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尽被封为“账房先生”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后宫。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不屑,有人警惕。但不管什么态度,所有人都达成了一个共识——这个夏常在,不简单。
第一个来找她的人,是眉庄。
“夏妹妹,”眉庄坐在延禧宫的客厅里,端着茶盏,语气温和,“我听说你帮皇上管了后宫的账,特来道喜。”
“眉姐姐客气了。”林尽给她续茶,“不过是帮皇上跑跑腿,算不得什么大事。”
“这可不是小事。”眉庄放下茶盏,看着她,“后宫的账,皇后娘娘管了这么多年,你突然手进来……”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确——你这样做,等于在打皇后的脸。
林尽当然知道。但她不能表现出知道。
“眉姐姐放心,”她笑了笑,“我只是帮皇上算算账,不会影响皇后娘娘管后宫的事。”
眉庄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夏妹妹,你是个聪明人。但在这后宫里,光有聪明是不够的。”
“姐姐说得是。”林尽点头,“我会小心的。”
眉庄走后,林尽坐在窗前,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眉庄来提醒她,是好意。但这份好意里,也藏着试探——她想看看,林尽到底站哪边。
林尽谁都不站。但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尽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后宫的财务改革上。
她和赵全一起,把内务府的账目重新整理了一遍。所有的收支都分门别类,按月份、按、按金额,一项一项地列出来。
整理完之后,林尽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账目公开。
“常在,”赵全吓了一跳,“账目公开?这……这怎么行?”
“为什么不行?”林尽反问,“后宫的银子,是皇上的银子。每一笔花在哪里,妃嫔们有权知道。”
赵全的脸色很难看:“常在,您知不知道,这账目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公开了,多少人要掉脑袋?”
“所以我才要公开。”林尽看着他,“赵公公,您以为瞒着就能解决问题吗?皇上迟早会查出来的。与其等皇上查,不如我们自己先公开。至少还能掌握主动权。”
赵全沉默了。
他知道林尽说得对。皇帝要查账,这是迟早的事。与其等皇帝的人来查,不如自己先动手。
“那……公开到什么程度?”赵全问。
“先把近三年的账目整理出来,按分类。修缮宫殿花了多少,采买贡品花了多少,祭祀用品花了多少,一项一项列清楚。至于具体是哪个供应商、哪个经办人,先不公开。”
赵全松了口气:“这个……倒还可以。”
“还有,”林尽继续说,“从下个月开始,每月的账目都要公开。各宫的支出明细,要让各宫的主子知道。”
赵全咬了咬牙:“行,就按常在说的办。”
账目公开的那天,后宫炸了锅。
不是因为账目本身,而是因为账目里的数字。
“什么?修缮翊坤宫一个月花了三千两?”一个贵人看着账本,惊呼出声,“我的宫院一年才花五百两!”
“采买贡品一个月两千两?买的是什么?金子做的贡品吗?”
“祭祀用品一个月一千五百两?太庙一年才祭祀几次?”
议论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华妃坐在翊坤宫里,看着账本上的数字,脸色铁青。
“三千两?”她把账本摔在桌上,“本宫的翊坤宫,什么时候修缮花了三千两?”
周宁海站在一旁,冷汗直流:“娘娘,这个……是内务府报的账。实际花多少,奴才也不知道……”
“去查!”华妃拍案而起,“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皇后坐在景仁宫里,看着账本上的数字,面色平静。
“剪秋,”她淡淡地说,“内务府这个月的账目,比上个月少了两成。”
“是。”剪秋低声说,“听说是夏常在的主意,统一采买、清理库存,省了不少银子。”
皇后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夏常在……倒是个人才。”
剪秋听出了皇后语气里的冷意,不敢接话。
“本宫掌管后宫这么多年,都没能省下这么多银子。她一个常在,一个月就做到了。”皇后放下茶盏,“你说,皇上会怎么想?”
剪秋低着头:“奴婢不敢妄议。”
“皇上会觉得,本宫无能。”皇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剪秋不敢说话。
“去把夏常在请来。”皇后说,“本宫要跟她聊聊。”
林尽接到皇后召见的时候,正在珍宝阁里盘点货物。
她放下手里的账本,整理了一下衣裳,跟着传话的太监往景仁宫走去。
路上,她在心里飞速盘算着皇后找她的目的。
账目公开,皇后肯定不高兴。但她不高兴的不是账目本身,而是——账目公开之后,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管了这么多年的后宫,账目有多混乱。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面子的问题。
林尽知道,这一趟不会轻松。
景仁宫到了。
皇后坐在正殿里,面前的桌案上摆着那本公开的账目。
林尽跪下请安:“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皇后的语气很温和,“赐座。”
林尽坐到旁边的绣墩上,等着皇后开口。
皇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账本,翻了几页。
“夏常在,”她终于开口,“这个月的账目,本宫看了。做得很好。”
林尽心里一紧。皇后的语气太温和了,温和得不正常。
“娘娘过奖了。”她低下头,“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皇后笑了,“后宫的账,本宫管了这么多年,都没能做成这样。你一个月就做到了。你说,本宫是不是该谢谢你?”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林尽听出了里面的刺。
“娘娘言重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臣妾只是帮皇上跑跑腿,真正做事的,还是内务府的各位公公。没有他们的配合,臣妾什么都做不了。”
“内务府?”皇后放下账本,“赵全那个人,本宫了解。他可不是一个容易配合的人。你能让他听你的,是你的本事。”
林尽没有说话。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和慢慢变成了审视。
“夏常在,本宫问你一个问题。”
“娘娘请问。”
“你做的这些事,华妃知道吗?”
林尽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问题很刁钻。如果说华妃知道,那皇后会认为她是华妃的人。如果说华妃不知道,那皇后会认为她在撒谎——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告诉华妃?
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
“回娘娘,臣妾做这些事,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华妃娘娘知不知道,臣妾不清楚。但臣妾想,皇上同意的事,华妃娘娘应该不会反对。”
这个回答很巧妙——她把“华妃知不知道”的问题,转化成了“皇上同不同意”的问题。
皇后看着她,眼里的审视变成了意外。
“你很会说话。”
“臣妾只是实话实说。”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夏常在,本宫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责怪你。”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帮皇上省了银子,这是好事。本宫作为皇后,应该感谢你。”
“娘娘言重了。”
“但是——”皇后的语气一转,“本宫要提醒你一件事。”
“娘娘请说。”
“你做的这些事,虽然是为了皇上好,但也会得罪很多人。内务府的太监、各宫的管事、甚至有些妃嫔——他们不会喜欢你。”
林尽早知道皇后会这么说。
“娘娘说得是。”她点头,“臣妾会小心的。”
“小心是不够的。”皇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需要有人保护。”
林尽的心提了起来。
皇后的意思很明确——她在拉拢。
“臣妾……”
“你不用急着回答。”皇后打断她,“本宫只是告诉你,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本宫。”
林尽跪下:“臣妾谢娘娘恩典。”
从景仁宫出来,林尽长出了一口气。
皇后拉拢她,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她不能接受——至少现在不能。
接受皇后的拉拢,就等于跟华妃决裂。以华妃的性格,她不会容忍一个“皇后的人”在她的生意里分钱。
所以她只能装傻。
“姑娘,”翠儿小声问,“皇后娘娘说什么了?”
“没什么。”林尽快步往前走,“只是让我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小心得罪人。”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回到延禧宫,林尽刚坐下,就有人来通报——华妃宫里来人了。
林尽叹了口气。
皇后刚找完,华妃就来了。这后宫里,真是一刻也不得安宁。
她换了身衣裳,跟着传话的太监往翊坤宫走去。
华妃正坐在正殿里喝茶,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盘点心。看到林尽进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她坐下,而是直直地看着她。
“夏冬春,本宫听说,皇后今天找你了?”
消息传得真快。
“是。”林尽如实说,“皇后娘娘夸臣妾账目做得好。”
华妃冷笑:“夸你?她会夸你?”
“娘娘明鉴,皇后娘娘确实夸了臣妾几句。”
华妃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她有没有拉拢你?”
林尽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说实话。
“有。”
华妃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回答的?”
“臣妾说,臣妾做这些事是奉了皇上的旨意。皇后娘娘的好意,臣妾心领了。”
华妃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慢慢变成了满意。
“你倒是聪明。”
“臣妾不敢。”林尽低下头,“臣妾知道,没有娘娘的庇护,臣妾什么都不是。”
华妃笑了。
“你知道就好。”她靠回椅背上,“夏冬春,本宫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你对本宫有用,本宫就保你。你对本宫没用,本宫就不会管你。你明白吗?”
“臣妾明白。”
“明白就好。”华妃端起茶盏,“下去吧。好好做你的事,别让本宫失望。”
“是。”
林尽行礼告退,退出翊坤宫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又湿透了。
每一次见华妃,都像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但她没有选择。
在这后宫里,没有靠山的人,活不长。华妃是她的靠山,也是她的枷锁。
她必须戴着这副枷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回到延禧宫,林尽坐在桌前,铺开纸笔,开始写下一阶段的计划。
后宫的财务改革,已经初见成效。但这只是开始。
她要做的不只是省钱,还要赚钱。
怎么赚?
她想到了一个主意——把内务府积压的库存,变现。
八千多匹布,两千多斤药材,一万多支蜡烛——这些东西堆在库房里,就是一堆废物。但如果拿出来卖,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问题是,卖给谁?
太监宫女们已经在她的小铺子里消费了,买不了这么多。妃嫔们不缺这些东西。卖给宫外的人?不行,那是违禁的。
林尽想了很久,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加工一下,变成更有价值的东西?
布匹可以做成衣裳、香囊、手帕。药材可以配成成药、香包。蜡烛可以做成造型蜡烛、香薰蜡烛。
这些东西,在后宫有市场,在宫外也有市场。
如果能打通宫外的渠道……
林尽的眼睛亮了。
她想到了一个人——华妃的哥哥,年羹尧。
年羹尧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常年在外征战。他的军队需要大量的物资——衣裳、药品、用品。
如果能把内务府积压的库存,加工成军队需要的物资,卖给年羹尧……
林尽的心跳加速了。
这个主意太大胆了。但她知道,如果做成了,那就不只是省钱的问题了——而是赚钱。
赚很多很多的钱。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军需供应方案”。
然后她开始写。
写后宫积压的库存有多少,能加工成什么东西。写军队需要什么,缺什么。写如果由后宫来供应军需,能省多少银子,能赚多少银子。
写完之后,她又反复修改了好几遍,确保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
然后她把方案收好,等着明天去找华妃。
她知道,这个方案能不能成,关键在华妃。
华妃的哥哥是年羹尧,军队的事,华妃说了算。如果华妃支持这个方案,那她就能通过年羹尧,把后宫的库存变现。
如果华妃不支持……
那她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但林尽有信心。
因为华妃是一个爱钱的人。
一个能赚钱的方案,华妃不会拒绝。
窗外,夜色深沉。
林尽吹灭蜡烛,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在想一件事——如果这个方案做成了,她就不再只是一个“帮皇上管账的常在”了。
她会是后宫的商人,是皇帝的账房,是华妃的合伙人。
到那时候,谁还敢动她?
林尽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条路,她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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