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墟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清脆的、悦耳的鸟叫,是麻雀在窗台上打架的叽叽喳喳。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飘浮,慢悠悠的,像是没有重量的鱼。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
意识深处的愿镜安静地旋转着,镜面上的金光比昨天稳定了一些。那黑色的因果线还在,连向远方,连向那颗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心脏。它的跳动和昨天一样,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在等待的人。
陈墟闭上眼睛,把感知扩散到周围一百米。
工人新村的六栋居民楼在他的感知中展开,像是一幅立体的地图。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愿望,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闪烁。失眠的老人、赶早班的工人、准备早餐的母亲、赖床的学生——所有人的愿望都在他的感知中漂浮,像水面上的涟漪。
他收回了感知。
太多了。他现在还不能处理这么多愿望。他需要先处理好自己的事。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地面很凉,凉意从脚底一直蹿到小腿。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六月的南城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热浪、灰尘、还有楼下早餐摊的油条味。
林秀英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她自言自语念叨什么的声音。她在做早饭。这是她每天的习惯——六点起床,做早饭,然后去便利店上早班。
陈墟走进厨房。
“醒了?”林秀英头也没回,“洗漱去,早饭马上好。”
“我来帮你。”
“你帮什么忙?你会炒菜吗?”
“不会。但我可以打鸡蛋。”
林秀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惊讶、欣慰、还有一点不太习惯的别扭。她的儿子以前从来不会主动说“我来帮你”。他只会躺在床上玩手机,等她叫了三遍才起来吃饭。
“行。你把鸡蛋打了。”
陈墟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拿了一个碗,开始打鸡蛋。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筷子在碗里画圈,蛋清和蛋黄混在一起,变成均匀的黄色。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鸡蛋的?”林秀英问。
“看多了就会了。”
林秀英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继续炒菜。但陈墟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早饭很简单——炒青菜、煎鸡蛋、白粥、馒头。林秀英把煎鸡蛋夹到陈墟碗里,自己只吃馒头和青菜。
“妈,你也吃。”
“我不爱吃鸡蛋。胆固醇高。”
“你上次体检胆固醇是正常的。”
“那也不爱吃。”
陈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把鸡蛋夹到她碗里,然后低头喝粥。
林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微微翘起,但那是真的笑。
“你这孩子,出院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
“哪里变了?”
“以前可不会给我夹菜。”
“以前不懂事。”
林秀英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昀,”她忽然说,“你没事吧?”
“没事。怎么了?”
“就是觉得……你好像不一样了。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走路的样子——都不一样了。”
陈墟放下筷子,看着她。
“妈,”他说,“我没事。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人活着,要对身边的人好一点。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见不着了。”
林秀英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鸡蛋。
“别说这种话。”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好好的,怎么会见不着。”
陈墟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喝粥。
他不能告诉她真相。不能告诉她,他只有不到三十天了。不能告诉她,她的儿子其实已经死了,他只是借用了这具身体的过客。不能告诉她,她迟早会再失去一次。
他只能在这三十天里,对她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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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陈墟出了门。
他没有去医院看小慈——小慈今天要做化疗,他去了也见不到。他也没有去找林晚——林晚需要自己调整,他帮不了更多。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旧城区。
南城的旧城区在城市的东边,和工人新村隔着三条街。那里是这座城市最老的地方——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比工人新村还老。街道很窄,两辆车对面开过来都错不开。路边的梧桐树长得乱七八糟,枝丫伸到电线里面,每年夏天都要被修剪。
陈墟走在旧城区的巷子里,速度很慢。
他在找愿望。
不是那种被愿镜感知到的、需要兑现的愿望。他在找那种更小的、更常的、可以用普通方式兑现的愿望。因为愿镜告诉他,愿力的来源不只是“强烈”愿望。每一个兑现的愿望,无论大小,都会产生愿力。只是多少的区别。
而他现在需要愿力。不是因为排斥反应——那是载体的问题,不是愿力的问题。是因为他需要变强。宋缺的出现、陆沉的警告、那黑色的因果线——所有这些都在告诉他一件事:他需要变得更强,才能活过这三十天。
巷子的尽头有一个修鞋摊。
一把遮阳伞,一张小桌子,一台手摇补鞋机。桌子上摆着锥子、胶水、橡胶皮、线团。摊主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穿着旧军大衣——六月天穿军大衣,看起来很热,但他似乎不觉得。他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了胶的运动鞋,正在用锥子扎孔。
陈墟走过去,在旁边蹲下来。
“大爷,补鞋多少钱?”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浑浊,眼白上有黄色的斑块,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开胶的两块,断线的五块。”
陈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原身的运动鞋,鞋底磨平了,侧面开了胶。
“这双能修吗?”
老人低头看了看,用手捏了捏鞋帮。
“能。两块。”
“修。”
老人从桌上拿起锥子和胶水,开始补鞋。他的动作很慢——用锥子在开胶的边缘扎一排小孔,然后用粗线缝,缝几针就停下来,把线拉紧,再继续。他的手指很粗,关节变形,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但他的动作很稳,每一针的距离都一样。
陈墟蹲在旁边,没有催。
“小伙子,”老人忽然说,“你不像是来修鞋的。”
“那像什么?”
“像等人。”
陈墟沉默了一下。他在等什么?等落位倒计时?等下一次穿越?还是等那个叫宋缺的男人再次出现?
“可能吧。”他说。
“等谁?”
“不知道。”
老人笑了一下,露出缺了牙的牙床。“不知道等谁,那你还等?”
“有些事,不是知道了才去做的。”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陈墟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一种被理解之后的、微弱的亮光。
“你说得对。”他说,“有些事,不是知道了才去做的。”
他低下头,继续补鞋。
鞋修好了。老人用一块湿布擦了擦鞋面上的胶水痕迹,把鞋递给他。
“好了。两块。”
陈墟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老人看着那张五块钱,沉默了一下。
“小伙子,”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
“不是。”
“那你为什么多给?”
“因为你修得好。值五块。”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笑出来的笑。
“行。那我收下了。”
陈墟站起来,穿上鞋。鞋底不晃了,鞋帮也紧了。走起来舒服了很多。
他转身走了几步,愿镜在意识深处轻轻震了一下。
“愿望兑现:修鞋(一次)。获得愿力:微量。”
微量。和早餐店的油条、小慈的鸡蛋羹一样,微量。
但陈墟知道,这些微量加在一起,总有一天会变成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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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旧城区走了一整个上午。
他给一个走丢的小孩找到了妈妈。小孩三四岁,站在路口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陈墟蹲下来问他叫什么名字、妈妈叫什么、住在哪里。小孩说不清楚,只会哭。陈墟就牵着他的手,在附近转了一圈,直到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疯了一样地跑过来。
“宝宝!宝宝你吓死妈妈了——”
女人一把抱起孩子,哭得说不出话。她转过头想谢谢那个帮她找到孩子的人,但陈墟已经走了。
愿镜震了一下。“愿望兑现:找到走失的孩子。获得愿力:微量。”
他在一个小区门口帮一个老太太提菜。老太太买了三袋子菜,提不动了,站在楼下喘气。陈墟接过来,帮她提到五楼。老太太非要给他十块钱,他没要。
愿镜震了一下。“愿望兑现:帮老人提菜。获得愿力:极其微量。”
他在一个公交站台帮一个外地人指路。外地人要去火车站,坐反了方向,陈墟带他到对面站台,告诉他坐三站就到了。外地人说谢谢,他点了点头。
愿镜没有震动。这个愿望太微弱了,微弱到愿镜都感知不到。但陈墟不在乎。他不是为了愿力才做这些事的。
他只是觉得,应该做。
中午的时候,他在一家兰州拉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七块钱,汤很咸,面很筋道,牛肉只有三片。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在想事情。
他在想陆沉说的话。
“收容局在收割我们。”
“你在他们眼里,是资源。”
陈墟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汤。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收容局的事。宋缺说他是E级,最低的那一档。但陆沉说他的愿力波动已经被监测到了,成长速度太快,收容局不会放过他。
他需要知道收容局到底有多大、有多少人、在城市的哪里、据点在哪里。他需要知道“收割”是什么意思——是把碎片从落位者体内取出来,还是连落位者一起处理掉。他需要知道那个叫“零号”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建立收容局,为什么要收集碎片。
但他现在太弱了。愿火境第一层,连收容局最低级的行动组成员都打不过。他不能硬闯,只能慢慢查。
而查收容局,最好的切入点就是——
他掏出那张名片。
白色的,普通的,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宋缺。
收容局·第三观察组·观察员。
陈墟看着这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宋缺知道他是落位者,但没有抓他。宋缺警告他“那面镜子,别让人知道”。宋缺说“交个朋友”。
为什么?
一个愿桥境的人,对一个愿火境的人说“交个朋友”——这不合常理。除非,宋缺有自己的目的。除非,宋缺和收容局的关系,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陈墟把名片收进口袋。
他暂时不打算联系宋缺。他需要先自己查一查,知道得更多之后,再决定要不要信任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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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陈墟走到了旧城区的边缘。
这里离工人新村已经很远了,走路要四十分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这里来——他只是跟着直觉走。自从吸收了陆沉的碎片之后,他的直觉变得比以前灵敏了很多。有时候,他会莫名其妙地想去某个地方,然后在那个地方遇到某个人、某件事。
就像现在。
他站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面前是一堵砖墙。墙很高,至少有四米,上面长满了爬山虎。墙处有一个半人高的洞,洞口被一块铁皮挡着,铁皮上全是锈。
愿镜在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震动,是持续的、稳定的震动。像是一琴弦被拨动之后,余音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检测到愿力残留。”
“浓度:较高。”
“来源:地下。”
陈墟蹲下来,挪开铁皮。洞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湿的、霉烂的气味。还有愿力,浓度很高的愿力,比他在地面上感知到的任何地方都要高。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钻了进去。
洞很窄,他的肩膀几乎贴着两边的墙壁。墙壁是湿的,手摸上去黏糊糊的。他爬了大概五分钟,空间忽然变大了——他摸到了一铁梯子,垂直向下。
陈墟抓着铁梯子往下爬。梯子很旧,有些横档已经锈断了,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往下爬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眼前是一条隧道。很宽,足够两个人并排走。拱形的顶部有密密麻麻的管道——各种颜色的管道,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是金属的有的是塑料的,像一条条巨大的蟒蛇盘踞在头顶。墙壁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霉斑,地面是湿的,有一层浅浅的水,踩上去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陈墟关掉了手电筒。
因为他发现,他不需要了。
愿镜发出的光足够他看清周围的一切。而且,在这条隧道里,愿镜的光比平时更亮——像是被什么东西滋养着。空气中飘浮着微小的光点,像是萤火虫,像是碎金子,在愿镜的金光中缓缓旋转。
“游离愿力浓度:较高。”
“来源:不明。”
“建议:谨慎前进。”
陈墟沿着隧道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他的感知扩散到了最大范围——一百米之内,没有人的气息,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只有愿力,越来越浓的愿力。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遇到了第一个人。
一个流浪汉,蜷缩在隧道的一个凹槽里,身上盖着几张报纸。他的脸很脏,胡子拉碴的,看不出多大年纪。他的鞋子破了一个洞,露出黑漆漆的脚趾头。他的呼吸很均匀,睡得很沉。
陈墟没有打扰他。他放轻脚步,从他身边经过。
但走了两步,他停了下来。
他感觉到了——这个流浪汉身上有愿力的残留。不是他自己的愿力,是被污染的愿力。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那些愿力附着在他的衣服上、皮肤上、甚至呼吸里。像是一个在化工厂工作的人,身上永远带着化学品的味道。
他在这里住了很久。在这条隧道里,在这片高浓度的愿力中,住了很久。
陈墟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遇到了更多的流浪汉。有的醒着,有的睡着,有的在自言自语。他们的身上都有愿力残留——有的多,有的少,但都有。
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被愿力浸泡着。不是污染,是浸泡。就像住在海边的人,身上永远带着海风的味道。
隧道的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圆形的,直径大概有二十米。穹顶很高,至少有四层楼的高度,上面挂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缆。空间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水池,圆形的,边缘砌着水泥。
水池里的水是黑色的。
不是脏的那种黑,是纯粹的、没有杂质的黑。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连愿镜的金色光都无法穿透。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任何波纹。
但水面上方,漂浮着一些东西。
碎片。
愿镜的碎片。
很多。大大小小,至少有十几块。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它们悬浮在水面上方一寸左右的位置,缓慢地旋转,散发着微弱的光。但那些光是暗淡的、闪烁的,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
陈墟走到水池边,蹲下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碎片在呼唤他。不是声音,是一种更深层的共鸣——就像两音叉,一被敲响,另一也会跟着震动。他的愿镜在震动,那些碎片也在震动,频率在慢慢地靠拢,试图同步。
他伸出手,想要捞起最近的一块碎片。
“别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苍老,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陈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回头。他的因果感知已经告诉他,身后站着一个人。不是流浪汉,是一个老人。脚步很轻,但呼吸很重,像是肺不太好的样子。
“这些碎片被污染了。”老人说,“你碰了它们,你也会被污染。”
陈墟收回手,站起来,转过身。
老人站在隧道的入口处,逆着光,看不清脸。他穿着破旧的毛衣和军裤,毛衣上全是洞,军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底已经磨平了。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洗过。脸上布满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黑色的污垢。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到不正常。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烧灼过的、过度亢奋的亮。像是一盏灯,灯丝已经烧到了极限,发出最后的光。
“你是谁?”陈墟问。
“不重要。”老人慢慢地走进来,每一步都很慢,拐杖敲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你可以叫我‘守门人’。这是我现在的名字。”
“守门人?”
“对。”老人走到水池边,在水池的边沿上坐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先用手撑着池壁,慢慢弯下膝盖,然后一点一点地坐下去。坐稳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很费力的事。
“我在这里守了十年。”
陈墟的心跳漏了一拍。“十年?”
“对。从收容局成立的那一年起,我就住在这里了。”
陈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收容局的人?”
“曾经是。”老人说,“我是收容局的第一个研究员。也是最后一个自愿离开的研究员。”
他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碎片,眼神复杂。有怀念,有痛苦,有一种陈墟读不懂的深沉的东西。
“这些碎片,都是我从被污染者体内提取出来的。十年前,我发现了一件事——提取碎片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污染。每一个被提取的碎片,都带着许愿者的因果。而那些因果,没有被销毁,只是被转移了。”
“转移到哪里?”
“转移到提取者身上。”老人指了指自己,“转移到我的身上。”
陈墟看着老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浑浊的、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那些碎片上的污染,是他的。十年的污染,十年的侵蚀,十年的煎熬。
“你叫什么?”陈墟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
“不重要。”他终于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陈墟没有回答。
老人看着他口的愿镜,看了很久。
“完整的愿镜。”他说,声音里有一丝惊讶,“多少年没见过了。”
“你见过?”
“见过。很久以前。在一个人的身上。”老人抬起头,看着陈墟的眼睛,“那个人和你很像。不是长得像,是这里像。”
他指了指自己的口。
“他也有这样一面镜子。完整的。发着光的。”
“那个人是谁?”
“愿主。”老人说,“万界规则的守护者。他在十年前走进了渊,再也没有回来。”
陈墟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认识他?”
“认识。”老人说,“他是我的朋友。”
他看着水池里的碎片,沉默了很久。
“他走之前,把这些碎片托付给我。他说,‘守住它们。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取。’”
他看着陈墟。
“我等了十年。你终于来了。”
---
陈墟在水池边坐下来,和老人并肩。
“这些碎片,”他问,“为什么会被污染?”
“因为渊。”老人说,“渊是万界的终结者。它存在于所有世界的夹缝中,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在万界的底层。每一个世界都有裂缝,每一道裂缝都是渊渗入的通道。”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愿主在十年前封印了渊。他把自己的愿镜打碎,用碎片的力量把渊压回了万界的底层。但他没能完全封印它——有一小部分渊的污染,通过裂缝渗了出来,附着在了碎片上。”
“所以这些碎片——”
“被污染了。每一块碎片,都带着渊的气息。如果你吸收了它们,你也会被污染。”
陈墟沉默了一下。“如果我不吸收呢?”
“它们会留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老人看着那些碎片,眼神里有一种陈墟看不懂的东西,“但你不能不吸收。”
“为什么?”
“因为你的时间不多了。”
陈墟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老人说,“你的载体在排斥你。你的愿力在增长,但你的身体跟不上。你有多少天?”
“……二十五天。”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惊讶。
“吸收这些碎片,你可以突破愿桥境。愿桥境的力量,足够让你的载体稳定一段时间。但代价是——你会听到那些未完成愿望的声音。每一个碎片背后,都有一个未完成的愿望。它们会在你耳边低语,复一,夜复一夜。”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老人说,“听了十年。”
“什么感觉?”
老人沉默了很久。
“像是有很多人在你耳边说话。每个人都说不同的话,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故事。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你能感觉到他们的情绪——恐惧、愤怒、遗憾、不甘。”
他停了一下。
“第三年的时候,我疯过一次。那些声音太大了,大到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我砸了所有的东西,用头撞墙,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我在这个房间里转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睡不歇。”
他伸出右手,撸起袖子。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疤痕很厚,是那种反复撕裂、反复愈合之后留下的痕迹。
“后来呢?”陈墟问。
“后来我学会了听。”老人放下袖子,“不是听它们说什么,是听它们为什么说。”
“为什么?”
“因为遗憾。”老人说,“每一个未完成的愿望,都是一个人临终前最后的遗憾。它们不是想害你,是想被完成。”
陈墟看着水面上那些暗淡的碎片。十几块碎片,十几个未完成的愿望。十几个人的遗憾。十几个人的临终。
“我吸收它们。”他说。
老人没有意外。他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从一开始就知道。
“坐下来。”
陈墟在水池边坐下来。池壁很凉,湿漉漉的,水汽渗进了他的衣服。
“吸收碎片的时候,你会看到那些人的记忆。”老人说,“会很痛。但不要抗拒。抗拒会让污染加深。你要让那些记忆流经你,像水流过石头。不要挡,也不要留。让它们过去。”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老人转过头,看着陈墟,“你身上有一黑色的因果线。”
陈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那黑色的线在发光,在跳动。
“我知道。”
“你知道它连向哪里吗?”
“渊。”
“对。”老人说,“也不全对。”
陈墟看着他。
“那线,”老人的声音变得很轻,“连着你前世的心脏。”
---
陈墟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愿镜开始震动。不是之前那种平缓的、有节奏的震动,是剧烈的、混乱的震动。镜面上的裂纹在发光,每一道裂纹都在释放着什么——信息、记忆、情感,混在一起,像是一团解不开的线。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又一行信息——
“身份确认。”
“宿主:陈墟。”
“前世身份:愿主·第七代。”
“陨落原因:主动融入渊,封印万界崩坏。”
“当前状态:意识碎片重组,落位载体适配中。”
“愿镜完整度:23%。”
“渊封印状态:松动中。”
“预计封印完全崩溃时间:约一年。”
陈墟睁开眼睛。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那些涌上来的记忆碎片在冲击他的意识。模糊的画面,破碎的声音,像是隔着很厚的玻璃在看、在听。
金色的光。无尽的黑暗。还有一个声音——
“别怕。我会回来的。”
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对某个人说的。那个人的脸很模糊,看不清。只有声音,只有那句话。
“那个人是谁?”他问老人,“我对她说‘别怕,我会回来的’的那个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
水池里的碎片停止了旋转,水面恢复了平静。整个空间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零号。”老人终于说。
陈墟的心跳漏了一拍。
“零号是你的助手。”老人的声音很轻,“也是你的妻子。”
陈墟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零号。那个在暗处控一切的人。陆沉说她“收割”落位者,宋缺说她建立了收容局体系。他以为她是敌人,是反派,是某种需要被击败的存在。
但她是他的妻子。
“她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她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因为你不让她死。”老人说,“融入渊的那一天,你把她封印在了时间之外。你以为你在保护她。但她不想被保护。她想和你一起死。”
“所以她恨我。”
“不。”老人摇头,“她恨的不是你。她恨的是——你让她一个人活着。”
陈墟沉默了。
他想起沈渊说过的话——“我等了十年。”他以为那只是一句普通的抱怨,一个被背叛的人的愤怒。但现在他懂了。那不是愤怒,那是疼。是等了十年、等了三千六百个夜、等到愿力耗尽、等到变成一个怪物之后,依然无法消除的疼。
“她这十年……做了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下。
“她做了很多事。好的,坏的,对的,错的。她建立了收容局,收集愿镜碎片,追踪落位者。她做了很多不可原谅的事。但你要知道——”
他看着陈墟的眼睛。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
陈墟闭上眼睛。
水池里的碎片在发光。暗淡的、闪烁的光,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些碎片。
“我吸收它们。”他说。
老人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递给陈墟。刀很小,折叠的,刀柄上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下面的铁。刀刃很薄,很锋利。
“割破手指,让血流进水池。愿镜会自己吸收碎片。”
陈墟接过小刀。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看着水池里那些暗淡的碎片。
十几个人。十几个未完成的愿望。十几个人的遗憾。十几个人的临终。
他割破了手指。
血珠从伤口渗出来,在指尖凝聚,越来越大,越来越重。然后它落了下去。
滴答。
血滴进了黑色的水里。
水面开始波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波动,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撞击在池壁上,又反弹回来,相互涉,形成复杂的波纹。
那些碎片像是被唤醒了一样,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金色的光穿透了黑色的水,照亮了整个空间。
然后,碎片飞了起来。
它们从水面上跃起,像是一群萤火虫,像是一阵金色的雨。一块、两块、三块——它们划出弧线,飞向陈墟,没入他的口。
每一块碎片融入的瞬间,都有一幅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跪在医院的走廊里。她的哭声撕心裂肺,整个楼层都能听到。“让我替她死……求求你们,让我替她死……”
一个士兵倒在战场上,口着一支箭。他的眼睛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有云飘过。他的手伸向怀里,掏出一张照片——一个女人,一个孩子,站在一间土房子前面,笑得很开心。“我想回家……”
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握着老伴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瘦,皮包骨,青筋暴起。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你先走,”老人说,“我马上就来。”
一个孩子站在废墟中,周围是倒塌的墙壁和断裂的钢筋。他的脸上全是灰,眼泪在灰尘中冲出两道白色的痕迹。他对着天空喊,声音嘶哑:“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
陈墟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是那些愿望的重量压在他的灵魂上。每一个愿望,都是一个人的全部。而他们全部都没有完成。那些遗憾,那些不甘,那些临终前最后的光——全部压在他的肩上。
他的鼻子开始流血。血滴在池壁上,和黑色的水渍混在一起。
但他的眼神很稳。
他没有抗拒。他让那些记忆流经他,像水流过石头。母亲的哭声,士兵的遗言,老人的约定,孩子的呼喊——一个一个地流过去,不留,不挡。
十分钟后,最后一块碎片没入了他的口。
愿镜停止了震动。
新的信息浮现在意识中——
“愿镜碎片融合成功(十四块)。”
“愿镜完整度:37%。”
“愿火境·第三层解锁。”
“愿桥境·第一层解锁。”
“跨境界突破,原因:愿力累积超标。”
“新增能力:愿桥——可建立愿望通道,跨越世界感知愿望。”
“载体稳定性大幅下降。”
“剩余稳定时间:十五天。”
陈墟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变了。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在流转,像是两团微小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比之前强了不止十倍。愿桥境的感知范围不是扩大了一点点,是质变——从感知周围几百米,到能够感知到其他世界的愿望。那些遥远的世界,遥远的愿望,像是星光一样,穿越无尽的虚空,抵达他的意识。
但他也感觉到了代价。
那些未完成愿望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不是噪音,是无数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让我替她死……”“我想回家……”“你先走,我马上就来……”“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
陈墟咬紧了牙关。
老人说得对。这些声音,会把人疯。
但他没有疯。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愿力在意识周围筑起了一道墙。不是完全隔绝,是过滤——像是一个筛子,让那些声音流过去,但不让它们沉淀下来。那些声音被挡住了大部分,只剩下一个微弱的背景噪音,像是远处的海浪声。
“怎么样?”老人问。
“还行。”陈墟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那些声音——”
“我听到了。”
“能撑住吗?”
“能。”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和你前世一样倔。”他说。
陈墟站起来。他的腿有些软,但站得很稳。他低头看着水池——水变清了。十年的污染,终于清了。那些黑色的水渍还在池壁上,但水本身已经透明了,能看得到池底——白色的瓷砖,有些已经碎了,有些还完整。
“谢谢你。”陈墟说。
“不用谢我。”老人说,“我只是一个守门人。守了十年的门。现在,门开了。”
他看着陈墟,笑了一下。
“走吧。有人在等你。”
陈墟愣了一下。“谁?”
“你会知道的。”
陈墟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向隧道的出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守门人。”
“嗯?”
“你叫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叫什么不重要。”他说,“但如果你非要叫,叫我——”
他想了想。
“叫我老陈吧。”
陈墟愣了一下。“我也姓陈。”
“我知道。”老人说,“所以我叫你小伙子。”
陈墟笑了一下。
他走进了隧道。
身后,老人坐在水池边,看着那些被吸了碎片的水面。水面倒映着他的脸——苍老的、布满皱纹的、但眼睛很亮的脸。
“十年了。”他自言自语,“终于等到了。”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向隧道的另一个方向。
“该走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然后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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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墟走出隧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旧城区的一条小巷里,抬头看着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就像他知道,那黑色的因果线,那颗心脏,那个叫沈渊的女人——都在那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感知扩散到最大范围。
愿桥境的感知,覆盖了整座城市。他感觉到了无数的愿望——微弱的、强烈的、正在兑现的、已经破碎的——所有的愿望都在他的感知中漂浮,像是海面上的浮标。
在其中,他感觉到了一个特别强烈的愿望。
不是来自这座城市,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个愿望的内容很模糊,他感知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愿望的情绪——绝望。一种被到绝路的、没有退路的、最后的光芒。
陈墟睁开眼睛。
他的剩余稳定时间,还有十五天。
“十五天。”他轻声说。
然后他走向了家的方向。
身后,旧城区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条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