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墟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饿醒的。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翻过来倒扣着,一阵一阵地抽。他躺在床上,等那阵抽痛过去,然后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沈婉还在睡,蜷缩在墙角的草席上,身上盖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薄被。阿福睡在她旁边,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团,拳头攥着被角,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
陈墟没有点灯。借着从碎瓦里透进来的月光,他摸到床边的衣服——阿昭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腋下有一道裂口,没有补。他穿好衣服,系上腰带,把布鞋套在脚上。鞋底磨穿了,踩在地上能感觉到泥土的凉意。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木头的,很沉,费了点力气才拉开。
外面的空气很凉,带着草木的湿气。天边有一抹鱼肚白,很淡,像是不小心泼在宣纸上的水渍。远处的山还是黑的,山的轮廓像一头蹲着的巨兽。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向院子外面。
镇子叫青石镇,在山脚下,走路大概要半个时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荒草和灌木。他走得不快,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比昨天好多了——昨天走到阿昭的坟就喘得不行,今天至少能走稳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想事情。他在想那块碎片。阿昭捡到的碎片,被人抢走了。那个人有愿力——至少比现在的他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在哪儿,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再来。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知道碎片的价值。在这个古代世界里,有人知道愿镜碎片是什么,有人在收集它们。就像收容局一样。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天亮了。阳光从山后面爬上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淡金色。土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灰瓦屋顶,错错落落的,像是长在山坡上的一丛蘑菇。青石镇到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药的。街上的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早起的人已经开始忙活了——一个老头在扫街,扫帚扫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一个妇人推开窗户,把一盆水泼在街上;一个孩子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的白沫,看到陈墟,瞪大眼睛看了他一下,然后跑进屋里去了。
陈墟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向那家染坊。
染坊在街尾,靠河边。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酸涩的气味——是染料发酵的味道。门口挂着几匹染好的布,蓝色的、青色的,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摆着几口大缸,缸里是深蓝色的水,水面飘着泡沫。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搅动一口缸,袖子挽到肘弯,手臂上全是靛蓝的颜色。
“你找谁?”男人头也没抬。
“找活。”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口的衣裳上,又移到他磨穿了底的鞋上。
“你会什么?”
“什么都能。搬东西、搅缸、晒布。”
“身体行吗?”
“行。”
男人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的时间长了一些。“你是阿昭?”
陈墟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镇上谁不认识你。你媳妇在我这儿做工。”男人放下棍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不是受伤了吗?听说快死了。”
“好了。”
“好了?”男人看着他,不太信,“你媳妇说你口被人捅了一刀,大夫都说救不活了。”
“命大。”
男人沉默了一下。“行。你要是能,就来。一天二十文。和你媳妇一样。”
“我能。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媳妇别了。我一个人。”
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为什么?”
“她身体不好。染坊的活太重了。”
“你一个人两个人的活?”
“能。”
男人想了想。“一天三十文。两个人活一个人,三十文。”
“行。”
“明天来。”
“今天来。”
男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行。今天来。”
陈墟转身走出染坊。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三十文。够买三升糙米了。够沈婉和阿福吃饱了。
他在镇上转了一圈。卖粮的在街中间,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坐在门口,面前摆着几袋米和面。陈墟走过去。
“米怎么卖?”
“糙米七文一升。白米十二文。”
“糙米。三升。”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你是阿昭?”
“嗯。”
“你不是死了吗?”
“活了。”
中年人沉默了一下,从袋子里舀出三升糙米,用草纸包好,递给他。“二十一文。”
陈墟接过米,在手里掂了掂。很沉。够吃两天的了。
“先赊着。明天给钱。”
中年人看着他,又沉默了一下。“行。明天给。”
陈墟拎着米,走回街上。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看。他在看人。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卖菜的、买菜的、赶集的,人来人往。大部分人的脸上都是平静的、麻木的、过子的表情。但也有几个人不一样。
一个是街角卖药的。四十来岁,瘦长脸,眼睛很小,但很亮。他坐在摊子后面,面前摆着几包草药,没有吆喝,只是在看人。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跳到另一个人身上,快而准,像是在找什么。陈墟经过他的摊子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移开了。
另一个是茶馆门口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绸缎衣服,和这个镇子格格不入。他靠在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翘着二郎腿,看起来很悠闲。但他的眼睛不悠闲——和卖药的一样,在扫视街上的人。
陈墟没有停下来。他拎着米,走过街,拐进一条巷子。走了一段,回头看。没有人跟着他。他加快脚步,出了镇子,走上回家的路。
回到家的时候,沈婉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木盆,盆里泡着几件衣裳。她的手泡在水里,手指冻得通红。阿福在旁边玩泥巴,捏了一个小人,举给她看。
“娘,你看。这是爹。”
沈婉看了一眼。“不像。”
“像。爹就是这个样子的。瘦瘦的,高高的。”
“你爹哪有那么瘦。”
“就有。”
陈墟站在篱笆外面,看着她们。沈婉的头发用一木簪子挽着,散了大半,垂在肩膀上。她的衣服上全是染料的颜色,蓝的、青的、紫的,洗不掉了。她的手泡在冷水里,指节冻得发红。阿福坐在她旁边,脸上全是泥巴,但笑得很开心。
陈墟推开篱笆门,走进去。
“你去了哪儿?”沈婉看到他手里的米,愣了一下。
“镇上。找了份活。”
“什么活?”
“染坊。”
沈婉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身体还没好——”
“好了。”
“大夫说——”
“大夫说我救不活了。”
沈婉看着他,眼眶红了。“你这个人,怎么老说这句话。”
陈墟把米递给她。“三升糙米。够吃两天的了。”
沈婉接过米,低下头,没有说话。阿福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爹,你带了什么?”
“米。”
“还有呢?”
“没了。”
“那你明天带什么?”
陈墟想了想。“你想让我带什么?”
“糖。我想吃糖。”
沈婉在旁边轻声说:“糖贵。别瞎要。”
“没事。”陈墟摸了摸阿福的头,“明天给你带。”
阿福笑了,缺了牙的笑,很亮。
晚上,沈婉做了饭。糙米饭,水煮青菜,没有油,没有盐。但阿福吃得很香,吃了两碗,还要。沈婉不让他吃了,说留到明天。阿福噘着嘴,但没有闹。陈墟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了一半到他碗里。
“爹,你不吃?”
“不饿。”
“你骗人。你中午也没吃。”
“中午吃了。”
“吃什么了?”
“……馒头。”
“哪儿来的馒头?”
“镇上买的。”
阿福看着他,不太信,但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把那些饭吃完了。
吃完饭,沈婉在洗碗。阿福趴在床上,翻着一本破旧的画册,画册上的图案已经模糊了,但他看得很认真。陈墟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很亮。
“沈婉。”
“嗯?”
“阿昭是怎么捡到那块碎片的?”
沈婉的手停了一下。“在山里。他说是在一个山洞里捡到的。”
“哪个山洞?”
“后山。往深处走,有一个山洞。他说里面有光,他就进去了。进去之后看到一块碎镜子,在地上发光。他就捡了。”
“他有没有说洞里还有什么?”
“没有。他只说那个洞很深,他没敢往里走。”
陈墟沉默了一下。“明天我去看看。”
沈婉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又要上山?你的身体——”
“没事。好多了。”
沈婉看着他,没有多问。“那你小心点。”
“嗯。”
晚上,陈墟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在想那个山洞。愿镜碎片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个山洞里。要么是有人放在那里的,要么是有什么东西把它带到那里的。无论是哪种情况,那个山洞里都有答案。
他闭上眼睛,沉入愿镜。愿镜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那些碎片在缓慢地旋转。他的愿力储备还是“细流”,没有增加,但也没有减少。载体稳定性44%,剩余稳定时间七天。七天。他需要在这七天里找到那个山洞,找到害阿昭的人,找到让阿昭活过来的办法。
他睁开眼睛。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滩水。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月光。手指是凉的。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沈婉还在睡,阿福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出门。后山的路他走过一次——昨天去阿昭的坟走的就是这条路。但今天要往更深的地方走。
天边有一抹鱼肚白,很淡。山是黑的,树的轮廓像剪纸。他走在山路上,脚步很轻。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树枝刮在他的衣服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天亮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他看到了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大概一人高,半人宽,被灌木丛遮着,不仔细看本看不到。洞口的地面上有脚印——不是新的,是旧的,被雨水冲得模糊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印不大,像是男人的。他站起来,拨开灌木,走了进去。
洞里很暗,他的眼睛适应了一下才看清。洞不深,大概十几步就走到底了。洞壁上有很多刻痕——不是自然的,是人为的。他用手摸了摸,刻痕很新,是最近几个月刻的。刻的是什么?他看不清。
他闭上眼睛,用愿镜去感知。
愿力残留。很强烈。比阿昭坟前的强很多。那些愿力附着在洞壁上、地面上、空气中,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膜。他睁开眼睛,顺着那些残留的愿力往里走。走到洞底,他停下来。洞底的地面上有一个凹坑,不大,大概巴掌大小。凹坑的边缘有金色的痕迹——是愿镜碎片留下的。阿昭就是在这里捡到碎片的。
但不止碎片。凹坑的底部,有另一个痕迹。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过的。他伸出手,摸了摸。是烫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烫,是愿力残留的烫。有人在这里释放过愿力,就在最近。
他站起来,看着洞壁上的刻痕。他看清楚了。不是文字,是图案。一个人形,口有一个洞。洞里面有一面镜子。镜子的形状和愿镜一模一样。人形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他不认识——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也不是他那个世界的文字。但他能理解它的意思。愿镜告诉他了。
“愿主之墓。”
陈墟的手指微微收紧。愿主之墓。愿主——那个封印了渊的人,那个沈渊等了十年的人,那个他前世的人。他的墓在这里。在这个古代世界,在这座山里,在这个山洞里。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凹坑。凹坑的边缘有金色的痕迹,是愿镜碎片留下的。碎片被人拿走了,被阿昭捡到了,然后被另一个人抢走了。那个人知道碎片的价值,知道这个山洞的秘密,知道愿主。
陈墟站起来,走出山洞。阳光很烈,照在脸上,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洞口,看着远处的山。山一层一层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他的目光穿过那些山,看向更远的地方。他不知道那个拿走碎片的人在哪里,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还会回来。因为这个山洞里,还有别的东西。他感觉到了——在洞底的更深处,在那些愿力残留的下面,还有东西。不是碎片,是别的东西。更强大的、更古老的、更危险的东西。
他转身下山。
回到家的时候,沈婉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他,松了一口气。
“回来了?”
“嗯。”
“找到什么了?”
“一个山洞。”
“有碎片吗?”
“没有。被人拿走了。”
沈婉沉默了一下。“是那个人吗?捅阿昭的那个人?”
“也许。”
“你要找他?”
“嗯。”
“为什么?”
陈墟看着她。“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沈婉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晾衣服。陈墟站在她旁边,帮她递衣服。两个人在院子里沉默地活。阿福在屋里睡着了,画册盖在脸上,呼吸很均匀。
“沈婉。”
“嗯?”
“阿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婉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又问?”
“想听。”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一个好人。话不多,但心好。对谁都好。他打猎回来,打到野兔,会给邻居分一点。自己不舍得吃,都给别人。”
“他怕什么?”
“他怕我哭。”沈婉的声音很轻,“我一哭,他就慌。不知道怎么办,只会说‘别哭了,别哭了’。越说越慌。”
“他最后说了什么?”
沈婉的手停住了。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件湿衣裳,水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他说——‘照顾好阿福。’”她的声音碎了,“他说——‘对不起。’”
陈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沈婉。”
“嗯?”
“我会照顾好阿福的。”
沈婉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好。”她说。
陈墟看着她。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攥着湿衣裳的、冻得通红的手。他想起守门人说的话——“有些人,等的不是奇迹。等的是有人知道。”他知道了。他在这里。这就够了。
晚上,陈墟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阿福趴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沈婉在屋里补衣服,油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黄色的光带。他听着她的针线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沈婉。”
“嗯?”
“明天我去镇上,给你买点药。”
“买什么药?”
“你的手。冻裂了。”
沈婉没有说话。针线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陈墟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比南城的亮很多。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林秀英,想起小慈,想起守门人。她们也在看星星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们在等他。他需要回去。他需要做完这些事——找到那个山洞的秘密,找到害阿昭的人,找到让阿昭活过来的办法。然后回去。
他低头看着阿福。阿福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他的手攥着陈墟的衣角,攥得很紧。
“阿福,”他轻声说,“我会带你去看海的。”
阿福没有醒。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嘴角翘了一下。
陈墟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微微翘起。他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一百颗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去镇上。去找那个卖药的人,去找那个穿绸缎的年轻人。他们不像是这个镇上的人。他们也许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