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声音变了。
从刺耳的、持续不断的蜂鸣声,变成了规律的、有节奏的滴滴声。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林秀英趴在床边,半睡半醒。她已经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褶皱。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只记得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对她说“脑死亡”三个字的时候,她的世界就停了。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滴滴……滴滴……滴滴……
她猛地抬起头。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不是之前那种勉强的、挣扎的跳动,是稳定的、有力的跳动。心率从三十几一路攀升,越过五十、七十,最后稳定在八十二。血氧饱和度从危险的红区跳到了安全的绿区。血压也在回升,从六十/四十升到了一百一/七十。
林秀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再看。数字还在跳,而且是往好的方向跳。
“小昀!”她扑到床边,抓住儿子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
之前三天,这只手一直是凉的。凉得像冰,凉得她每次握住都想哭。但现在,它是温热的。不是那种被热水袋捂热的、表面的温热,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有生命力的温热。
“小昀!小昀你醒了!医生!医生!!!”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走廊里有脚步声,很急,很多,是值班的医生和护士跑过来了。
陈墟听到了那些声音。
但他还看不清东西。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翻他的眼皮,有人在摸他的脉搏,有人在用什么东西照他的瞳孔。那些人的声音很激动,很惊讶,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
“不可能……这不可能……”
“脑死亡的病人怎么可能……”
“快,再做一次脑电图!”
陈墟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意识深处的那面镜子上。
镜子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他能看到更多的细节了——镜框是暗金色的,上面刻满了扭曲的文字。那些文字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语言,但他能理解它们的意思。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个规则,一个愿望,一个因果。
镜面上有一块碎片被点亮了。指甲盖大小,散发着金色的光。那些光不是静止的,而是像火焰一样在跳动、燃烧。
“愿火。”他本能地知道了这个名字。
镜面上浮现出新的信息——
“愿镜·第一碎片激活。”
“愿火境·第一层。”
“当前愿力:微弱。”
“能力解锁:愿望感知(半径一百米)。”
“下次落位倒计时:未知。”
陈墟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张憔悴到极点的脸。女人四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眼眶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她死死抓着他的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却浑然不觉。她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妈。”陈墟叫了一声。
声音有些生涩,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个称呼。事实上,他确实很久没有用过这个称呼了。他原来的母亲在他十七岁那年就走了,癌症晚期,从确诊到去世只有四个月。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十五年来,他没有叫过任何人“妈”。
林秀英愣住了。
然后她哭了。不是之前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无声的、控制不住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床单上。她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你吓死妈了……”
陈墟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那只粗糙的手,同时感知着意识深处那面碎镜。镜子碎成了很多块,现在只点亮了最小的一块。剩下的碎片在黑暗中安静地沉浮,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隐约有种感觉——那些碎片,每一块都对应着某种他需要去完成的事。而刚才那个叫“小昀”的少年的愿望,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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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主治医生带着三个护士走进来。主治医生姓周,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是神经内科的副主任医师。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困惑,有某种职业性的怀疑。
“林昀妈妈,”他走到床边,“我们需要再做一次全面检查。”
“好好好,你们检查,你们检查——”林秀英连忙站起来,但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陈墟伸手扶住了她。
周医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一个刚醒来的、脑死亡了三天的病人,伸手扶住了他的母亲。那个动作很稳,很有力,不像是刚醒来的病人能做出来的。
“林昀,”周医生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你在哪里吗?”
“医院。”陈墟说。
“你知道你发生了什么吗?”
“地震。被砸了。”
周医生的表情变了一下。“你还记得地震?”
“记得。”
周医生沉默了一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他拿出一个小手电筒,照了照陈墟的瞳孔。瞳孔收缩正常,对光反射灵敏。他又让陈墟动动手指、动动脚趾、握握他的手。所有的反应都正常,甚至比正常还要好。
“不可思议。”周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三天前,你的脑电图是一条直线。我们做了两次,都是直线。按照医学标准,你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脑死亡。”陈墟替他说了。
周医生点了点头。“对。脑死亡。你的自主呼吸消失了,脑反射消失了,脑电波活动消失了。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结果都一样。”
他看了看手里的检查单,又看了看陈墟。
“但现在,你坐在这里,和我说话。你的瞳孔反射正常,肢体活动正常,语言能力正常。这——”
他摇了摇头。
“这不科学。”
陈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不科学。但他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不科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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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陈墟接受了各种各样的检查。
脑电图、核磁共振、CT、血液检查、心电图、肌电图——能做的检查都做了,能查的都查了。所有的结果都显示一个事实:林昀的身体正在快速恢复。不是缓慢的、正常的恢复,是快速的、不可思议的恢复。
他的血象指标从危险值降到了正常值。他的肌肉力量从一级恢复到了四级。他的体重在三天内增加了三公斤。他的头发开始重新变得有光泽,他的皮肤不再苍白,他的嘴唇不再发紫。
周医生把检查报告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能归结为“医学奇迹”。
“我无法解释,”他对林秀英说,“但从所有的检查结果来看,你的儿子正在康复。而且康复的速度——我只能用‘惊人’来形容。”
林秀英不在乎什么科学不科学。她只在乎一件事:她的儿子活过来了。
这三天里,陈墟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学会了“林昀”这个人的一切。原身的记忆在愿镜融合的过程中慢慢渗透进来,像是水渗进海绵。他知道了林昀十七岁,高三,成绩中上,喜欢打游戏,不喜欢学习。他知道了林昀的父亲三年前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和一个年轻女人去了南方,再也没有回来。他知道了林昀的母亲林秀英在住院部楼下的便利店里打工,一个月两千三,要还债、要交房租、要养活一个生病的儿子。
第二件,他学会了控制愿镜。
愿镜的感知能力是可以开关的。如果一直开着,周围一百米内的所有愿望都会涌进来,那太吵了。他把感知范围缩小到了十米,只感知那些“强烈”级别的愿望。这样安静很多。
但这三天里,他没有感知到任何一个强烈愿望。
医院里有很多愿望——希望康复的、希望不疼的、希望家人来看自己的——但都是微弱的、普通的、常的愿望。没有那种被到绝路时发出的、像一样的愿望。
直到第三天晚上。
陈墟站在病房窗前,看着对面的住院楼。那栋楼是肿瘤科,住的大多是癌症病人。窗户一格一格的,亮着灯,像是一个个小小的愿望。
愿镜忽然震了一下。
“感知到愿望。”
“距离:八十七米。”
“强度:强烈。”
“内容:——”
陈墟的手指微微收紧。
强烈愿望。和原身“我不想死”同一个级别。
内容是:“让我死。”
不是那种矫情的、发朋友圈说想死的想死。是真正的、冷静的、认真的——想死。是在经历了无数痛苦之后,在消耗了所有希望之后,在确认了没有人在乎之后,做出的最后的决定。
陈墟看着对面住院楼的窗户。五楼,从左数第三间。窗户开着,有风把窗帘吹起来。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很瘦,很小,像是一个孩子。
他穿上外套,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