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分店这件事,林尽谋划了很久。
第一家铺子开在御膳房旁边,主打太监宫女市场,已经站稳了脚跟。但太监宫女的钱再多,也有限。真正的大钱,在妃嫔们手里。
妃嫔们有钱,但她们不缺普通的东西。她们要的是——稀罕物。
外面买不到的、宫里没有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这就是林尽要切入的市场。
她让小顺子从外面进了一批宫里没有的东西——西洋的镜子、苏州的双面绣、扬州的漆器、徽州的笔墨。这些东西在宫外虽然珍贵,但也不算罕见。真正稀罕的,是她对这些东西的“包装”。
她把西洋镜子配上红木镜框,刻上“福寿安康”的字样,说是“开过光的如意镜”,价格翻了三倍。
她把苏州双面绣做成手帕大小,配上香囊,说是“驱邪避秽的平安绣”,价格翻了两倍。
她把徽州笔墨装进精致的木盒里,附上一张“书法秘诀”,说是“状元用过的好笔”,价格直接翻了五倍。
妃嫔们不差钱,差的是面子。买到了稀罕物,可以在别的妃嫔面前炫耀,这就是最大的价值。
林尽把第二家铺子开在了妃嫔们常去的御花园旁边,取名“珍宝阁”。铺子不大,但装修得精致考究,里面的东西每一件都摆在锦盒里,配上详细的说明和漂亮的价格标签。
开业第一天,就有不少妃嫔来逛。
“夏秀女,这面镜子真好看!真的开过光?”
“回娘娘的话,这镜子是西洋来的贡品,臣女特意请高僧开过光,摆在屋里能保平安。”
“多少钱?”
“八十两。”
“买了!”
就这样,开张第一天,珍宝阁就卖出了二百多两银子。
林尽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妃嫔们像不要钱一样地买东西,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后宫里有名号的妃嫔,从答应到皇后,少说也有几十个。每个人每年轻轻松松就能花几百两银子在奢侈品上。这就是一个每年几万两的市场。
而她,才刚刚吃下其中的一小部分。
“姑娘,”翠儿凑过来,小声说,“华妃娘娘宫里来人了,说是让您明天去一趟。”
林尽点点头,心里有数。
华妃叫她,八成是问铺子的事。毕竟华妃占了七成的利润,对铺子的经营状况自然关心。
第二天,林尽准时去了翊坤宫。
这一次,华妃没有在梳妆,而是坐在正殿里喝茶。她的心情看起来不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夏冬春,你那个珍宝阁,本宫听说了。”华妃放下茶盏,“做得不错。”
“娘娘过奖。”
“不过——”华妃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本宫听说,你那些东西卖得可不便宜。一面镜子八十两,一把扇子六十两。你就不怕有人说你哄抬物价?”
林尽早准备好了答案:“娘娘,臣女卖的不是东西,是面子。”
“面子?”
“对。那些妃嫔们买东西,不是为了用,是为了让人看。她们买的是‘别人没有的东西’。价格越贵,她们越觉得有面子。”
华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把她们的心里摸得透透的。”她顿了顿,“不过你说得对,那些女人,就是喜欢攀比。”
林尽笑了笑,没有接话。
华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突然说:“本宫听说,你那个珍宝阁里,有一样东西没摆出来卖?”
林尽心里一紧。
她确实有一样东西没摆出来卖——香水。
香水是她专门给华妃做的,她不想让别的妃嫔也用上同样的东西。那会稀释“华妃之香”的独特性。
“回娘娘,臣女确实没有卖香水。”她如实说,“香水是臣女专门为娘娘做的,不想让别人也用上。”
华妃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
“你有这份心,本宫很欣慰。”她顿了顿,“不过,香水这东西,你不卖,别人也会做。与其让别人赚这个钱,不如你自己赚。”
林尽愣了一下。
华妃这是在……鼓励她卖香水?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是,你可以卖香水。”华妃的语气淡淡的,“但是——‘华妃之香’不能卖。那是本宫一个人的。”
林尽立刻明白了。
华妃允许她卖香水,但仅限于普通香型。“华妃之香”是专属的,只供华妃一个人使用。
“臣女明白。”林尽点头,“臣女会开发新的香型,专门用来售卖。”
“嗯。”华妃满意地点头,“还有一件事。”
“娘娘请说。”
“本宫听说,你最近在搞什么……会员制?积分制?”
“是的。”
“给本宫也办一个。”华妃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本宫以后买东西,也要打折。”
林尽差点笑出声。
堂堂华妃,月例银子几百两,居然也在乎打折?
但她忍住了,恭恭敬敬地说:“臣女遵命。娘娘是本铺的贵宾,给您最高的折扣——八折。”
“八折?”华妃挑眉,“不是九折吗?”
“娘娘不是普通的贵宾,是本铺的合伙人。”林尽一本正经地说,“合伙人当然要有合伙人的待遇。”
华妃又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心。
“夏冬春,你这个人,本宫是越来越喜欢了。”她挥挥手,“行了,下去吧。好好,本宫不会亏待你。”
“是。”
林尽行礼告退,退出翊坤宫的那一刻,她长出了一口气。
华妃这条路,算是彻底走通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还需要更多的筹码。
而这个筹码,很快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林尽正在珍宝阁里盘点货物,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地跑进来。
“夏秀女!夏秀女!”小太监气喘吁吁,“苏公公请您去一趟!”
苏公公?
苏培盛?
林尽心里一动。
自从那次去拜访苏培盛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跟他联系过。不是忘了,而是在等——等苏培盛主动来找她。
现在,他终于来了。
“翠儿,你看着铺子。”林尽放下手里的账本,跟着小太监走了。
小太监把她带到了御前值房。
苏培盛正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看到林尽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笔,示意她坐下。
“夏秀女,坐。”
林尽依言坐下,心里猜测着苏培盛找她的目的。
苏培盛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夏秀女,奴才听说,您最近生意做得不错?”
“托苏公公的福,还算过得去。”
“过得去?”苏培盛笑了,“一个月几百两的流水,这叫过得去?”
林尽没有说话。
苏培盛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夏秀女,奴才今天找您来,不是要查您的账。奴才对您的生意,也没有兴趣。”
“那苏公公找我来是……”
“奴才想问您一件事。”苏培盛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您有没有兴趣,做一笔更大的生意?”
林尽的心跳加速了。
“什么生意?”
苏培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面前那本厚厚的账册推到她面前。
“您先看看这个。”
林尽翻开账册,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这是一本后宫的账册。
但不是普通的账册——这是内务府的密账,记录着后宫每一笔开支的明细。
林尽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越心惊。
后宫一个月的开支,竟然高达几万两银子。
其中最大的几笔开支是——
“修缮宫殿,每月三千两?”
“采买贡品,每月两千两?”
“祭祀用品,每月一千五百两?”
林尽抬起头,看着苏培盛,“苏公公,这些数字……是真的吗?”
苏培盛苦笑:“数字是真的,但东西是不是真的,就不好说了。”
林尽明白了。
贪污。
后宫的每一笔开支,都有人从中捞油水。修缮宫殿的三千两,真正用在修缮上的可能不到一千两。采买贡品的两千两,真正买到的东西可能只值五百两。
剩下的银子,都进了某些人的腰包。
“苏公公,”林尽合上账册,“您想让我做什么?”
苏培盛看着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夏秀女,您是聪明人,奴才就不跟您绕弯子了。”他压低声音,“皇上最近在查后宫的账。”
林尽心里一震。
皇帝在查账?
“皇上登基以来,一直觉得后宫的开支太大,但又查不出问题在哪里。”苏培盛继续说,“内务府的账做得天衣无缝,皇上的人查了好几次,都查不出毛病。”
“但是——”苏培盛顿了顿,“皇上不是傻子。他知道账有问题,只是找不到证据。”
林尽沉默了。
皇帝要查后宫的账,这是一个信号——皇帝对后宫的财务现状不满,想要改革。
而改革,就意味着机会。
“苏公公,”林尽问,“您想让我帮皇上查账?”
苏培盛摇头:“不是帮皇上查账,是帮皇上……理账。”
“理账?”
“对。”苏培盛说,“皇上需要的不是查账的人,而是——一个能帮他把账理清楚的人。”
林尽的眼睛亮了。
她听懂了。
皇帝要的不是一个“告密者”,而是一个“解决方案”。他要的不是揭发谁贪污了,而是——怎么让后宫的财务变得透明、高效、可控。
这不就是她最擅长的事吗?
在现代社会,她做过无数个“降本增效”的方案。把一个部门的预算砍掉30%,同时把效率提升20%——这是她的拿手好戏。
“苏公公,”林尽说,“如果我帮皇上理清了后宫的账,我能得到什么?”
苏培盛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
“夏秀女,您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
“做生意嘛,先谈钱,后谈感情。”林尽笑了。
苏培盛也笑了。
“皇上如果满意,您可以提一个要求。只要不过分,皇上都会答应。”
一个要求。
林尽在心里飞速盘算着。
这个要求,可以是钱,可以是名分,可以是权力。
但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这些。
她需要的是——自由。
一个能让她在后宫自由经商、自由行动、不受任何人掣肘的身份。
“苏公公,”林尽说,“我需要一份后宫的详细账目。不是内务府的密账,是真正的账——每一笔银子到底花在了哪里。”
苏培盛犹豫了一下:“这个……不太好弄。”
“我知道不好弄。”林尽说,“但如果我连真正的账目都看不到,就不可能做出让皇上满意的方案。”
苏培盛沉默了很长时间。
“给奴才三天时间。”他终于说。
“好。”林尽站起来,“三天后,我来找您。”
从御前值房出来,林尽的心情既兴奋又沉重。
兴奋的是,机会来了。如果能帮皇帝理清后宫的账,她的地位就彻底稳了。到时候,不光是华妃,就连皇后也不敢轻易动她。
沉重的是,这件事的风险太大了。
后宫的财务问题,牵扯到太多人的利益。内务府的太监、各宫的管事、甚至某些妃嫔——每一个人都在这个利益链条上分一杯羹。
如果她动了这块蛋糕,就等于跟所有人为敌。
“但风险越大,收益越大。”林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而且,我有华妃撑腰,有苏培盛帮忙,应该能应付。”
她加快脚步,往住处走去。
接下来三天,她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这件事上。
三天后,苏培盛果然送来了一份详细的账目。
不是内务府的密账,而是一份真正的手写账——记录着后宫每一笔真实的开支。
林尽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账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她又花了一天,把账目重新分类、统计、分析。
最后,她得出了几个结论——
第一,后宫的财务制度极其混乱。没有预算制度,没有审批流程,没有监督机制。谁想花钱就花钱,花完了报账就行。
第二,极其严重。几乎所有的大额开支都存在虚报、冒领、吃回扣的问题。修缮宫殿的三千两,真正用在修缮上的不到八百两。采买贡品的两千两,真正买到的东西不到六百两。
第三,浪费现象触目惊心。很多采购的东西本没有用,堆在库房里发霉。光是积压的布料就有几千匹,足够后宫所有人穿十年。
第四,最讽刺的是——后宫的开支虽然巨大,但真正用在妃嫔身上的钱,却少得可怜。大部分银子都被中间环节吃掉了。
林尽把这些发现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取名《后宫财务整顿方案》。
方案的核心思路是——用商业的思维管理后宫。
第一步,建立预算制度。每年年初,各宫据实际需要申报预算,由内务府审核汇总,报皇帝批准。没有预算的开支,一律不予报销。
第二步,建立集中采购制度。所有物资由内务府统一采购,避免重复采购和虚报价格。采购过程公开透明,接受各方监督。
第三步,建立库存管理制度。所有物资入库登记、出库签字、定期盘点。积压的物资及时处理,避免浪费。
第四步,建立审计制度。每季度对后宫的财务进行一次审计,发现问题及时整改。
方案写完之后,林尽又反复修改了好几遍,确保每一个建议都有理有据、切实可行。
她还特意在方案的最后加了一段话——
“臣女以为,后宫之财,乃天下之财。用之有道,则天下安定;用之无度,则天下动荡。臣女斗胆进言,愿为皇上分忧。”
这段话是她精心设计的。
不是表忠心,不是拍马屁,而是——把后宫的问题上升到“天下安定”的高度。
皇帝最在乎的是什么?不是谁贪污了多少银子,而是——后宫的混乱会不会影响到前朝,会不会动摇他的统治。
如果能让皇帝相信,整顿后宫的财务关系到天下的稳定,那她的方案就成功了一半。
写完方案,林尽让翠儿把苏培盛请来。
苏培盛接过方案,翻看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震惊。
“夏秀女,”他合上方案,深吸一口气,“您这份东西……奴才不敢妄加评论。但奴才可以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皇上看了,一定会高兴。”
林尽的心跳加速了。
“那苏公公什么时候能帮我呈上去?”
苏培盛想了想:“明天。明天早朝之后,奴才找个机会,把这份东西呈给皇上。”
“多谢苏公公。”
“别谢奴才。”苏培盛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夏秀女,奴才在宫里待了几十年,见过很多聪明人。但像您这样,既有脑子又有胆子的,还是头一个。”
林尽笑了:“苏公公过奖了。”
“不是过奖。”苏培盛站起来,“奴才只是想说——您以后,前途无量。”
说完,他带着方案走了。
林尽站在窗前,看着苏培盛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祈祷——
希望明天,一切顺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