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墟从旧城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工人新村的楼群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六楼的那扇窗户是黑的——林秀英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尽量不发出声音。六楼,没有电梯,每一层楼梯的灯都是坏的。他摸黑往上走,脚下是熟悉的水泥台阶,每一级都有裂缝,每一道裂缝他都记得。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他发现门上贴了一张纸条。
“小昀:锅里有粥,冰箱里有菜,微波炉热一下再吃。妈留。”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写错了又划掉重写。陈墟把纸条揭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肉,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红烧肉是林秀英的拿手菜,但她平时很少做——猪肉太贵了,她一个月工资才两千三。今天做了红烧肉,大概是因为他出院了。
他把菜放进微波炉,热了两分钟。然后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饭。粥很稠,青菜炒得有些咸,红烧肉炖得很烂。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完之后,他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净。然后站在林秀英的卧室门口,听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很均匀,睡得很沉。他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他没有睡觉。他把意识沉入愿镜。
镜面上的光比之前稳定了很多。37%的碎片被点亮了,散落在镜面上,像是夜空中的星星。那些被污染的碎片融入之后,镜面上多了几道新的纹路——不是裂纹,是某种他看不懂的图案。像是地图,像是星图,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愿桥境。
他现在是愿桥境第一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范围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不是扩大了几倍,是换了维度。之前他只能感知到周围一百米内的愿望,像是站在地面上看周围的房子。现在他能感知到其他世界的愿望,像是站在山顶上看远处的城市。
那些遥远的愿望,像是星光一样,穿越无尽的虚空,抵达他的意识。有的很亮,有的很暗,有的在闪烁,有的已经快要熄灭了。大部分他都感知不清——太远了,远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有一个愿望,他能感知得很清楚。
不是来自这座城市,不是来自这个世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从未去过、从未听说过、甚至不知道存在的世界。
那个愿望的内容很模糊,他感知不清具体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愿望的情绪——绝望。一种被到绝路的、没有退路的、最后的光芒。
那个许愿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发出这个愿望。
陈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十五天。他还有十五天。十五天之后,强制落位。他会离开这具身体,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世界。他会像来时一样突然地走,像一滴水从一片叶子滑落到另一片叶子上。
但他不想就这样走。
他还有太多事没做。他还没让小慈吃完整碗鸡蛋羹。他还没帮林晚找到工作。他还没让林秀英不再为钱发愁。他还没搞清楚收容局到底是什么。他还没见到那个叫沈渊的女人。
他闭上眼睛,重新沉入愿镜。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新的信息——
“愿桥境·第一层能力解锁:愿望通道。”
“是否建立愿望通道,连接远距离愿望?”
“注意:愿望通道将消耗大量愿力。首次建立通道后,将有24小时的冷却时间。”
陈墟没有犹豫。
建立。
镜面上的光猛地亮了起来。那些散落的碎片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看不清。金光从镜面上涌出来,灌满了他的意识,灌满了他的身体。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向外延伸——穿过天花板,穿过六楼的屋顶,穿过夜空,穿过大气层,穿过某种他无法命名的界限。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世界。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感知。那个世界的画面在他的意识中展开,像是一幅被慢慢打开的长卷——
一座城市。不是南城这样的城市,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城市。低矮的土坯房,狭窄的街道,街边挂着红色的灯笼。远处有山,山上有一座庙,庙的屋顶是青色的瓦。天空是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有下。
这不是他所在的世界。这是一个古代的世界。没有汽车,没有电灯,没有柏油马路。有马,有轿子,有穿着长袍的人。
陈墟感觉到了那个愿望的来源。
在城市的边缘,在一间很小的土坯房里。有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服,头发用一木簪子挽着。她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张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口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
女人的嘴唇在动。她在说什么,但陈墟听不清。他只能感觉到她的愿望——那个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强烈的、像火焰一样的愿望。
“让他活过来。”
不是“让他别死”,不是“救救他”,是“让他活过来”。他已经死了。床上的男人已经没有呼吸了,没有心跳了,身体已经开始变凉了。但她不肯相信。她跪在那里,握着他的手,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让他活过来。”
陈墟感觉到了那个愿望的重量。比小慈的“让我死”还重。比林昀的“我不想死”还重。这是一个女人用全部的力气、全部的信念、全部的生命发出的愿望。
她不是在许愿。她是在和命运讨价还价。
愿镜震动了一下。
“感知到愿望。”
“来源世界:编号未知(古代仙侠位面)。”
“距离:未知(跨世界)。”
“强度:强烈。”
“内容:让丈夫复活。”
“是否承接?”
陈墟沉默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承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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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上的光猛地暗了下去。不是熄灭,是收缩——所有的光都收缩到了镜面中心的一个点上,像是一颗被压缩的恒星。那个点在跳动,和他的心跳同步。
“愿望通道建立中……”
“消耗愿力:大量。”
“当前愿力储备:不足。”
“警告:愿力不足将导致通道不稳定。建议在愿力充足时再次尝试。”
信息还没有消失,陈墟就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吸力。和之前排斥反应时的吸力不同——那不是把他往外拽,是把他往里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面的另一面拉他,拉他的意识,拉他的存在,拉他穿过那面镜子。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愿力在透支。他的愿力储备本来就不多——37%的完整度,愿桥境第一层,加上之前吸收碎片消耗的愿力还没有完全恢复。现在又开了一个跨世界的愿望通道,他的愿力像是一个被扎了洞的水袋,水在飞速地往外漏。
“陈墟!”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从愿镜里,是从现实世界里。是林秀英的声音。
“小昀!你怎么了?小昀!”
他听到了敲门声。很急,很重。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小昀!”
林秀英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她看到了陈墟——他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里的金光在剧烈地闪烁,像是两盏快要烧坏的灯泡。
“小昀!你哪里不舒服?妈带你去医院——”
“没事。”陈墟的声音沙哑,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没事。”
“你脸色都白了!你等着,妈去叫救护车——”
“不用。”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在抖,但抓得很紧。“妈,我真的没事。就是……做了一个噩梦。”
林秀英看着他,眼眶红了。“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
“你别说对不起。你没事就好。”她在床边坐下来,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心很粗糙,指节变形,但很温暖。“烧退了。你是不是做噩梦了?脸色这么差。”
“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什么了?”
“梦到……”他想了想,“梦到一个女人。她的丈夫死了。她想让他活过来。”
林秀英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想帮她。但我帮不了。”
林秀英沉默了很久。
“小昀,”她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我们是帮不了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不过来的。你妈我——你爸走了之后,我也想过,能不能让他回来。但后来我想通了。人走了就是走了。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
陈墟看着她。她说“你爸走了”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她的眼睛不平静。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点点残余的、不肯熄灭的什么东西。
“妈,”他说,“你恨他吗?”
林秀英沉默了很久。
“不恨了。”她终于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那个力气。”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睡吧。明天还得去医院复查。”
“嗯。”
她关上门。陈墟听到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她的房门关上的声音。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愿镜在意识深处安静地旋转,金光已经恢复了稳定。那个跨世界的愿望通道已经关闭了——不是他关的,是愿力不足自动关闭的。那个女人的愿望还在,他能感觉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微弱地亮着。
他需要愿力。更多的愿力。
不是一点点,是很多。多到能支撑一个跨世界的愿望通道,多到能兑现一个“让死人复活”的愿望。那需要多少愿力?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现在的愿力连通道都撑不住。
他需要兑现更多的愿望。在这座城市里,在这个世界里,兑现更多的愿望。积攒愿力,变得更强,强到能穿过那面镜子,强到能走到那个女人的面前。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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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陈墟就出了门。
林秀英还在睡觉。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妈,我出去走走,早饭在锅里。”然后出了门。
他去了医院。
肿瘤科的五楼很安静。走廊里的灯是暗的,只有护士站亮着一盏台灯。值班护士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陈墟走到小慈的病房门口。门开着,里面很暗。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到了小慈——她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她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上没有血色。
床头柜上放着那碗鸡蛋羹。没动过。昨天的。
陈墟走进去,把鸡蛋羹收走。然后在床边坐下来。小慈没有醒。她的呼吸很浅,很快,像是在跑。她在做梦,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眉头皱着,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他坐在那里,没有走。
六点的时候,护士来查房。看到陈墟,愣了一下。
“你是——”
“她朋友。”
护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慈,没有多问。她量了体温,测了血压,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推着车走了。
七点的时候,小慈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陈墟,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来看你。”
“几点了?”
“七点。”
“你来多久了?”
“没多久。”
小慈看着他,没有拆穿他。她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陈墟,”她说,“我昨天化疗了。”
“疼吗?”
“疼。比上次还疼。”她的声音很平静,“吐了三次。护士说我反应太大了,给我打了一针。打完就不疼了,但头晕。”
“今天想吃鸡蛋羹吗?”
小慈沉默了一下。
“想。”
“我去做。”
他站起来,走出病房。医院的食堂已经开门了,他买了鸡蛋、牛、酱油、香油。回到病房的时候,小慈已经坐起来了。靠着枕头,被子盖到口。
他打鸡蛋,加牛,搅拌,放进微波炉。三分钟,拿出来,淋酱油和香油。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小慈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口,放进嘴里。她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又挖了一小口。这次快了一些。
她吃了半碗。和昨天一样。
“吃不下了。”她说。
“没事。明天再吃。”
小慈放下勺子,看着他。
“陈墟,你是不是要走了?”
陈墟愣了一下。“什么?”
“我感觉得到。”她说,“你要去很远的地方。”
陈墟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就是感觉得到。”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鸡蛋羹,“你身上有一种光。不是真的光,是……我说不清楚。就是感觉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往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陈墟看着她。十二岁的女孩,瘦得像柴火棍,头发掉光了,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烧灼过的、过度亢奋的亮,是一种很净的、很清澈的亮。
“你看到了?”他问。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她想了想,“就像你站在河边,感觉到水在流。不是看到水流,是感觉到。”
陈墟沉默了很久。
“小慈,”他说,“我确实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但不是现在。还有一段时间。”
“多久?”
“……十四天。”
小慈点了点头,没有问去哪里,为什么去,会不会回来。
“那你这十四天,每天都来。”
“好。”
“每天都带鸡蛋羹。”
“好。”
“那你走吧。今天还得去别的地方吧?”
陈墟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身上那种光,不只是往很远的地方去。还往很多地方去。像是……很多条路,从你身上长出来,通到不同的地方。”
陈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他看不到那些“路”,但他知道小慈说的是什么。
因果线。
那些从他口延伸出去的金色丝线,连向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连向林秀英,连向小慈,连向林晚,连向他兑现过的每一个愿望。
“小慈,”他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小慈想了想。
“想活着。”她说,“活着,然后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她看着窗外,“比如去海边看看。我没见过海。电视里见过,但我想亲眼看看。海是不是真的很蓝,沙滩是不是真的很白,海浪是不是真的很响。”
“会的。”陈墟说,“你会看到的。”
小慈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微微翘起,但那是真的笑。
“走吧。”她说,“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陈墟站起来,走到门口。
“小慈。”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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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
他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对面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
“林晚,是我。”
“陈墟?”她清醒了一些,“怎么了?”
“你今天有空吗?”
“有。怎么了?”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到了就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走向公交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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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住在孙浩的青旅里,已经住了两天。陈墟到的时候,她正在吃早饭——一碗泡面,加了一个鸡蛋。她看到陈墟,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泡面碗往旁边挪了挪。
“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鸡蛋羹。”
林晚愣了一下。“早餐吃鸡蛋羹?”
“嗯。在医院吃的。”
“你去医院了?”
“嗯。看一个朋友。”
林晚没有多问。她快速吃完泡面,把碗洗了,换了件净的衣服。还是那件起球的灰色卫衣,但洗过了,看起来净了一些。
“走吧。”她说。
陈墟带她去了一个地方——城南的一个工业园。那里有很多小工厂、小公司,门口贴着招聘启事。
“你带我来找工作?”林晚有些意外。
“嗯。”
“你一个高中生,给我找工作?”
“我只是带路。你自己谈。”
林晚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行。”
他们在工业园里走了一个上午。陈墟没有帮她递简历,没有帮她说好话,甚至没有陪她进去面试。他只是带她到每一家贴了招聘启事的公司门口,然后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等她出来。
第一家,是做外贸的。招文员,月薪三千,要求英语四级、熟练使用办公软件。林晚进去十分钟就出来了。
“怎么样?”陈墟问。
“他们说我的英语口语不行。”
“你的英语口语不行吗?”
“大学四级是过了,但口语确实不太好。”
第二家,是做物流的。招客服,月薪两千八,要求有耐心、能加班。林晚进去五分钟就出来了。
“怎么样?”
“他们想要有经验的。”
“你没有经验?”
“我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做文员,没有做过客服。”
第三家,是一家小广告公司。招文案,月薪三千二,要求有写作能力、能吃苦。林晚进去的时间长了一些,大概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的表情有些不一样。
“怎么样?”
“他们说让我回去等通知。”
“那就是有希望。”
“不一定。很多公司都说‘回去等通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墟没有说话。他带她继续走。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一个上午,他们跑了八家公司。林晚的面色从期待变成疲惫,从疲惫变成麻木。
“陈墟,”她在一家公司的门口停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不是。”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找工作?”
“因为你需要工作。”
“我知道我需要工作。但你也看到了,没有人要我。”
“不是没有人要你。是你不相信自己能被要。”
林晚愣住了。
陈墟看着她。
“林晚,”他说,“你在天桥上的时候,决定去死。不是因为你找不到工作,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没有价值。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你。你觉得你活着是多余的。”
林晚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陈墟说,“你现在活着。你吃了饭,睡了觉,换了净的衣服,站在这里找工作。你已经不是天桥上的那个人了。但你还是不相信自己。”
“我怎么相信?”林晚的声音有些尖锐,“你看看我——大学毕业两年,没有工作经验,没有专业技能,连英语口语都不过关——”
“你会什么?”
“什么?”
“你会什么?”陈墟重复了一遍,“你学了四年工商管理,你总得会点什么。”
林晚沉默了很久。
“我会……”她想了想,“我会整理资料。我会写报告。我会做表格。我会——我会和人打交道。”
“那就去做你会做的事。”
“但没有人要我——”
“那就去找要你的人。”陈墟说,“八家不行,就十六家。十六家不行,就三十二家。这座城市有几千家公司,总有一家需要你。”
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才十七岁,”她说,“你说话怎么像七十岁的人?”
陈墟没有回答。
他们继续走。
第十一家的时候,林晚进去了很久。陈墟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了四十分钟。他感觉到了——在那个房间里面,林晚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不是面试官,是公司的老板。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装,戴着眼镜。她没有看林晚的简历,只是看着她。
“你为什么想来这里?”
“因为我需要工作。”
“你需要工作,还是需要钱?”
“都需要。但我更需要——被需要。”
那个女人沉默了很久。
“你明天来上班。”
林晚走出公司的时候,眼泪还在脸上。她看到陈墟坐在台阶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成了。”她说。
“恭喜。”
“月薪三千五。试用期一个月。转正之后四千。”
“很好。”
“陈墟,”她转过头,看着他,“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谈成的。”
“但如果不是你带我来——”
“我只是带路。”陈墟站起来,“路是你自己走的。”
他转身,准备走。
“陈墟。”林晚叫住他。
“嗯?”
“你是不是要走了?”
陈墟愣了一下。“什么?”
“我感觉得到。”她说,“你要去很远的地方。”
陈墟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就是感觉得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身上有一种光。不是真的光,是……一种感觉。就像你站在海边,感觉到海浪要来了。不是看到海浪,是感觉到。”
陈墟看着她。
“林晚,”他说,“我确实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但不是现在。还有一段时间。”
“多久?”
“……十四天。”
林晚点了点头,没有问去哪里,为什么去,会不会回来。
“那你这十四天,好好过。”
“好。”
“每天都好好吃饭。”
“好。”
“别逞强。”
“好。”
陈墟笑了一下。
“你走吧。”林晚说,“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转身,走了几步。
“陈墟。”林晚又叫他。
他回过头。
“谢谢你救了我。”林晚说,“在天桥上的那天。”
陈墟看着她。
“不是我救了你。”他说,“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他转过身,走进了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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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林秀英去上班了,家里没有人。陈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阳光照在那些灰扑扑的建筑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线上,照在那些行色匆匆的人身上。
愿镜在意识深处安静地旋转。37%的完整度,愿桥境第一层。十四天。
那个远方的愿望还在。微弱地亮着,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女人的愿望,让她的丈夫活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不知道需要多少愿力,不知道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个能力。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去。
不是现在,是十四天后。强制落位的时候,他会穿过那面镜子,走到那个世界,走到那个女人的面前。然后告诉她——
你的愿望,我收到了。
他闭上眼睛,沉入愿镜。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新的信息——
“愿力累积:涓流。”
“愿桥境·第二层解锁进度:12%。”
“剩余稳定时间:十四天。”
“强制落位倒计时:十四天。”
陈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
十四天。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