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墟是被一阵头痛惊醒的。
不是之前那种排斥反应的剧痛,是一种沉闷的、钝重的痛,像是有人在他的太阳上放了一块石头。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熟悉的光带。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三十五分。他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头痛还在。不是愿力透支的后遗症,是另一种东西。他闭上眼睛,用愿镜去感知。然后他知道了——是那些未完成愿望的声音。它们比以前更响了。不是突然变响的,是慢慢变响的,像是一曲交响乐在一点一点地加强音量。他在隧道里吸收的那十四块被污染的碎片,每一个碎片背后的愿望,都在他的意识深处低语。
“让我替她死……”“我想回家……”“你先走,我马上就来……”“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
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意识深处传来的。守门人说过,这些声音会一直在。在他兑现那些愿望之前,它们会一直在。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愿力在意识周围筑起了一道墙。那些声音被挡住了大部分,只剩下一个微弱的背景噪音。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地面很凉,凉意从脚底一直蹿到小腿。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六月的南城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热浪、灰尘、还有楼下早餐摊的油条味。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早餐摊已经开始营业了,老板娘在炸油条,金黄色的面坯在油锅里翻滚,滋滋作响。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排队,手里攥着零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然后停住了。
街对面,站着一个女人。
短发,黑色夹克,牛仔裤,双肩包。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喝。她的表情很放松,像是在等什么人。但她的眼睛在扫视——不是随便看,是有目的地扫视。她的目光从早餐摊移到居民楼的入口,从居民楼的入口移到每一扇窗户。
麻雀。
陈墟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不是在火车站,不是在汽车站。她在这里。在工人新村。在他的楼下。
他退后一步,离开了窗户。他的心跳加速了,但呼吸很稳。他站在窗帘后面,用余光观察她。她在树下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不紧不慢,像是只是在散步。但她的方向是沿着工人新村的围墙走的——她在绕圈。她在观察整片居民区。
陈墟走到客厅,林秀英已经在厨房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她自言自语念叨什么的声音。
“妈,”他说,“今天早上我不吃饭了。”
“怎么了?”
“有点事。要早点出门。”
“什么事?”
“去医院看朋友。她今天化疗,我想早点去。”
林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你拿两个馒头路上吃。”
“好。”
他拿了两个馒头,装在塑料袋里,穿上鞋,走到门口。他打开门,站在楼道里,听了一会儿。楼下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他走下楼梯,每一层都走得很慢,很轻。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站在单元门后面,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外看。
麻雀不在。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他走得很正常,步伐不变,速度不变,走向小区的大门。他没有回头,但他的余光一直在捕捉周围的动静。早餐摊还在,排队的人还在,炸油条的滋滋声还在。没有麻雀。
他走出小区大门,拐进巷子,加快脚步。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停下来,回头看。没有人跟着他。他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后背有些凉——不是冷,是汗。
她找到这里了。不是偶然,是搜索。收容局在搜索这片区域。为什么?因为他的愿力波动。守门人说过,他的愿力波动越来越强,收容局迟早会找到他。迟早,就是今天。
他不能回家了。至少今天不能。如果麻雀还在附近,他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他想了想,然后走向旧城区。
隧道里很暗,但愿镜的光足够他看清路。他沿着隧道走了十分钟,到了那个圆形的空间。守门人在。他坐在水池边,面前摆着几个馒头——昨天给的,已经凉了。他没有吃,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水面。
“她来了。”陈墟说。
老人没有抬头。“谁?”
“麻雀。收容局的观察员。今天早上在工人新村。在我家楼下。”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她看到你了?”
“没有。我从后门走的。”
“但她找到了那片区域。”老人说,“这说明他们在搜索。不是随机的搜索,是定向的搜索。他们锁定了你的愿力波动的大概位置。”
“还有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今天就找到你。”
陈墟在水池边坐下来。“那我怎么办?”
老人沉默了很久。水池里的水轻轻晃动,倒影碎成了无数片。
“有两个办法。”他终于说,“第一个,停止兑现愿望。降低愿力波动。让他们找不到你。”
“第二个呢?”
“第二个,加快速度。在找到你之前,兑现足够多的愿望,积攒足够的愿力,打开那个跨世界的愿望通道。然后——走。”
“强制落位?”
“对。提前强制落位。”老人看着他,“但那样的话,你就没有时间准备了。你现在的愿力储备不够,载体稳定性也不够。提前落位,风险很大。”
“多大的风险?”
“你可能在半路就死了。载体崩溃,愿镜碎裂,意识消散。和陆沉一样。”
陈墟沉默了。
他想起陆沉。想起他在废弃工厂里组装炸弹的背影,想起他手背上发黑的血管,想起他说“这是我欠她的”。陆沉死了。他的愿镜碎了,碎片散落。他什么都没留下。
“你还要做吗?”老人问。
陈墟沉默了很久。
“做。”他说。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一种很轻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
“和你前世一样。”他说,“他当年也是这样。想都不想,就说要做。”
“他做了。他死了。”
“对。他死了。但他救了很多人。”
陈墟站起来。“我要去医院看一个朋友。然后去汽车站。”
“你还去汽车站?麻雀——”
“她今天在工人新村,不在汽车站。我还有时间。”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陈墟转身走向隧道的出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陈。”
“嗯?”
“馒头凉了。下次我给你带热的。”
老人笑了。“好。”
陈墟走出隧道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旧城区。他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向医院。
医院的门诊大厅已经有很多人了。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大部分是老人。他没有停留,穿过大厅,走向住院部。肿瘤科在五楼,他走了楼梯。五楼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台灯亮着,值班护士在整理病历。
“小慈今天怎么样?”
“昨晚吐了一次。但比前天好。她现在醒了,你进去吧。”
他走到小慈的病房门口。门开着,小慈靠着枕头坐在床上,正看着窗外。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不是健康的那种好,是没有那么白了。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他,笑了。
“今天带了什么?”
“馒头。”
“馒头?”
“嗯。我妈做的。你要不要尝尝?”
“好。”
他把馒头递给她。她接过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好吃。”她说。
“那多吃点。”
她吃了几口,放下了。“吃不下了。”
“没事。留着中午吃。”
她把馒头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他。“陈墟,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的脸色不好。比昨天差。”
陈墟沉默了一下。“没事。昨晚没睡好。”
“做噩梦了?”
“嗯。”
“梦到什么了?”
“梦到一个女人。她的丈夫死了。她想让他活过来。”
小慈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能帮她吗?”
“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
“那你试试。”
陈墟愣了一下。“什么?”
“试试。”她说,“不试怎么知道能不能。”
他看着她。十二岁的女孩,瘦得像柴火棍,头发掉光了,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烧灼过的、过度亢奋的亮,是一种很净的、很清澈的亮。
“小慈,”他说,“你怕死吗?”
小慈想了想。
“不怕。”她说,“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乎我。你在乎我。我妈也在乎我。虽然她不来看我,但我知道她在乎。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陈墟,你去帮她吧。那个女人的丈夫。你去帮他活过来。”
陈墟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小慈笑了。“那你走吧。你还有事要做。”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小慈。”
“嗯?”
“明天给你带鸡蛋羹。”
“好。”
他走出病房,下了楼。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小慈的病房,窗帘在飘动。她还在看他。他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他没有去汽车站。他去了万象大厦。
不是去冒险,是去确认。他需要知道收容局到底在做什么,需要知道麻雀为什么在工人新村,需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找到他。他站在万象大厦对面的咖啡厅里,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
大厦的入口处有四个保安,和之前一样。进出的人都需要刷卡,访客需要登记。他坐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大部分是普通的上班族,西装革履,行色匆匆。但有几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个是穿着灰色风衣的中年女人。她的步态是绷紧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重心很低。她的右手始终在口袋里。一个是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他经过旋转门的时候,门上的金属框微微变形了。还有一个——他的目光停在了大厦侧门走出来的人身上。
宋缺。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风衣,但今天没有竖领子。他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嘴唇不白了,左手的袖口也没有血。他走出侧门后,没有往咖啡厅这边看。他径直走向路边的一辆黑色SUV,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但在关门的瞬间,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隔着整条马路和咖啡厅的玻璃,准确地对上了陈墟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宋缺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关上车门。车子驶入了车流,很快就消失在了路口。
陈墟坐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害怕,是愿镜在刚才那个瞬间震动了一下。
“检测到高阶愿力残留。来源:宋缺。愿力层级:愿桥境(第四层)。危险等级:中等。”
愿桥境第四层。比他高了三个小境界。他深吸了一口气,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他站起来,走出咖啡厅。他没有回家,他去了汽车站。
汽车站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但需要帮助的人还是有的。一个老人不会用自动售票机,他帮他买了票。一个年轻女人晕车,他帮她买了一瓶水。一个孩子走丢了,他帮他找到了妈妈。一个农民工丢了钱包,他帮他买了一张回家的票。每一个愿望都很小,每一个都只能得到微量的愿力。但他不在乎。他在积攒愿力,也在积攒因果。
傍晚的时候,他坐在汽车站广场的台阶上,看着夕阳。天边有一抹红色,很深,像是被谁用颜料泼上去的。云被染成了橙色、粉色、紫色,一层一层的,像是一幅画。愿镜在意识深处轻轻旋转。他看了一眼信息——
“愿力累积:涓流→细流(恢复中)。”
“愿桥境·第二层解锁进度:32%。”
“剩余稳定时间:九天。”
九天。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走向旧城区。
隧道里很暗,但他已经习惯了。他沿着隧道走了十分钟,到了那个圆形的空间。守门人在。他坐在水池边,面前摆着几个馒头——早上给的,已经凉了。他没有吃,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水面。
“给你。”陈墟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馒头,“热的。”
老人接过馒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你今天去万象大厦了。”老人说。
陈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愿力波动。我能感觉到。虽然不如愿镜清晰,但大概的方向能感知到。”
“你担心我?”
“担心你被他们抓到。”
“我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看了看。”
“看到什么了?”
“看到宋缺。收容局的观察员。他比麻雀强很多。愿桥境第四层。”
老人点了点头。“他是收容局最强的观察员。也是唯一一个不会主动抓落位者的观察员。”
“为什么?”
“因为他也在找东西。不是碎片,是真相。他想知道收容局到底在做什么。”
陈墟沉默了一下。“他可信吗?”
“不知道。”老人说,“但他没有害过落位者。这是真的。”
陈墟在水池边坐下来。池水是清的,倒映着隧道的穹顶和管道。他的脸倒映在水面上,十七岁的、消瘦的、苍白的脸。
“老陈,”他说,“如果我现在打开愿望通道,能撑多久?”
老人想了想。“以你现在的愿力储备,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你连接近她都做不到。”
“如果我突破到愿桥境第二层呢?”
“大概一分钟。”
“第三层呢?”
“三分钟。”
陈墟沉默了一下。“三分钟能做什么?”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三分钟,够你说一句话。”
“一句话?”
“对。一句话。‘你的愿望我收到了’,或者‘我会来的’。只能选一句。”
陈墟沉默了。
“你还要做吗?”老人问。
“做。”他说。
老人笑了。“那就去做。但你要知道,三分钟之后,你会耗尽所有的愿力。载体稳定性会降到最低。强制落位可能会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
“也许几天。也许几个小时。”
陈墟站起来。“那我得加快速度。”
他转身走向隧道的出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陈。”
“嗯?”
“谢谢你。”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缺了牙的笑,很轻,很净。
“不用谢。去吧。”
陈墟走出隧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旧城区的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几条巷子都能听到。他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很凉,带着炒菜的香味,还有一点点桂花的香。
他走向家的方向。走到工人新村的时候,他停下来。他没有走进小区,而是站在巷口,看着六楼的窗户。灯亮着。林秀英在等他。
但他不能上去。麻雀今天在这里。她可能还在。可能已经走了。可能明天还会来。他不能冒险。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清楚里面。但他知道,林秀英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菜用盘子扣着,怕凉了。她在等他。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欠费停机。他没法打电话,没法发短信。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户。
他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他转身,走向旧城区。
他回到隧道的时候,守门人还在。他坐在水池边,面前的馒头还没有吃完。看到陈墟回来,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不能回去。麻雀可能还在。”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陈墟让出一个位置。
陈墟在他旁边坐下来。池水是清的,倒映着他们的脸——一张年轻的,一张老的。两张脸在水面上并排着,像是一对父子。
“老陈,”陈墟说,“你在这条隧道里住了十年,不觉得闷吗?”
“闷。”老人说,“但习惯了。”
“你想过出去吗?”
“想过。但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儿。这里至少是个家。”
陈墟沉默了一下。“你有孩子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一个儿子。他很小的时候我就走了。落位了。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不知道你还活着?”
“不知道。他以为我死了。”
“你想见他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水池里的水轻轻晃动,倒影碎成了无数片。
“想。”他说,“但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陈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水面。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老陈,”陈墟说,“我走了之后,你去找他。”
老人愣了一下。“什么?”
“去找你儿子。告诉他你还活着。”
老人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陈墟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隧道里很安静,只有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时间。
“老陈。”
“嗯?”
“明天早上,我去汽车站。下午去火车站。晚上回来给你带馒头。”
“好。”
“然后我要打开愿望通道。”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你会耗尽所有的愿力。”
“我知道。”
“强制落位可能会提前。”
“我知道。”
老人沉默了很久。
“那就去做。”他说。
陈墟睁开眼睛,看着隧道的穹顶。管道和电缆在头顶交织,像一张巨大的网。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管道,穿过隧道的穹顶,穿过旧城区的夜空,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古代世界的女人,还在等他。
“老陈,”他说,“你说一句话,能改变什么?”
老人想了想。“有时候,一句话就够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等的不是奇迹。等的是有人知道。知道她在疼,知道她在等,知道她没有放弃。”
陈墟沉默了。
“你说得对。”他说。
他闭上眼睛,沉入愿镜。镜面上的光在闪烁,那些散落的碎片在缓慢地旋转。他感知到了那个愿望——那个古代世界的愿望。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微弱地亮着,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他伸出手,触碰了那颗星。
“愿望通道建立中。”
“目标世界:古代仙侠位面。”
“目标愿望:让丈夫复活。”
“预计愿力消耗:大量。”
“当前愿力储备:细流。”
“警告:愿力储备不足。通道建立后可能极不稳定。是否继续?”
陈墟深吸了一口气。
继续。
镜面上的光猛地亮了起来。那些散落的碎片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看不清。金光从镜面上涌出来,灌满了他的意识,灌满了他的身体。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向外延伸——穿过隧道的穹顶,穿过旧城区的夜空,穿过大气层,穿过某种他无法命名的界限。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世界。
城市。土坯房。红色的灯笼。灰色的天空。那个女人的脸。她还在跪着。还在握着那个男人的手。还在说着那句话。
“让他活过来。”
通道在震动。不是平稳的震动,是剧烈的、失控的震动。他的愿力在飞速消耗,像是决堤的水。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鼻子开始流血。
“愿力储备:细流→涓流。”
“通道稳定性:12%。”
他撑不住了。但他还没有说话。他需要说一句话。守门人说,三分钟,够他说一句话。他只有一句话的机会。
他张开了嘴。在那个世界的虚空中,在那个女人的头顶上,他的声音穿过了通道,穿过了万界的壁垒,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你的愿望,我收到了。”
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但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看到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清。通道在崩溃,画面在模糊,声音在消散。
“你的愿望,我收到了。我会来的。”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金光暗了下去。碎片停止了旋转。通道关闭了。他的意识被弹回了愿镜,弹回了自己的身体。他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汗。鼻子在流血,一滴一滴的,滴在手背上,滴在衣服上。
他看了一眼信息——
“愿力储备:涓流→枯竭。”
“载体稳定性:51%。”
“剩余稳定时间:八天。”
八天。他用了两天的稳定时间,换来了一句话。一句话。他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不知道她信不信,不知道她会不会等。
他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守门人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陈墟睁开眼睛。
“老陈。”
“嗯?”
“我说了。”
“说了什么?”
“你的愿望,我收到了。我会来的。”
老人沉默了一下。
“够了。”他说。
“够了吗?”
“够了。”老人说,“她等到了。”
陈墟靠在池壁上,看着隧道的穹顶。管道和电缆在头顶交织,像一张巨大的网。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管道,穿过隧道的穹顶,穿过旧城区的夜空,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女人,还在等。
但这一次,她知道。有人收到了她的愿望。
陈墟闭上眼睛。隧道的黑暗包裹了他,像一层厚厚的棉被。他听着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时间。
八天。
他还有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