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墟在床上躺了三天。
不是他不想起来,是起不来。阿昭的这具身体太弱了——口被捅了一刀,失血过多,三天没吃东西,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他的愿力只够维持这具身体的基本运转,不够修复伤口,不够补充气血。他能做的只有躺着,喝粥,睡觉,等身体慢慢恢复。
女人叫沈婉。孩子叫阿福。
沈婉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镇上做工。她在一家染坊里帮忙染布,一天挣二十文钱。二十文能买两升糙米,够一家人吃一天。她出门之前会煮好粥,放在灶台上,用余温煨着。阿福负责喂他喝粥。阿福的手很小,端碗的时候会抖,勺子也拿不稳,粥经常洒在枕头上。但他很认真,一勺一勺地喂,每喂一勺都要吹一吹,怕烫着他。
“爹,烫不烫?”
“不烫。”
“那你多喝点。娘说你要多喝点,才能好起来。”
陈墟看着他。看着他瘦得像鸡爪的手,看着他脸上的灰,看着他鼻子下面挂着的两行鼻涕。这孩子大概很久没有吃饱过了——肚子是鼓的,但不是吃饱的鼓,是营养不良的鼓。
“阿福,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粥。我喝了一大碗。”
陈墟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锅里还有半碗粥,是留给沈婉的。阿福没有喝一大碗。他只喝了半碗,或者更少。
“阿福,你去把锅里那半碗粥喝了。”
“不行。那是留给娘的。”
“你娘回来我再给她煮。”
“你起不来。你连碗都端不动。”
陈墟沉默了一下。“那你留一半给你娘。一半你喝。”
阿福看着他,想了想。“好。”他跑去厨房,把半碗粥分成了两碗,一碗大的,一碗小的。他把大的那碗端给陈墟看。“这是给娘的。小的我喝。”他端起小的那碗,几口就喝完了。喝完舔了舔碗底,把碗放回去。
陈墟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揪。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深的、更闷的东西。他想起林秀英,想起她也是这样——把好吃的留给他,自己吃剩的。想起她说“我不爱吃鸡蛋”,但冰箱里的鸡蛋从来都是他吃的。想起她说“我吃饱了”,但她的碗里从来都是空的。
“阿福,你爹——阿昭,他是做什么的?”
阿福在床边坐下来,两条腿晃着。“爹是猎户。打猎的。上山打野兔、山鸡,拿到镇上卖。有时候能卖好多钱,有时候一只也打不到。”
“他怎么受伤的?”
阿福低下头。“那天爹上山打猎,很晚没回来。娘去找他,在山脚下找到的。口被人捅了一刀,血都流了。娘背他回来的。背了好久,背到半夜才到家。”
“知道是谁捅的吗?”
阿福摇头。“不知道。娘去报官了,官差说会查,但没有来。”
陈墟沉默了一下。一个猎户,被人捅了一刀,扔在山脚下。不是劫财——猎户身上没有钱。不是寻仇——一个猎户能有什么仇人?他想起宋缺给他的U盘里的那些档案,想起收容局在收集碎片,想起他们说落位者是“资源”。但这是古代世界,没有收容局,没有万象集团,没有宋缺。那是什么?他不知道。
沈婉天黑才回来。她的衣服上全是染料的颜色,蓝的、青的、紫的,手上也是,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她的脸上有疲惫,但看到他的时候,疲惫就散了。
“今天好些了吗?”
“好多了。明天能下床。”
“别逞强。大夫说你至少要躺十天。”
“大夫说我救不活了。”
沈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微微翘起。“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顶嘴了?”
陈墟也笑了。“跟你学的。”
沈婉的脸红了一下。她低下头,去厨房热粥。阿福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喂爹喝了多少粥、爹说了什么话、他分了半碗粥给娘留着的。沈婉听着,没有打断他。她从锅里端出那碗粥,看到碗里只有半碗,愣了一下。
“阿福,你今天晚上吃的什么?”
“粥。我喝了一大碗。”
沈婉看着他,没有拆穿。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给他。“娘吃不下了。你帮娘喝完。”
阿福看着碗,又看了看她。“娘,你骗人。你每次都说吃不下了。”
“这次是真的。今天在染坊吃了晚饭,东家给的。”
“真的?”
“真的。你喝吧。”
阿福接过碗,几口就喝完了。喝完舔了舔碗底,把碗放回去。沈婉看着他喝完,嘴角翘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到陈墟在看她,脸又红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沈婉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桌子。陈墟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不是阿昭。阿昭已经死了。他是陈墟,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借用了这具身体的过客。这个女人不是他的妻子,这个孩子不是他的儿子。但他看着她们,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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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陈墟下床了。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腿在抖,手也在抖。阿福在旁边扶着他,说是扶,其实是抱——他整个人挂在陈墟的胳膊上,两只脚离了地。陈墟走了三步,腿软了,坐回床上。
“爹,你好弱啊。”阿福说。
“嗯。好弱。”
“以前你一只手就能把我举起来。”
“以前是以前。”
“那你什么时候能把我举起来?”
陈墟想了想。“再过几天。”
“几天?”
“五天。”
“五天太久了。三天。”
“好。三天。”
阿福笑了。缺了牙的笑,很轻,很净。陈墟看着他,忽然想起守门人。守门人也是这样笑的,缺了牙,很轻,很净。
第五天,陈墟能走到门口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世界。土坯房,篱笆墙,墙下种着一排葱,蔫蔫的,没人浇水。远处是山,山上有树,树是绿的,很深很深的绿。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草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的味道。
“爹,你能走了!”阿福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能走了。”
“那你什么时候去打猎?”
“再等几天。”
“几天?”
“五天。”
“五天太久了。三天。”
“好。三天。”
沈婉从染坊回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门口,手里的篮子掉在了地上。她跑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你怎么下床了——”
“没事。好多了。”
“大夫说要躺十天——”
“大夫说我救不活了。”
沈婉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走回屋里,让他坐在床上。她蹲下来,给他脱鞋。鞋是阿昭的,布鞋,鞋底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
“明天我给你做双新鞋。”
“不用。这双还能穿。”
“鞋底都磨破了——”
“补补就行。”
沈婉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做饭。陈墟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背有些驼,头发散了大半。她今年才二十二岁,看起来像三十二。
晚上,沈婉坐在油灯下面补鞋。针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动作很慢,但很稳。阿福已经睡了,趴在床上,手里攥着陈墟的衣角。陈墟靠在床头,看着她补鞋。
“沈婉。”
“嗯?”
“阿昭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婉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问这个?”
“想听听。”
她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补鞋。“他是个好人。话不多,但心好。对谁都好。对阿福好,对我也好。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会做事。上山打猎,打到野兔,自己不舍得吃,都留给我们。”
“他怎么受伤的?”
沈婉的手又停了一下。“那天他上山打猎,很晚没回来。我去找他,在山脚下找到的。口被人捅了一刀,血都流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针扎歪了,扎在手指上,血珠渗出来。她没有擦,继续补。
“知道他为什么被捅吗?”
“不知道。官差说会查,但没有来。”
“你觉得是谁?”
沈婉沉默了很久。“也许是山匪。山上有一伙山匪,专门抢过路的人。阿昭也许遇到了他们。”
陈墟没有说话。山匪。一个猎户,遇到山匪,被捅了一刀,扔在山脚下。说得通。但他觉得不对。一个猎户,身上没有钱,山匪为什么要捅他?为什么要把他的尸体扔在山脚下,而不是随便埋在山上?
“沈婉,阿昭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什么特别的东西?”
“比如——一块镜子。”
沈婉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陈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有镜子?”
沈婉放下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碎片。很小的碎片,指甲盖的四分之一大小,黯淡无光。陈墟认出来了——那是愿镜的碎片。
“这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阿昭捡的。有一天他上山打猎,在山里捡到的。他觉得好看,就带回来了。”她看着手里的碎片,“他受伤那天,这块碎片不见了。我找了好久,没找到。”
陈墟沉默了。阿昭捡到了一块愿镜碎片。有人为了这块碎片,了他。收容局?不,这是古代世界,没有收容局。那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块碎片,和阿昭的死有关。
“沈婉,这块碎片给我。”
沈婉看着他,把碎片递给他。碎片触碰到掌心的瞬间,愿镜猛地一震。碎片没入他的皮肤,融入了愿镜。愿镜上的光亮了一些,那些停止的碎片又开始旋转了。他看了一眼信息——
“愿镜碎片融合成功。”
“愿镜完整度:39%→42%。”
“愿力储备:微弱→细流。”
“载体稳定性:39%→44%。”
“剩余稳定时间:五天→七天。”
七天。他多了两天。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了一些——腿不抖了,手也有力气了。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咔嚓的声响。
“阿昭,你怎么了?”沈婉看着他。
“没事。”他看着她,“沈婉,阿昭的坟在哪里?”
“在山上。后山。”
“明天我去看看。”
“你去那儿做什么?”
“想去看看。”
沈婉看着他,没有多问。“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家照顾阿福。”
“阿福可以自己去玩。”
“他还小。”
“他不小了。五岁了。”
陈墟看着她。“五岁还小。”
沈婉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补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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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墟上了山。
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走几步就喘。但他不想等了。他需要找到阿昭的坟,需要知道阿昭是怎么死的,需要知道是谁了阿昭。后山不高,但路很难走。没有石阶,只有被人踩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他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到了阿昭的坟。
坟很新,土还是松的。没有碑,只有一块木头在土里,上面用刀刻了几个字——“阿昭之墓”。字歪歪扭扭的,是沈婉刻的。陈墟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木头。他闭上眼睛,用愿镜去感知。
他感觉到了愿力的残留。很微弱,但很清晰。是愿镜碎片的愿力。阿昭捡到的那块碎片,在这里停留过。但不止碎片——还有别的。另一种愿力,更强大的、更暴烈的愿力。是被人刻意释放出来的。
有人在用愿力人。在这个古代世界里,有人拥有愿力。那个人了阿昭,拿走了碎片。陈墟睁开眼睛,看着那座坟。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坟头的土。土是湿的,昨天下过雨。他的手指进土里,感觉到了什么东西。他拨开土,看到了一块布。蓝色的布,染坊的布,上面有靛蓝的颜色。
沈婉的。
她来过这里。不止一次。她每天都会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转身下山。
回到家里,沈婉在做饭。阿福在院子里玩,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沈婉看到他,笑了。“回来了?吃饭吧。”
“嗯。”
他洗了手,坐下来。沈婉把菜端上来——青菜,没有油,水煮的。还有一碗粥,比昨天的稠一些。
“今天怎么稠了?”
“东家多给了五文钱。我多买了点米。”
“你留着。给阿福吃。”
“阿福有。你也得有。”
陈墟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吃饭。吃完饭,他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绿的,天还是蓝的,风还是暖的。但他知道,这座山里,藏着什么东西。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拥有愿力,在收集碎片。他们了阿昭,拿走了碎片。他们还会别人。他需要找到他们。
但他现在太弱了。愿力储备只是细流,载体稳定性只有44%,愿镜完整度只有42%。他连愿火境都不到——他现在的力量,还不如刚觉醒的时候。他需要时间恢复,需要时间变强。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沈婉在洗碗,阿福在追蝴蝶。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他要保护好她们。不是为了兑现愿望,是因为——她们是他的家人。不是林昀的家人,不是阿昭的家人,是他的家人。他答应了沈婉——“你的愿望,我收到了。我会来的。”他来了。他需要做到。他需要让阿昭活过来。但他不知道怎么做。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死。他需要活着。为了沈婉,为了阿福,为了林秀英,为了小慈,为了守门人。他需要活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屋里。“沈婉。”
“嗯?”
“明天我去镇上。”
“去镇上做什么?”
“找活。”
“你的身体——”
“好多了。”
沈婉看着他,没有多问。“好。”
晚上,陈墟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碎瓦里透出星光,很亮。他闭上眼睛,沉入愿镜。镜面上的光比之前亮了一些,那些碎片在缓慢地旋转。他的愿力储备在慢慢恢复,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他睁开眼睛。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滩水。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月光。手指是凉的,但心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