少算多少，中间有多少水分，谁也不知道。有了预算之后，花了多少、为什么花、花在哪里，都清清楚楚。”
皇帝没有说话，继续翻方案。
“集中采购，”他念出下一个标题，“这又是什么意思？”
“回皇上，现在各宫的物资是分开采购的。景仁宫买景仁宫的，翊坤宫买翊坤宫的，各买各的，价格不一样，质量也不一样。统一采购的好处是——量大价优。比如胭脂，各宫分开买，一盒可能要五十文。但如果内务府统一买一千盒，一盒可能只要三十文。光是这一项，一年就能省下几千两银子。”
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
“继续说。”
“不止是胭脂，布料、茶叶、药材、常用品，所有东西都可以统一采购。臣女算过，如果实行集中采购，后宫的物资开支至少能减少三成。”
“三成？”皇帝的语气有了变化，“你确定？”
“臣女确定。”林尽说，“臣女自己的铺子就是这样做的。同样的胭脂，市面上卖八十文，臣女批量采购只要三十文。卖五十文，还有二十文的利润。”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好奇。
“你的铺子？”
林尽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漏嘴了。
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回皇上，”她硬着头皮说，“臣女在宫里开了个小铺子，卖些用杂货给太监宫女们。”
皇帝没有生气，反而来了兴趣。
“你一个秀女，在宫里做生意？”
“是。”林尽如实说，“臣女入宫之后，发现太监宫女们买东西不方便，就想办法弄了些便宜的货来卖。赚的不多，就是……零花钱。”
“零花钱？”皇帝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朕听说，你那个铺子一个月能赚几十两银子。这叫零花钱？”
林尽的脸微微发热。
皇帝什么都知道。
“皇上明鉴。”她低下头，“臣女确实赚了些银子。但臣女没有做任何违反宫规的事，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可以随时查。”
“朕没有要查你的账。”皇帝的语气淡淡的，“朕只是好奇，你一个秀女，哪来这么多主意？”
林尽想了想，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臣女只是……喜欢琢磨这些事。”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继续说吧。”他重新翻开方案。
林尽松了口气，继续解释后面的内容。
“库存管理，就是把所有物资登记造册，入库出库都有记录。定期盘点，看看东西还在不在、有没有损坏。积压的东西及时处理，该卖的卖，该用的用，不能放在库里发霉。”
“审计制度，就是每季度查一次账。不是查内务府自己做的账，而是派人去实地核实。比如修缮宫殿花了三千两，就去看看宫殿到底修了没有、修成了什么样。如果账上写了三千两，实际只花了八百两，那多出来的两千两百两去了哪里，就要查清楚。”
皇帝听到这里，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觉得，后宫的账有问题？”
林尽犹豫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危险。如果说有问题，等于在揭内务府的短，得罪一大票人。如果说没问题，又等于在说自己的方案没有意义。
她选择了折中的回答。
“臣女不敢妄言后宫的账有问题。但臣女觉得，任何制度都有改进的空间。臣女的方案，只是想让后宫的财务更透明、更高效、更节约。”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
“你很会说话。”他说。
“臣女只是实话实说。”
皇帝没有再追问，而是把方案合上，靠在椅背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林尽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皇帝终于开口了。
“夏冬春，你这个方案，朕看了。想法很好，但能不能做，朕还要再想想。”
林尽的心沉了一下。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你有这份心，朕很欣慰。”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份奏折，递给旁边的太监。
“传朕的旨意，封秀女夏氏为常在，赐居延禧宫。”
林尽愣了一下，随即跪下谢恩：“臣女谢皇上隆恩。”
常在。
从秀女到常在，虽然只是升了一级，但意义重大。秀女只是候选人，随时可以被撵出宫。常在是正式的妃嫔，有了自己的住处和份例，在后宫算是站稳了脚跟。
更重要的是——这个封赏说明，皇帝记住了她。
“下去吧。”皇帝摆摆手，“朕还有奏折要看。”
“是。”林尽行礼告退。
退出养心殿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腿都是软的。
翠儿在外面等着，看到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姑娘！怎么样？皇上说什么了？”
“封了我做常在。”林尽说。
翠儿瞪大了眼睛：“常在？姑娘，您升了！”
林尽点点头，但心里想的不是封赏的事。
她在想皇帝最后说的那句话——“想法很好，但能不能做，朕还要再想想。”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同意了，还是拒绝了？
如果是同意了，为什么不直接下旨推行？
如果是拒绝了，为什么还要封她做常在？
林尽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皇帝不是不同意，而是在试探。
他在试探她的方案到底有没有用，试探她到底有没有真本事，试探她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如果她现在就等着皇帝下旨推行，那她就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人。
但如果她能主动做出成绩来，让皇帝看到她的方案确实有效——
那就不一样了。
“翠儿，”林尽停下脚步，“咱们回去之后，有几件事要办。”
“什么事？”
“第一，把铺子的账目整理好，我要做得更规范、更透明。”
“第二，扩大珍宝阁的规模，增加货品种类。”
“第三——”
她顿了顿。
“我要做一份更详细的方案，不是写给皇上看的，是给内务府看的。让他们知道，我的方案不是在挑他们的毛病，而是在帮他们省钱。”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尽加快脚步，往延禧宫走去。
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秀女了。
她是常在夏氏，是皇帝亲自封赏的人。
这个身份，就是她最大的符。
但她也知道，这个符能保她多久，取决于她能做出多大的成绩。
回到延禧宫，林尽刚安顿好，就有人来拜访了。
不是华妃的人，也不是皇后的人。
是甄嬛。
“夏常在，恭喜了。”甄嬛站在门口，笑容温婉，“我听说皇上封了您，特意来道喜。”
林尽连忙把她迎进来：“甄姐姐客气了，快请进。”
两人在屋里坐下，翠儿端上茶来。
甄嬛环顾了一下四周，笑道：“延禧宫虽然偏了些，但胜在安静。夏妹妹住在这里，倒也合适。”
“姐姐说得是。”林尽给她倒茶，“我这个人喜欢清净，太热闹的地方反而不习惯。”
甄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突然说：“夏妹妹，我听说你最近做了一件大事。”
林尽心里一动：“姐姐说的是……”
“我听说，你给皇上上了一道折子，是关于后宫的财务的。”甄嬛的声音压得很低，“妹妹好大的胆子。”
林尽没有否认。
“姐姐都知道了？”
“宫里没有秘密。”甄嬛看着她，“妹妹，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得罪多少人？”
“我知道。”林尽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林尽想了想，说了一句真心话。
“因为我想活下去。”
甄嬛愣了一下。
“活下去？”
“对。”林尽看着她，“姐姐，你说在这后宫里，一个没有家世、没有靠山、没有恩宠的女人，怎么才能活下去？”
甄嬛沉默了。
“靠讨好别人？靠站队？靠争宠？”林尽摇头，“那些都太不可靠了。今天得宠，明天可能就失宠。今天站对了队，明天可能就站错了。唯一可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所以你选择了……帮皇上管账？”
“不是管账，是解决问题。”林尽说，“皇上需要有人帮他解决后宫的财务问题，而我有这个能力。就这么简单。”
甄嬛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夏妹妹，你很特别。”她站起来，“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姐姐请说。”
“你做的事情，虽然能帮到皇上，但也会触及很多人的利益。内务府的太监、各宫的管事、甚至有些妃嫔——他们不会喜欢你。”
“我知道。”林尽说。
“那你还做？”
“做。”林尽笑了，“姐姐，你想过没有——他们不喜欢我，是因为我动了他们的利益。但如果我能让他们赚得更多呢？”
甄嬛愣住了。
“赚得更多？”
“对。”林尽说，“我的方案不是在断他们的财路，而是在帮他们省钱。省下来的银子，皇上高兴了，说不定会赏赐更多。到时候，大家都有好处。”
甄嬛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夏妹妹，”她终于说，“你比我以为的要聪明得多。”
“姐姐过奖了。”
“不是过奖。”甄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只是庆幸——你不是我的敌人。”
说完，她转身走了。
林尽站在门口，看着甄嬛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姑娘，”翠儿凑过来，“甄贵人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尽转身回到屋里，“她只是来看看，我这个新封的常在，到底是敌是友。”
“那姑娘觉得，她是敌还是友？”
林尽想了想。
“现在还不是敌，但也算不上友。”她顿了顿，“不过没关系。在这个后宫里，我不需要朋友。我只需要——利益。”
她走到桌前，铺开纸笔，开始写那份给内务府的方案。
这一次，她要让内务府的人知道——她不是在跟他们作对，而是在帮他们赚钱。
只要有了共同的利益，敌人也能变成朋友。
这就是商业的逻辑。
也是后宫的生存之道。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林尽伏在案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她也知道，她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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