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墟是被水滴声吵醒的。不是那种急促的、像是要砸穿石头的水滴声,是缓慢的、有节奏的,滴答、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用一手指轻轻地敲击一面很厚的墙。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隧道的墙壁上,脖子僵了,后背也僵了。守门人坐在水池对面,正在看他。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两盏快要烧尽的油灯。
“你醒了。”老人说。
“几点了?”
“不知道。在这下面,时间不重要。”
陈墟揉了揉脖子,站起来。身体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灌满了铅。愿力枯竭的后遗症——他的愿力储备还是“枯竭”,一丁点都没有恢复。载体稳定性降到了51%,剩余稳定时间只剩八天。他看了一眼手机,没电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在池边坐下来。池水是清的,倒映着他的脸——苍白的、消瘦的、胡子拉碴的脸。
“老陈,”他说,“你儿子叫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下。“陈岩。”
陈墟愣了一下。“也姓陈?”
“嗯。随我姓。”
“他在哪里?”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他才五岁。他妈带着他,在老家。后来我落位了,再也没有回去过。”
“老家在哪里?”
“北方。一个小县城。叫怀安。”
“怀安。”陈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去过吗?”
“没有。”老人说,“落位之后,我一直在找碎片。找完了碎片,就守在这里。没有去过。”
“你想去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水池里的水轻轻晃动,倒影碎成了无数片。
“想。”他说,“但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不知道他变成什么样了。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我。”
陈墟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浑浊的、却异常明亮的眼睛。这个老人在这条隧道里守了十年,守住了十四块被污染的碎片,守住了那些未完成的愿望。他什么都守住了,但守不住自己的儿子。
“老陈,”陈墟说,“你出去之后,去找他。”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水面,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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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墟走出隧道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旧城区的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扫街,扫帚扫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谁在叹气。他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已经散了,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很淡,但很清晰。
他走向医院。小慈今天出院——不是痊愈,是暂时出院。化疗的一个疗程结束了,她可以回家休息两周,然后再回来做下一个疗程。他到病房的时候,小慈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碎花裙子,是她妈妈昨天送来的。裙子太大了,穿在她身上像是一件袍子。她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粉红色的,也是她妈妈送的。
“好看吗?”她问。
“好看。”
“你骗人。太大了。”
“大了好看。流行。”
小慈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微微翘起,但那是真的笑。她拎起一个小包,里面装着她的牙刷、毛巾、还有几本书。陈墟接过包,帮她拎着。
“你妈妈不来接你?”
“她说上班。走不开。”小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没事。我自己能回去。”
“我送你。”
“你不是要去帮人吗?”
“今天不去了。今天送你回家。”
小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话。
“谢谢。”
他们走出医院,上了公交车。小慈的家在南城的另一边,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小慈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城市。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但没有躲开。
“陈墟,”她说,“你见过海吗?”
“见过。”
“什么样的?”
“蓝色的。很大。看不到边。”
“比天空还大?”
“不一样。天空是向上的,海是向下的。站在海边,你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水。”
小慈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我以后也要去看。”
“会的。”
“你陪我去?”
陈墟沉默了一下。“好。”
小慈笑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城市。公交车经过一条街,街边有一排梧桐树,树叶绿得发亮。经过一座天桥,天桥上有一个人在卖气球,五颜六色的,飘在风里。经过一个学校,场上有孩子在跑步,喊着口号。她看着这一切,眼睛越来越亮。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到了。小慈的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四楼,没有电梯。陈墟陪她爬上楼梯,到了门口。小慈掏出钥匙,开门。里面很小,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很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是她妈妈留的:“小慈,冰箱里有菜,自己热着吃。妈妈晚上回来。”
小慈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一下。然后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陈墟,你吃饭了吗?”
“没有。”
“那我给你做饭。”
“你会做饭?”
“会。以前妈妈上班的时候,我就自己做。蛋炒饭,会吗?”
“会。”
“那我做给你吃。”
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米饭、葱。她的动作很慢——打鸡蛋的时候手在抖,切葱的时候刀拿不稳,炒饭的时候锅铲太重了,她得用两只手才能端起来。但她做完了。蛋炒饭,金黄色的,米饭一粒一粒的,葱花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
她把饭盛出来,两碗。一碗大的,一碗小的。
“大的给你。”她说。
陈墟接过碗,吃了一口。咸了。但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小慈坐在对面,也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
“好吃吗?”她问。
“好吃。”
“你骗人。咸了。”
“咸了好。下饭。”
小慈笑了。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陈墟,你还有几天?”
陈墟的手指微微收紧。“七天。”
小慈点了点头,没有问去哪里,为什么去,会不会回来。
“那你今天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江边。我想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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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有一条江,叫南江。从城市的西边流到东边,把城市分成两半。江边有一条长长的堤坝,堤坝上有栏杆,栏杆上有很多锁——情人锁,许愿锁,锈迹斑斑的,密密麻麻的。小慈站在栏杆前面,看着江水。江水是灰色的,不是蓝色的,但她在看。
“这不是海。”她说。
“不是。这是江。”
“我知道。但水是一样的。”
她趴在栏杆上,看着江水缓缓地流。风吹过来,把她的帽子吹歪了,她扶了扶,继续看。
“陈墟,”她说,“你说水会流到哪里去?”
“海里。”
“那江和海是连着的?”
“对。”
“那我看到江,就等于看到海了?”
陈墟沉默了一下。“差不多。”
小慈笑了。她伸出手,指着江面。
“海,我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吹散了。但陈墟听到了。他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在江边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江水从西边流到东边。天快黑的时候,小慈转过身。
“走吧。回家。”
他送她到家门口。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陈墟。”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带鸡蛋羹?”
“带。”
“好。”她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之前,她又探出头来,“陈墟,谢谢你。”
“不用谢。”
“你也要好好的。”
陈墟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好。”
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口,听到她在里面换鞋的声音,打开冰箱的声音,打开电视的声音。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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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小慈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灯亮了,窗帘拉着,看不清楚里面。但他知道,小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捧着那碗蛋炒饭,慢慢地吃。
他转身走向旧城区。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一个人站在巷口,背对着他。黑色风衣,高高的个子。宋缺。
“你来了。”陈墟说。
宋缺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等你很久了。”
“等我做什么?”
“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谈你还有几天。”
陈墟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宋缺说,“你的载体在崩溃。你的愿力在枯竭。你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呢?”
“所以,你需要帮助。”
陈墟沉默了。他看着宋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认真的东西。
“为什么帮我?”
宋缺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也在找一个人。”他说,“一个落位者。我的搭档。三年前被收容局回收了。他们说她是‘处理’了,但我知道她没有死。她在某个地方,在等我去找她。”
他看着陈墟。
“你知道怎么找她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收容局在说谎。他们说的‘处理’,不是销毁,是转移。他们把落位者的意识转移到新的载体里,然后用来做实验。”
陈墟的手指攥紧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了三年。”宋缺说,“查到了很多东西。也查到了很多不该查到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墟。是一个U盘,很小,黑色的。
“这是什么?”
“收容局的档案。一部分。关于落位者的,关于碎片的,关于渊的。你看完就会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陈墟没有接。“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快死了。”宋缺说,“一个快死的人,不会出卖我。”
陈墟沉默了一下,接过U盘。
“还有一件事。”宋缺说,“麻雀在找你。不是因为她想抓你,是因为她不得不抓你。她的弟弟在收容局手里。如果她不完成任务,她弟弟就会被‘处理’。”
“你告诉我的目的是什么?”
“让你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宋缺转身,“看完U盘里的东西,你就知道该怎么做。”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陈墟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U盘。很小,很轻,但他知道,里面的东西很重。
他转身走向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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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里很暗,但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他沿着隧道走了十分钟,到了那个圆形的空间。守门人在。他坐在水池边,面前摆着几个馒头——早上给的,已经凉了。他没有吃,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水面。
“你来了。”老人说。
“嗯。”
“宋缺找你了?”
陈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愿力波动。我能感觉到。宋缺的愿力波动很强,离你很近。”
“他给了我一个U盘。说是收容局的档案。”
老人沉默了一下。“你看了吗?”
“还没有。”
“那你看看。”
陈墟掏出U盘,看着它。他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法看。
“老陈,你有电脑吗?”
“没有。但宋缺有。他给你U盘,说明他知道你有办法看。”
陈墟想了想。林晚有电脑——她在青旅住的时候,用过孙浩的电脑。他站起来。
“我去一趟青旅。”
“小心麻雀。”
“我知道。”
他走出隧道,穿过旧城区的巷子,走到孙浩的青旅。门开着,孙浩在前台打游戏。看到他,抬起头。
“林昀?你怎么来了?”
“借你电脑用一下。”
“行。在那边。”
他走到电脑前,上U盘。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落位者档案”。他打开,里面有几百个文件。他随便点开一个。
“落位者编号:CL-0012。姓名:赵恒。愿力层级:愿火境第三层。状态:已回收。备注:载体崩溃,碎片已提取。”
赵恒。陈墟的手指停住了。赵恒——那个在下水道里遇到的清扫组成员,那个妻子被收容局“处理”了的人。他的编号是CL-0012。他已经被回收了。
他点开另一个文件。
“落位者编号:CL-0037。姓名:陆沉。愿力层级:愿火境第二层。状态:已死亡。备注:载体在爆炸中损毁,碎片未回收。”
陆沉。他的编号是CL-0037。他是被收容局追踪的落位者,但他没有被回收。他炸掉了自己,也炸掉了收容局的据点。他的碎片没有被收走。
陈墟继续翻。几百个文件,几百个落位者。有的被回收了,有的死了,有的失踪了。每一个文件都有一张照片,一个名字,一个编号。他翻到最后,看到了一个文件。文件名不是编号,是一个名字——“沈渊”。
他点开。
“沈渊。代号:零号。身份:收容局创始人。愿力层级:未知。状态:活跃。备注:正在追踪目标落位者。目标编号:CL-0000。目标姓名:陈墟。”
陈墟的手停在了鼠标上。CL-0000。他是零号。他是收容局的第一个目标。他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文件,拔下U盘。
“用完了?”孙浩在打游戏,头也没回。
“用完了。谢谢。”
“没事。你脸色不好,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走出青旅,站在门口。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冷飕飕的。他站在巷子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向旧城区。
回到隧道的时候,守门人还在。他坐在水池边,面前的馒头还是没有吃。
“看完了?”老人问。
“看了一部分。”
“看到什么了?”
“看到他们在回收落位者。提取碎片。制造人工异常体。”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意外。“这就是收容局。”
“零号在找我。”
“她知道你还活着。”
“她要把我回收?”
老人沉默了很久。水池里的水轻轻晃动,倒影碎成了无数片。
“不是回收。”他说,“是找你。她只是想找到你。”
“找到之后呢?”
“不知道。也许她会了你。也许她会抱着你哭。也许她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你。”
陈墟沉默了。
“老陈,”他说,“她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想了想。
“她是一个很倔的人。”他说,“和你一样倔。她认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她认定了你,就不会放手。你走了之后,她认定了要等你回来,就不会放弃。”
他看着陈墟。
“她做了很多错事。但她不坏。”
陈墟在水池边坐下来。池水是清的,倒映着他的脸。他看着自己的脸,沉默了很久。
“老陈。”
“嗯?”
“我要走了。”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天。明天晚上。”
“去哪里?”
“那个古代世界。那个女人在等我。”
“你的愿力不够——”
“我知道。但我没有时间了。麻雀在找我,零号在找我,收容局在找我。我在这里多待一天,他们就多一天找到我的机会。”
“你走了之后,你妈怎么办?小慈怎么办?”
陈墟沉默了。
“老陈,”他说,“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照顾她们。”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陈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林晚留的那张。他把它放在水池边上。
“还有这个。林晚。她回老家了。帮我看着她。”
老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
“还有呢?”
“还有守门人。你。”
老人愣了一下。“我?”
“你去找你儿子。陈岩。在怀安。去找他。”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好。”他说。
陈墟站起来。“我走了。”
“去哪儿?”
“回家。看看我妈。”
他转身走向隧道的出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陈。”
“嗯?”
“馒头凉了。下次我给你带热的。”
老人笑了。缺了牙的笑,很轻,很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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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墟走出隧道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向工人新村。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走到工人新村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六楼的窗户。灯亮着。林秀英在等他。他爬上楼梯,六层,每一层都走得很慢。到了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
林秀英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菜用盘子扣着,怕凉了。她看到他,站起来。
“回来了?吃饭吧。”
“嗯。”
他洗了手,坐下来。林秀英把菜端上来——炒青菜、红烧肉、西红柿蛋汤。红烧肉,不是炒肉片。
“今天做红烧肉了?”
“嗯。你不是爱吃吗?”
陈墟笑了一下,夹了一块肉。很嫩,很香。
“好吃。”
“那多吃点。”
她给他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他碗里的肉堆成了小山。
“妈,你也吃。”
“我吃着呢。”
她低头吃饭,吃得很慢。陈墟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妈,明天我要出一趟远门。”
林秀英的筷子停了一下。
“去哪儿?”
“很远的地方。可能要去很久。”
“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久。”
林秀英沉默了。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小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
陈墟沉默了很久。
“妈,”他说,“我不是小昀。”
林秀英愣住了。
“小昀已经死了。地震那天,他就死了。我是另一个人。我叫陈墟。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我死了之后,落位到了小昀的身体里。”
林秀英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知道。”她说。
陈墟愣住了。“你知道?”
“你出院那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不是小昀。小昀不会给我夹菜,不会帮我打鸡蛋,不会说‘妈你辛苦了’。小昀不会做那些事。”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你在对我好。”她说,“不管你是谁,你在对我好。你叫我妈,你给我夹菜,你陪我逛街。这就够了。”
陈墟的眼眶热了。
“妈——”
“你别说话。”她打断他,“你听我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是我的儿子。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儿子。你走了之后,我会想你的。但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没有擦,只是看着他。
“听到了吗?”
陈墟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听到了。”他说。
她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微微翘起,但那是真的笑。
“那就别说了。吃饭。”
“好。”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红烧肉很香,米饭很软,汤很烫。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林秀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没有动筷子。
吃完饭,他洗了碗。林秀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她今天没有看综艺节目,在看一个纪录片。讲的是海。蓝色的海,白色的沙滩,海浪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妈,你还记得吗?你说想去看海。”
“记得。”
“我走了之后,你去看海。”
“好。”
“带上小慈。”
“好。”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电视里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是谁在呼吸。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放松了身体。
“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生了我。谢谢你养了我。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林秀英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
“傻孩子。”她说。
陈墟闭上眼睛。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熟悉的光带。他看着那道月光,想起了那个古代世界的女人。她还在等。
他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