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老鸦就来踹他的帐篷。
“起来！新兵！”门帘被掀开，冷风灌进来，“太阳晒屁股了！”
林奇睁开眼。草铺硌得背疼，肩膀上的淤青还没消——昨天被兽人锤子震的。他坐起来，老鸦已经扔过来一套衣服。破皮甲，灰扑扑的，口有几道刀痕，用麻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
“穿上。出来。”
他套上皮甲，走出帐篷。天边刚泛白，训练场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的在揉眼睛，有的在打哈欠，一个瘦得像柴火棍的小孩抱着盾牌，盾牌比他半个身子都大。铁头站在队伍前面，新斧头别在腰间，亮晃晃的。
“列队！”老鸦喊。
十几个人歪歪斜斜站成两排。林奇站在最后一排左边，旁边是个高个子，脸上有块青记，正偷偷啃粮。
“放下！”老鸦一巴掌拍掉他手里的粮，“训练完再吃！”
青记脸缩了缩脖子，把粮塞进怀里。
老鸦走到队伍前面，双手叉腰。“你们这些新兵，昨天还是种地的、砍柴的、要饭的。今天开始，你们是铁棘堡的兵。听明白没有？”
没人吭声。
“我问你们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几声。
老鸦骂了一声，走到第一排第一个面前。“叫什么？”
“刘铁柱。”
“会打仗吗？”
“不会。”
“站到那边去。”老鸦指了指左边空地。他又走到第二个面前。“叫什么？”
“孙小满。”
“会打仗吗？”
“不会。”
“站过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是不会。走到那个瘦小孩面前的时候，老鸦停下来。“你多大了？”
“十……十六。”
“会打仗吗？”
小孩犹豫了一下。“会……会一点。”
老鸦盯着他。“会一点是会还是不会？”
小孩不说话了，低下头，手指攥着盾牌边缘，指节发白。林奇看见他的手腕细得像柴，盾牌对他来说太重了，举一会儿就往下滑。
“站过去。”老鸦说。小孩抱着盾牌，慢慢走到左边空地，站在那排“不会”的人里面。老鸦走到最后一排，站在林奇面前。“你。”
“会一点。”
老鸦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也站过去。”
林奇走到左边空地。加上他，一共十一个人。右边空地上站着五个人——四个老兵，一个昨天上过战场的。铁头走过来，站在两排人中间。
“右边的人，拿盾。左边的人，拿棍子。”
一个老兵把一木棍扔给林奇。比剑长，比枪短，一头裹着破布。铁头站在中间，手里也拿着一棍子。
“你们左边这些人，拿棍子当剑，攻。右边的人，拿盾守。攻到守的人退三步，算赢。守的人把攻的人打趴下，算赢。谁先来？”
没人动。
铁头走到左边队伍前面，棍子指着林奇。“你。”
林奇接过棍子，走到中间。对面的老兵举着盾牌，半蹲着，盾面正对着他。铁头站在两人中间，举起手。
“开始。”
老兵往前跨了一步，盾牌撞过来。林奇侧身，棍子从侧面捅过去，点在老兵肋骨上。老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肋下，又抬头看着林奇。
“你赢了。”铁头说。
老兵站直身子，把盾牌放下。“再来一次。”
铁头看着他。“输了就是输了。”
“他使诈。”老兵的脸涨红了，“哪有从侧面捅的？战场上谁他妈从侧面捅？”
“战场上从哪捅都行。”铁头的声音很平，“你输了。”
老兵瞪了林奇一眼，走回右边队伍。林奇站在那里，棍子还握在手里。他知道老兵为什么不服——他用的不是战士的打法。战士正面冲，正面砍，正面硬碰硬。他刚才那一下，是法师的思路。不跟你碰，找缝隙，一击致命。
铁头看着他。“再来一个。”
又上来一个老兵。这次林奇没有从侧面捅。他往前跨一步，棍子虚晃一下，老兵举盾去挡，他脚下一转，绕到老兵背后，棍子点在老兵后腰上。老兵转身，瞪着他。
“你也没从正面打。”铁头说。
老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走回去了。
铁头走到林奇面前。“你以前打过仗？”
“没有。”
“那你这些招，跟谁学的？”
“自己想的。”
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旁边的新兵们在交头接耳，那个瘦小孩眼睛亮亮的，盯着林奇看。老鸦蹲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攥着那块被他拍掉的粮，没吃，也没说话。
铁头把棍子扔给旁边的人。“你留下来。其他人继续练。”
训练结束后，林奇坐在场边喝水。那个瘦小孩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盾牌靠在膝盖上。
“石头哥。”
“嗯。”
“你刚才那两下，真厉害。”小孩的声音很小，“你能教我吗？”
林奇看着他。瘦，矮，脸上还有泥巴。手腕细得像要断掉，但盾牌抱得很紧。
“你叫什么？”
“阿木。”
“多大了？”
阿木犹豫了一下。“十六。”
旁边那个高个子新兵走过来。“他才十四。他妈硬说他十六，不然不收。”阿木的脸红了，低下头，手指在盾牌边缘划来划去。
林奇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铁匠铺门口。老锤坐在工作台前，对着一块生铁发愁。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石头？”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老锤看着他，没说话。
“新兵里有个小孩，十四岁，太瘦了，举不动盾牌。能不能给他打一面小一点的？”
老锤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角落，翻出一面旧盾牌。很小，比普通盾牌轻一半，边缘包着铁皮，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的木头。
“小月以前用的。她刚来的时候也举不动。”他把盾牌递给林奇。
林奇接过来，掂了掂。很轻。“谢了。”
老锤摆摆手，坐回去继续发呆。
林奇拿着盾牌走回训练场。阿木还蹲在那里，抱着那面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盾牌。林奇把旧盾牌递给他。“试试这个。”
阿木接过来，举了一下。比之前那面轻多了，他举得很稳。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这是给我的？”
“嗯。”
阿木把旧盾牌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谢谢石头哥。”
林奇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阿木还站在那里，举着那面小盾牌，对着阳光看。盾面上的漆掉了，露出下面的木头，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水波。他伸出手，摸着那些纹路，从中心摸到边缘，很轻，像怕摸坏了。
林奇转回头，往自己帐篷走。路过那面旗的时候，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拳头还是那个拳头，在风里攥着。他低下头，继续走。
晚上，老鸦来找他。
“石头，今天你那两下，铁头跟我说了。”
林奇没说话。老鸦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半壶酒，灌了一口。
“他说你打得不正经。”老鸦把酒壶递给他，“但他说能赢就行。”
林奇接过来，也灌了一口。辣，呛得嗓子疼。
“石头。”老鸦的声音很低，“你那些招，真没人教过你？”
“真没有。”
老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你他妈是天才。”
他把酒壶拿回去，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女伯爵让我告诉你，明天开始，你跟着铁头练。她说你底子好，别浪费了。”
他走了。林奇一个人坐在训练场边上。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面旗上。拳头在月光下发暗，指节突出，像要攥碎什么。
他摸了摸口。那里有一块铁牌，刻着铁棘堡第三步兵大队。还有一颗珠子，阿隆留给他的。很小，透明的，里面有光在流动。温热的，像活的一样。他攥着那颗珠子，攥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往自己帐篷走。钻进帐篷，躺在草铺上。手里还攥着那颗珠子，放在口。
外面很安静。风停了，旗帜也不响了。只有远处有人在磨刀，霍霍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