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没睡多久。
太阳刚升到头顶,他就醒了。外面传来士兵们训练的声音,铁头的吼声,刀剑碰撞的脆响。
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帐篷顶发呆。
脑子里全是阿隆那张脸。
那张他只在网吧里见过一次的脸——满脸横肉,眼神浑浊,拳头砸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
但昨晚那张脸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同一个人,但眼神变了。清醒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林奇觉得他在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是愧疚。
林奇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开。
一个花两百块雇来人的民工,会愧疚?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掀开门帘。
外面阳光刺眼。
老鸦正蹲在不远处啃粮,见他出来,站起来走过来。
“醒了?女伯爵找你。”
林奇点点头,往大帐走。
大帐里,卡萝尔正站在地图前。她换了一身净的衣服,脸上的伤口也处理过了,但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也没睡好。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醒了?”
“嗯。”
卡萝尔盯着他看了几秒,说:“有件事要告诉你。”
林奇等着。
“今天一早,兽人那边派了使者来。”
林奇一愣。
“使者?”
“对。”卡萝尔的表情很复杂,“指名要见你。”
林奇的心跳漏了一拍。
“见我?”
“那个使者说,他们的首领想和你谈谈。”卡萝尔看着他,“单独谈。”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林奇脑子里闪过昨晚那个画面——阿隆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果然是故意的。
他果然认出自己了。
“你打算怎么办?”卡萝尔问。
林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
“你疯了?”卡萝尔皱眉,“万一是陷阱呢?”
“如果是陷阱,昨晚就可以抓我。”林奇说,“他没有。”
卡萝尔盯着他,眼神复杂。
“你到底和他什么关系?”
林奇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倒是实话。
他只知道阿隆了他,来了这个世界,成了战神和兽人首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
不知道为什么放他走。
不知道为什么想见他。
“使者怎么说?”他问。
“让你一个人去。”卡萝尔说,“就在两军中间的空地,今晚子时。”
林奇点头:“我去。”
卡萝尔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我派人在后面盯着。如果有什么事,你发信号,我们冲进去。”
林奇看着她,心里又涌起那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从第一天见面就对他有戒心。但这几次并肩作战下来,她已经开始信任他了。
不,不只是信任。
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好。”他说。
夜幕再次降临。
林奇一个人站在两军中间的空地上。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两边的营地透出微弱的火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等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对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人,慢慢走过来。
没有卫兵,没有随从,就他一个人。
林奇握紧腰间的短刀。
那个人越走越近。
月光照在他脸上。
阿隆。
他比林奇记忆中瘦了一点,脸上的伤疤是新添的,但那双眼睛确实不一样了——不再是网吧里那种浑浊的醉眼,而是清醒的、锐利的、甚至有些疲惫的眼神。
他在林奇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谁都没说话。
最后,阿隆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那种沙哑。
“你是梅林。”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奇点头:“你是那个民工。”
阿隆苦笑了一下。
“我叫阿隆。”他说,“不叫那个民工。”
林奇没说话。
阿隆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对不起。”他突然说。
林奇愣了一下。
“什么?”
“那天的事。”阿隆说,“对不起。”
林奇盯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一个了他的人,跟他说对不起?
“我那时候喝多了。”阿隆继续说,声音很低,“有个老板来找我,说给两百块,让我去砸一个网吧的门,吓唬吓唬里面的人。我没多想就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林奇记得。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塞满泥灰。
“我不知道会打死人。”阿隆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砸了几下,然后就走了。第二天看新闻才知道,那个人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奇。
“那个人是你。”
林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怎么认出我的?”
阿隆指了指他的眼睛。
“眼神。”他说,“那天在帐篷外面,我看见你的眼睛。和那天在网吧里,那个人临死前的眼神一模一样。”
林奇想起来了。
那天他躺在地上,血流进眼睛里,最后看见的,就是阿隆转身离开的背影。
“所以你就放我走了?”
阿隆点头。
“为什么?”
阿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找个人说说话。”
林奇皱眉。
阿隆苦笑了一下,抬头看着月亮。
“你知道我来到这个世界多久了吗?”
林奇摇头。
“三年。”阿隆说,“三年前我喝醉酒,从工地的脚手架上摔下来。醒来就躺在这个鬼地方,被一群兽人围着。”
他顿了顿。
“他们想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力气变得特别大,一拳就把那个想我的兽人打死了。从那以后,他们就以为我是战神转世。”
林奇听着,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一个民工,穿越到兽人部落,一拳打死一个兽人。
然后被当成神。
“我不想当什么战神。”阿隆说,“我就是个搬砖的。但我没办法。他们把我供起来,给我吃的喝的,让我当首领。我要是不当,他们就会了我。”
他看着林奇,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知道这三年我怎么过的吗?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些兽人整天阿隆阿隆地喊,但他们不是人啊。我想找个能说人话的,都找不到。”
林奇沉默了。
他理解那种孤独。
他来这里才十几天,已经觉得很难熬了。
“所以你找我来,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阿隆点头,又摇头。
“不只是这个。”他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阿隆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恨我吗?”
林奇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天在网吧,自己刚打完一场漂亮的仗,正准备拿钱还房租、给老妈买礼物。
然后这个人冲进来,一拳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想起自己躺在血泊里,看着那个人转身离开。
他想起这十几天,每次看见那个拳头图腾,心里涌起的愤怒和疑惑。
恨吗?
当然恨。
但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疲惫的、孤独的、眼里有愧疚的人,他又不知道该不该恨。
“我该恨你。”林奇最终说,“但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
阿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我累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奇的眼睛。
“我想回家。”他说,“我想回工地搬砖,想喝两块钱一瓶的啤酒,想听工友们吹牛。我不想当什么战神,不想带着一群绿皮去打仗。但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他看着林奇。
“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林奇摇头。
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去。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谁都没说话。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
最后,阿隆开口了。
“我不会再打铁棘堡了。”他说,“明天我就带人走。”
林奇一愣。
“为什么?”
阿隆苦笑了一下。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跟我说人话的。”他说,“我不想再你一次。”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奇。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回家的方法,告诉我一声。”
林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他一个人在月光下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