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兽人冲到矮墙前面的时候,林奇身边的老兵倒下了三个。
第一个是被斧头劈中肩膀,锁骨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戳出来。他没喊疼,只是骂了一声,捂着肩膀退到后面。第二个是被流矢射中大腿,箭头嵌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他自己用匕首把箭杆削断,一瘸一拐地走了。第三个就在林奇右手边,被一块石头砸中后脑,一声没吭就倒了。血从耳朵里淌出来,眼睛还睁着,人已经没了。
林奇没记住他叫什么。老鸦说“别的你不需要知道”,他就真的没问。现在那人躺在脚边,后脑勺凹进去一块,血淌到他鞋底下,黏糊糊的。他没时间看。斧头又劈过来了。
他举盾,斜着架。斧刃擦着盾面滑开,劈在矮墙上,石头崩了一块。兽人用力过猛,身子往前栽。林奇的剑捅出去,从肋骨缝隙里进去,。第二个兽人已经顶上来了,这次不是斧头,是锤子。铁锤,脑袋那么大,砸在盾牌上,他整条胳膊都麻了,盾牌差点脱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后是矮墙,退不了了。
“蹲下!”有人喊。他本能地蹲下去。一把斧头从他头顶飞过去,砍在对面兽人的脸上。铁头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把刚扔出去的斧头,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刀。“起来!”他吼。林奇站起来,盾牌往前顶,撞在第三个兽人口,那人往后倒,被铁头一刀捅进喉咙。
号角声停了。兽人开始后退,丢下十几具尸体,撤回原野那头。矮墙前面安静下来,只有伤员的呻吟声。
林奇靠着墙坐在地上。盾牌放在膝盖上,剑在脚边的泥里。手还在抖,但不是害怕,是这具身体累的。铁头蹲在他旁边,把斧头捡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血。“新来的?”
“嗯。”
“刚才那两下,谁教你的?”
“没人教。”
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了。老鸦从另一边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递给他一个水囊。林奇接过来灌了一口,是酒,辣得嗓子疼。
“你了一个,帮铁头了一个。”老鸦掰着指头数,“第一次上战场?”
“嗯。”
“不像。”老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那盾牌,每次都是斜着架。老兵都不一定做得这么准。”
林奇没回答。老鸦也没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回营。女伯爵要见你。”
“女伯爵?”
“卡萝尔。铁棘堡的。这地方归她管。”老鸦朝城墙方向扬了扬下巴,“你那个兽人战将的时候,她就在上面看着。传令兵刚来说的,让你去一趟。”
林奇站起来,腿有点软。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具尸体——后脑勺凹进去一块的那个,眼睛还睁着。他蹲下来,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手指碰到那人的脸,还是温的。
“他叫什么?”他问。
老鸦看了一眼。“二狗。赵二狗。北沟村来的。”
林奇站起来,跟着老鸦往城墙走。路过那面旗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拳头还是那个拳头,攥得很紧,指节突出。风小了,旗垂下来,拳头皱成一团,像被人捏瘪了。
大帐在营地最里面,比别的帐篷大一倍,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老鸦在门口停下。“你自己进去。”
林奇掀开门帘走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一个女人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他。银甲,深棕色头发束在脑后,肩膀上搭着一条披风,上面绣着一座铁棘环绕的堡垒。她转过身来。年轻,二十出头,五官很硬,颧骨高,嘴唇薄。左眉角有一道旧疤,很浅,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眼睛很亮,像刀子。
“就是你了那个兽人战将?”
“是。”
“怎么的?”
“他劈我,我躲了。他撞在城垛上,我补了一剑。”
“躲?”卡萝尔盯着他,“怎么躲的?”
林奇想了想。“盾牌斜着架,斧头滑开,他就栽了。”
卡萝尔走到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不矮。她盯着他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那双手还沾着血,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红。
“你叫什么?”
“石头。”
“石头。”她念了一遍,“以前当过兵?”
“没有。”
“那你这些本事,跟谁学的?”
林奇沉默了一秒。“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卡萝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不信。她走回桌边,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铁棘堡正在招兵。你愿意留下来吗?”
林奇看着她。“留下来做什么?”
“打仗。”卡萝尔放下酒杯,“北边有兽人,南边有强盗。西边的领主也不老实。到处都在打仗。我需要能打的人。”
林奇没回答。他脑子里还在转——那面旗,那只拳头,那个了他的人。那个民工叫阿隆。老鸦说战神叫阿隆。兽人冲锋的时候喊阿隆。神殿供的是阿隆。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阿隆。
“石头?”卡萝尔叫他。
“留下来有什么好处?”
“吃饱饭,领军饷。打胜仗了有赏钱。死了有人给你收尸。”卡萝尔看着他,“你还想要什么?”
林奇想了想。“想打听一个人。”
“谁?”
“阿隆。”
卡萝尔的眉头皱了一下。“战神阿隆?”
“可能是。”
“打听他做什么?”
林奇没回答。卡萝尔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追问。“行。打听人的事,以后再说。先打仗。”
她转身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铁牌,扔给他。林奇接住,上面刻着几个字:铁棘堡第三步兵大队。
“去找老鸦。他会安排你住的地方。”卡萝尔重新低下头看地图,“明天开始训练。别死太早。”
林奇把铁牌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老鸦蹲在帐篷外面,正拿一块布擦剑上的血。见他出来,站起来。
“怎么样?”
“留下来了。”
老鸦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走,带你认认门。”
他跟着老鸦往营地深处走。路过那面旗的时候,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拳头还是那个拳头,在风里攥着。
“老鸦。”
“嗯。”
“那面旗上,为什么是拳头?”
“战神呗。”老鸦头也不回,“传说上古的时候,战神就是靠一双拳头打天下的。一拳一个,把邪神全打死了。后来他升了天,把拳头留在旗上,让后人记着。”
林奇盯着那只拳头。“他叫什么?”
“战神就叫战神啊。还能叫什么?”老鸦想了想,“哦,好像有个名字。叫什么来着……阿什么……”
“阿隆。”
“对!阿隆!”老鸦拍了一下大腿,“你怎么知道的?”
林奇没回答。他低下头,跟着老鸦继续往前走。怀里那块铁牌硌着口,硬邦邦的。
阿隆。
那个民工。
他记得那只手砸下来的时候,手背上纹着一只拳头。歪歪扭扭的,像自己用针扎的。和旗上这只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旗上的拳头攥得很紧,像在等什么。他也攥紧了拳头。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