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陈墟就醒了。这次不是饿醒的,是有人在推他。“爹,爹,你答应过我的。”阿福趴在他床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在黑暗中像两颗星星。外面的天还是黑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去了,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答应你什么了?”
“糖。你说今天给我带糖的。”
陈墟愣了一下,想起来昨天随口说的那句话。“今天给你带。”他以为阿福不会记得,但他记得。五岁的孩子,饿着肚子,记得每一句关于吃的话。
“好。今天给你带。”
阿福笑了,缺了牙的笑,在黑暗中看不清,但陈墟能感觉到。他从床边跳下去,跑回自己的草席上,钻进被子里。“那我去睡了。爹你早点去,早点回来。”
陈墟躺在床上,听着阿福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快,很兴奋,过了很久才慢慢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陈墟没有再睡。他躺在那里,等着天亮。他在想那个山洞。愿主之墓。愿主——那个封印了渊的人,那个沈渊等了十年的人,那个他前世的人。他的墓在这里,在这个古代世界,在这座山里。那个山洞不是墓,只是墓的入口。真正的墓在更深的地方。他感觉到了——在洞底的更深处,有东西在等他。不是碎片,是别的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需要去。不是现在,是等他足够强的时候。
天亮了。他起床穿好衣服,从灶台上拿了两个冷馒头,用布包好,塞进怀里。沈婉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喂鸡。家里只有两只鸡,瘦得皮包骨,也不怎么下蛋。但她每天还是喂,喂得很仔细,把糠拌得匀匀的,一粒一粒地撒。
“我去镇上了。”
“嗯。”
“今天染坊的活,你别去了。我一个人。”
沈婉的手停了一下。“你一个人两个人的活?”
“能。”
“你身体——”
“好多了。”
沈婉看着他,没有多问。“那你小心点。”
“嗯。”
他走出院子,走了几步,又回头。“沈婉。”
“嗯?”
“阿福想吃糖。我今天给他买。”
沈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微微翘起。“别惯他。”
“嗯。”
他转过身,走了。
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人比昨天多,卖菜的、买菜的、赶集的,人来人往。他先去了染坊。那个中年男人已经在搅缸了,看到他,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
“今天开始?”
“今天开始。”
男人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堆布。“那些布,搬到河边去。洗净,晾起来。”
陈墟走过去,弯腰搬起一匹布。布是湿的,很沉,至少有三四十斤。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搬起来的时候腰闪了一下,但他稳住了。他搬着布,走向河边。河在染坊后面,很近。他把布放在河边,蹲下来,开始洗。水很凉,凉得手疼。但他没有停。他需要这份活。三十文钱,够沈婉和阿福吃饱了。
洗了一个时辰,他把所有的布都洗完了。晾在竹竿上,一匹一匹的,蓝的、青的、紫的,在风里飘。他回到染坊,男人看了他一眼。“还行?”
“还行。”
“那继续。那些缸,搅一遍。”
陈墟走过去,拿起棍子,开始搅。缸里的水很稠,染料沉在底下,搅起来很费劲。他搅了半个时辰,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但他没有停。
中午的时候,男人叫他吃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白水。他坐在染坊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地吃。咸菜很咸,米饭很硬,但他吃得很香。吃完之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两个冷馒头,看了看,又放回去了。留着晚上给阿福吃。
下午的活更重。搬染料、晒布、洗缸。他的手被染料染成了蓝色,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他的腰疼,腿也疼,但他没有停。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男人叫住他。
“行了。今天的活完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十文钱,数了数,递给他。陈墟接过钱,铜板在手里沉甸甸的,还带着男人的体温。
“明天还来?”
“来。”
“行。”
陈墟转身走出染坊。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街中间的那家粮店。那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还在,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看到他,站起来。
“阿昭?今天来还钱了?”
“嗯。昨天的二十一文。”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二十一文,递过去。中年人接过钱,数了数,点了点头。
“再买三升米。”
“糙米?”
“嗯。”
中年人从袋子里舀出三升糙米,用草纸包好,递给他。“二十一文。”
陈墟又掏出二十一文,递过去。中年人接过钱,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赚了不少?”
“嗯。”
“那你媳妇还来不来染坊了?”
“不来了。我一个人。”
中年人沉默了一下。“你一个人两个人的活,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
中年人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米递给他,又抓了一把碎米,塞进纸包里。“给孩子的。煮粥喝。”
陈墟看着那把碎米,愣了一下。“谢谢。”
“不用谢。你媳妇是个好人。以前经常帮我带孩子。”
陈墟拎着米,走向街角。那个卖药的还在。他坐在摊子后面,面前摆着几包草药,没有吆喝,只是在看人。陈墟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买药。”
卖药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小,但很亮。“买什么药?”
“冻裂的药。手的。”
卖药人从摊子下面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个。涂在手上,三天就好。”
“多少钱?”
“五文。”
陈墟掏出五文钱,递过去。卖药人接过钱,看着他。“你是阿昭?”
“嗯。”
“你不是死了吗?”
“活了。”
卖药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命大。”
“嗯。”
陈墟把瓷瓶放进口袋里,转身要走。卖药人叫住他。“阿昭。”
“嗯?”
“你最近别上山。”
陈墟停了一下。“为什么?”
“山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卖药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陈墟,看了很久。“别去就行了。”
陈墟看着他,没有多问。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卖药人还在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着,没有移开。他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巷子。走了一段,回头看。没有人跟着。他停下来,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山上有东西。卖药人知道那个山洞。他知道愿主之墓。他是谁?
陈墟走出巷子,去了街另一边的茶馆。那个穿绸缎的年轻人还在。他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翘着二郎腿,看起来很悠闲。但陈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地敲桌面。有节奏的,三下,停一下,再三下,再停一下。那是一种暗号。
陈墟走进茶馆,在他旁边的桌子上坐下来。
“老板,来壶茶。”
“来了。”
茶上来的时候,那个年轻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是阿昭?”年轻人问。
“嗯。”
“听说你被人捅了一刀?”
“嗯。”
“命大。”
“嗯。”
年轻人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你知道是谁捅的你吗?”
“不知道。”
“你想知道吗?”
陈墟看着他。“你知道?”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山上有一伙人。不是山匪,是别的人。他们在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碎镜子。”
陈墟的手指微微收紧。“碎镜子?”
“嗯。你捡到过一块,对不对?”
陈墟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镇上的人都知道。你捡到一块碎镜子,觉得好看,带回家了。然后你就被人捅了。”他放下茶杯,看着陈墟,“那块碎镜子,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我受伤之后就不见了。”
年轻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真的?”
“真的。”
年轻人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你的茶钱我付了。”他转身走出茶馆,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陈墟坐在那里,看着那杯茶,沉默了很久。那个年轻人知道碎片的事。他在找碎片。他和捅阿昭的人,也许是一伙的。也许不是。陈墟站起来,走出茶馆。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很多。他加快脚步,出了镇子,走上回家的路。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有灯,屋里也没有灯。他推开篱笆门,走进去。沈婉坐在门口,抱着阿福,阿福睡着了。
“怎么不点灯?”
“没油了。”
陈墟沉默了一下。他把米递给她,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瓷瓶。“这是药。涂手上的。”
沈婉接过瓷瓶,看着它,没有打开。
“多少钱?”
“五文。”
“贵了。”
“不贵。能好就行。”
沈婉低下头,没有说话。陈墟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着院子里的黑暗。
“沈婉。”
“嗯?”
“阿昭捡到的那块碎片,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沈婉想了想。“邻居张婶。有一次她来借盐,看到阿昭在玩那块碎片。她问是什么,阿昭说捡的。”
“还有呢?”
“没有了。阿昭不让人看。他说这东西不吉利。”
陈墟沉默了一下。张婶。邻居。她告诉了谁?
“沈婉,张婶家和什么人走得近?”
沈婉想了想。“她有个儿子,在镇上帮工。别的不知道。”
陈墟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他在想那个年轻人,在想那个卖药人,在想山上那伙“不是山匪”的人。他们在找碎片。他们知道愿主之墓。他们也许知道愿主是谁。
晚上,陈墟躺在床上,没有睡着。阿福睡在他旁边,攥着他的衣角。沈婉睡在墙角的草席上,背对着他。他听着她们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他闭上眼睛,沉入愿镜。愿镜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那些碎片在缓慢地旋转。他的愿力储备还是“细流”,没有增加。载体稳定性44%,剩余稳定时间六天。六天。他需要在这六天里找到害阿昭的人,找到那块碎片,找到让阿昭活过来的办法。他需要去那个山洞。不是洞口,是洞底。愿主之墓的深处。
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碎瓦里透出星光,很亮。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林秀英,想起小慈,想起守门人。她们在等他。他需要回去。但他也需要完成这里的事。他答应了沈婉——“你的愿望,我收到了。我会来的。”他来了。他需要做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个影子,是阿福的,小小的,蜷缩成一团。他伸出手,碰了碰那个影子。手指是凉的,但心是暖的。
“阿福,”他轻声说,“明天给你带糖。”
阿福没有醒。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陈墟去了镇上。他没有去染坊,他先去了街上的杂货铺。杂货铺在街口,卖盐、卖糖、卖油、卖针线。老板是个胖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着瓜子。看到陈墟,愣了一下。
“阿昭?你不是死了吗?”
“活了。”
“……要什么?”
“糖。最便宜的那种。”
胖女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麦芽糖。两文。”
陈墟掏出两文钱,递过去。他把纸包放进口袋里,去了染坊。
今天的活和昨天一样重。搬布、洗布、搅缸、晒布。他的手裂了好几道口子,泡在水里的时候疼得钻心。但他没有停。中午的时候,他坐在染坊门口的台阶上,吃了那两个冷馒头。馒头已经硬了,咬起来咯吱咯吱的,但他吃得很香。
下午,他去了一趟街角。卖药人还在。他坐在摊子后面,面前摆着几包草药。陈墟走过去。
“买药。”
“什么药?”
“跌打的。腰疼。”
卖药人从摊子下面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个。涂在腰上,三天就好。”
“多少钱?”
“五文。”
陈墟掏出五文钱,递过去。卖药人接过钱,看着他。“你今天又来了。”
“嗯。”
“你昨天买了冻裂的药,今天买跌打的药。你身体不行。”
“行。”
卖药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个人,挺倔的。”
陈墟把瓷瓶放进口袋里。“你昨天说山上有东西。什么东西?”
卖药人没有说话。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有人在山里挖东西。挖了很久了。”
“挖什么?”
“不知道。但他们在找一个洞。”
“什么洞?”
卖药人没有回答。他看着陈墟,看了很久。“你最好别管。”
陈墟看着他。“你知道那个洞。”
卖药人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会死。”
陈墟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但那不是健康的光,是恐惧的光。他在害怕。
“是谁在挖?”
卖药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开始整理摊子。陈墟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卖药人没有再抬头。
陈墟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家,他去了山脚下。天快黑了,山是黑的,树的轮廓像剪纸。他站在山脚下,看着上山的路。路很窄,被灌木丛遮着,不仔细看本看不到。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现在不能上山。他太弱了。愿力储备只是细流,载体稳定性只有44%,连愿火境都不到。他上去就是送死。他需要等。等他足够强的时候。但他还有六天。
他加快脚步,走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有光——沈婉点了灯。新买的油,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很小,但很亮。阿福坐在门槛上,等他。
“爹!你回来了!”
“嗯。”
“你给我带糖了吗?”
陈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纸包,递给他。阿福接过纸包,打开,看到里面那块小小的麦芽糖,眼睛亮了。他没有吃,他捧着那块糖,跑进屋里。
“娘!你看!爹给我带糖了!”
沈婉在做饭,头也没回。“那你谢谢爹了吗?”
“谢谢爹!”
陈墟在门口坐下来,看着她们。沈婉在炒菜,阿福站在她旁边,捧着那块糖,舍不得吃。他舔了一口,眯起眼睛,又舔了一口。
“娘,你尝尝。”
“娘不吃。你吃。”
“你尝尝嘛。”
沈婉低下头,咬了一小口。“行了。你吃吧。”
阿福笑了,把剩下的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沈婉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沈婉。”
“嗯?”
“明天我给你买件衣服。”
沈婉的手停了一下。“不用。我有衣服穿。”
“你那件外套穿了三年了。袖口都磨破了。”
“破了好。凉快。”
陈墟没有说话。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黑暗。阿福吃完糖,跑过来,趴在他腿上。“爹,你明天还去镇上吗?”
“去。”
“还给我带糖吗?”
“带。”
“每天都带?”
“每天都带。”
阿福笑了,缺了牙的笑,很亮。他趴在陈墟腿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睡着了。
陈墟抱着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把他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沈婉在洗碗,背对着他。
“沈婉。”
“嗯?”
“阿昭的坟,我昨天去看了。”
沈婉的手停了一下。
“你每天都去,对不对?”
沈婉没有说话。
“你每天早上去染坊之前,都会先去山上。对不对?”
沈婉放下碗,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你怎么知道?”
“坟头的土是湿的。昨天没下雨,但土是湿的。是你浇的水。”
沈婉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婉。”
“嗯?”
“我会照顾好阿福的。”
沈婉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但她没有擦。
“好。”她说。
陈墟看着她。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攥着碗的、冻得通红的手。
“沈婉,”他说,“阿昭说过,他怕你哭。”
沈婉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但她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微微翘起,但那是真的笑。
“他这个人,话不多,但什么都记得。”
“嗯。”
“他走的那天,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照顾好阿福’。第二句是——”
她没有说下去。
“第二句是什么?”
沈婉低下头,声音很轻。
“‘别哭。’”她说。
陈墟沉默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攥着碗的手在抖。
“我没哭。”她说。
“嗯。你没哭。”
她擦了擦眼泪,转过身,继续洗碗。陈墟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出屋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天上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守门人说的话。“有些人,等的不是奇迹。等的是有人知道。”他知道了。他在这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