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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46

天亮了。

陈墟没有睡。他靠在沙发上,听着林秀英的呼吸声。她睡着了,靠在他肩膀上,头歪着,嘴巴微微张开。电视还在放,纪录片已经结束了,换成了一个购物频道,两个人在卖一种不粘锅,声音很大,但林秀英没有被吵醒。她太累了。这几天她一直睡不好,每天晚上等到半夜,早上五六点就起来做早饭。她以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她房间里的翻身声,床板的嘎吱声,还有她轻微的叹气声。

他轻轻地把她的头抬起来,放在靠垫上,然后站起来。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着了。他站在沙发前,看了她很久。她的头发又白了一些,鬓角那里,一簇一簇的,像冬天的霜。她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嘴唇裂了,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烫伤——大概是昨天做饭的时候烫的,没有处理,已经结了痂。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东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种很淡的橙色。没有云,没有风,今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他在床边坐下来,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愿镜。镜面上的光很暗,那些散落的碎片旋转得很慢,像是一群疲惫的萤火虫。愿力储备:枯竭。载体稳定性:41%。剩余稳定时间:六天。他看着这些数字,沉默了很久。六天。如果他不走,六天后强制落位会启动,他会像来时一样突然地走。他不知道会被送到哪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不知道这具身体会怎样。也许会死,也许会成为植物人,也许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不想那样走。他想自己走。去他选择的地方,去那个女人的世界,去兑现那个他答应了要兑现的愿望。

他睁开眼睛,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笔记本,林昀的,封面上贴着一张贴纸,是一个卡通人物。他翻开,里面是林昀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字写错了划掉重写。第一页写着“高二(3)班 林昀”。后面是笔记,物理的、化学的、数学的,写得很认真,但有很多地方空着,大概是没听懂。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妈:我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要找我,找不到的。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熬夜。你的血压高,少吃盐,少生气。小慈出院之后,你帮我带她去看海。她没看过海,一直想去。还有,你手上的烫伤,抹点药,别不管它。”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滴下来,洇出一个小黑点。

“妈,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叫你妈。我会回来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一张世界地图,还有一张林昀小时候的照片,五六岁,站在一棵树前面,笑得很开心。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转过身,打开门。

林秀英还在睡。他走到门口,穿上鞋。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她靠在沙发上,头发散在靠垫上,呼吸很均匀。他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

关上门的时候,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小昀。”

他的手停住了。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小昀,”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早点回来。”

陈墟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他关上门,走下楼梯。

---

隧道里很暗,但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他沿着隧道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到了那个圆形的空间,守门人在。他坐在水池边,面前的馒头还没有吃。

“你来了。”老人说。

“嗯。”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老人站起来。他的膝盖不好,站直的时候发出了咔嚓的声响。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陈墟面前,看着他。

“你知道怎么落位吗?”

“不知道。”

“愿镜会引导你。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想着那个世界。想着那个女人。想着她的愿望。愿镜会把你带到她身边。”

陈墟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老人说,“落位之后,你会失去意识。时间不定——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你醒来的时候,会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那个人快要死了。你要用你的愿力救活他。”

“如果救不活呢?”

“那你就会死。和陆沉一样。”

陈墟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陈墟的手。他的手很瘦,骨头硌手,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但他的力气很大,大到陈墟有些意外。

“小伙子,”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陈墟。”

“陈墟。”老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陈是旧的,墟是废墟。旧的废墟里,长出新的东西。”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去吧。”

陈墟转身,走向隧道的深处。不是出口的方向,是更深的地方。隧道的尽头,有一扇门。他从来没有走到过这里,但今天他走到了。门是铁的,生了锈,没有把手,没有锁孔。他伸出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堵墙。不是普通的墙,是一面用愿力砌成的墙。金色的光从墙面上透出来,很亮,亮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墙前面,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愿镜。

镜面上的光猛地亮了起来。那些散落的碎片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看不清。金光从镜面上涌出来,灌满了他的意识,灌满了他的身体。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向外延伸——穿过隧道的穹顶,穿过旧城区的夜空,穿过大气层,穿过某种他无法命名的界限。

“强制落位启动。”

“目标世界:古代仙侠位面。”

“目标载体:未指定。”

“愿力储备:枯竭。”

“警告:愿力储备严重不足。落位可能失败。”

陈墟没有犹豫。他向前迈了一步,走进了那面墙。金光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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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碎裂。

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像是他的存在本身在被拆解——拆成最细小的碎片,拆成愿力的粒子,拆成什么都不剩的虚无。他看不到东西,听不到声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他只是一团意识,在虚空中飘浮,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界限。

他看到了很多世界。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感知。那些世界在他的意识中闪过,像是一本被快速翻动的书。一个世界,沙漠,金字塔,有人在建造什么巨大的东西。一个世界,海洋,岛屿,有人在划着独木舟。一个世界,城市,高楼,霓虹灯,有人在街上走。一个世界,战场,刀剑,有人在厮。

每一个世界都有一因果线连着他。那些金色的丝线从他意识深处延伸出去,连向不同的方向。有的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那是他在火车站帮助过的那些人,一个老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孩子。有的很粗,粗得像一缆绳——那是林秀英,是小慈,是守门人。还有一,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很亮,亮得刺眼。那是那个古代世界的女人。那是他在愿桥中看到的那个女人,跪在丈夫的尸体前,反复说着“让他活过来”。

他朝那线飘去。

线在收缩,不是他在靠近线,是线在把他拉过去。速度很快,快到他的意识在颤抖。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土坯房,红色的灯笼,灰色的天空。他看到了那个女人,看到了她的脸,看到了她握着的那个男人的手。

然后他感觉到了另一具身体。一具正在死去的身体。心脏在慢慢停跳,血液在慢慢变冷,大脑在慢慢缺氧。他能感觉到最后一点生命力正在从指尖溜走,像是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的意识开始下沉。不是坠落,是下沉,像是一块石头沉入水底。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那些声音越来越远。他听到了最后一个声音——

“检测到适配载体。落位开始——”

然后,一切都黑了。

---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不是愿镜,不是守门人,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东西。是一种很温暖的、很柔软的东西,像是一双手,轻轻地托住了他。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他睁开了眼睛。

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看到了一个屋顶——木头的,有梁,有瓦。瓦是青色的,有些已经碎了,透出微弱的光。他躺在一张床上,很硬,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有股霉味。他的身体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灌满了铅。他试着动一下手指,手指动了,但很慢,像在水里划。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在哭。

“阿昭……阿昭你醒醒……”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涩的,像是哭了很久。他转过头,看到了她。那个女人。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她的嘴唇裂了,有几道血口子。她的头发散着,用一木簪子挽着,但散了大半。她穿着粗布衣服,打着补丁,袖口磨破了。

她看到他睁开了眼睛。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她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一滴一滴的,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像是要把他的皮肤烫穿。

“阿昭……”她的声音碎了,碎成了无数片,“阿昭你醒了……你醒了……”

陈墟看着她。看着她哭得不成样子的脸,看着她握着他手的、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他想说话,但嗓子太了,像是被砂纸磨过。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很模糊的声音。

“你的愿望,我收到了。”

女人的哭声停了一瞬。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光,是一种被埋得太深的、她自己都以为已经死了的东西。

“什么?”她的声音在抖,“你说什么?”

陈墟看着她。他的视线还是模糊的,但他能看清她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但眼睛里全是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天的,是很多年的,是等了很多年、熬了很多年、哭了很多年之后留下的。

“你的愿望,”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我收到了。”

女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都疼了。但她没有松开。她只是跪在那里,握着他的手,无声地哭。

陈墟躺在床上,看着屋顶。青色的瓦,有些碎了,透出光。光很亮,是阳光。他感觉到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上了眼睛。

他累了。

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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