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墟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他家的门,是楼下的。有人在敲单元门,敲得很急,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熟悉的光带。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四十分。
林秀英已经在厨房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她自言自语念叨什么的声音。他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醒了?”林秀英头也没回,“洗漱去,早饭马上好。”
“谁在敲门?”
“不知道。敲了好一会儿了。你去看看。”
陈墟走到门口,打开门。楼道里站着一个人——孙浩。林昀的同学,青旅的老板。他胖乎乎的脸上全是汗,气喘吁吁的,像是跑过来的。
“林昀!”他看到陈墟,松了一口气,“你可算开门了。”
“怎么了?”
“你那个朋友——林晚——她昨天晚上走了。”
陈墟的手指微微收紧。“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留了一封信,说要回老家。我早上起来看到信,就跑来找你了。”
孙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信封上没有写字,封口没有封。陈墟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陈墟:我找到工作了。谢谢你。我回老家看我爸妈。三年没回去了,他们一定很想我。你别担心。林晚。”
陈墟看着纸条,沉默了很久。
“她什么时候走的?”他问。
“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十二点多睡的,她还在。今天早上六点起来,人就不见了。行李也带走了。”
“她说回老家。老家在哪?”
“不知道。她没说过。”
陈墟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知道了。谢谢你。”
“她不会有事吧?”
“不会。”陈墟说,“她找到工作了,回家看父母。这是好事。”
孙浩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那我走了。”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墟关上门,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谁啊?”林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
“同学。找我借书的。”
“这么早借书?”
“嗯。他要考试了。”
林秀英没有多问,继续炒菜。
陈墟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孙浩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想象林晚写下这些字的样子。她的手一定在抖——和她吃黄焖鸡的时候一样,和她站在天桥上的时候一样。但她写下了这些字。她写了“我找到工作了”,她写了“我回老家看爸妈”,她写了“你别担心”。
她没有写“谢谢”。她写的是“你别担心”。
陈墟把纸条放进口袋里,走进厨房。
“妈,今天早饭吃什么?”
“粥,馒头,炒鸡蛋。”
“我来帮忙。”
“你帮什么忙?坐着去。”
他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林秀英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的头发又白了一些,在晨光中显得很亮。她的动作很快,但有些笨拙——端盘子的时候烫了手,吹了吹,继续端。
他想起林晚。想起她在天桥上看着车流的背影。想起她吃黄焖鸡的时候手在抖。想起她说“你才十七岁,说话怎么像七十岁”。想起她昨天深夜收拾行李,轻手轻脚地走出青旅,走进夜色里。
她回老家了。她去看她的父母了。她活了。
陈墟笑了一下。
“笑什么?”林秀英端着粥走过来。
“没什么。想到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朋友。她回家了。”
林秀英看着他,没有多问。她把粥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
“吃饭吧。”
吃完早饭,陈墟出了门。
他没有去医院——小慈今天要做化疗,他去了也见不到。他也没有去火车站——麻雀在那里。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旧城区。
他穿过那些窄巷子,走过那些斑驳的墙,走到那条死胡同。他蹲下来,挪开铁皮,钻了进去。爬了五分钟,到了铁梯子,往下爬。三层楼的高度,他踩到了实地。
隧道里很暗,但愿镜的光足够他看清路。他沿着隧道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那个圆形的空间。
守门人在。
他坐在水池边,面前摆着几个馒头和一袋咸菜。馒头是他前天给的,已经凉了,硬了。他掰成小块,泡在水里,慢慢地吃。
“你来了。”老人说,没有抬头。
“嗯。”
“今天不去火车站?”
“不去了。麻雀在那里。”
老人点了点头。“聪明。”
陈墟在水池边坐下来。池水是清的,倒映着隧道的穹顶和管道。他的脸倒映在水面上,十七岁的、消瘦的、苍白的脸。
“守门人,”他说,“收容局到底在找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水池里的水轻轻晃动,倒影碎成了无数片。
“他们在找碎片。”他终于说,“愿镜的碎片。十年前,愿主打碎了愿镜,碎片散落在各个世界。收容局在收集这些碎片。”
“收集来做什么?”
“强化。”老人的声音变得很低,“他们把碎片融入自己人的身体里,制造人工异常体。碎片越多,他们的人越强。”
陈墟想起陆沉说的话。“收割落位者”——不只是收集碎片,是把落位者体内的碎片也取出来。落位者在他们眼里,是资源。
“零号知道吗?”
“零号就是收容局的创始人。”
“她知道他们在收割落位者?”
老人沉默了很久。“知道。但她不在乎。”
“为什么?”
“因为她只在乎一件事——找到你。”
陈墟的手指攥紧了。
“她以为收集足够的碎片,就能把你找回来。她不在乎用什么方式,不在乎伤害多少人。她只在乎结果。”
“那是错的。”
“对。是错的。”老人说,“但她不在乎对错。”
陈墟沉默了很久。
“她在哪里?”
“不知道。”老人说,“但她会来的。她一直在找你。你的愿力波动越来越强,她迟早会找到你。”
“还有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周。但不会太久。”
陈墟站起来。“那我得加快速度。”
“你要做什么?”
“兑现那个跨世界的愿望。”他说,“那个古代世界的愿望。我需要愿力。更多的愿力。”
“你现在的愿力还不够——”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更多的愿望。不是在这座城市里,是在其他的世界里。”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用愿桥感知其他世界的愿望?”
“对。”
“那会消耗大量的愿力。你现在——”
“我知道。”陈墟说,“但我没有时间了。”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愿镜。镜面上的光在闪烁,那些散落的碎片在缓慢地旋转。他把感知扩展到最大——不只是这座城市的范围,是愿桥境的跨世界感知。
那些遥远的愿望,像星光一样,穿越无尽的虚空,抵达他的意识。有的很亮,有的很暗,有的在闪烁,有的已经快要熄灭了。大部分他都感知不清——太远了,远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感知到了几个清晰的。
一个世界,一个年轻人在许愿,希望他的剑术能突破瓶颈。一个世界,一个老人在许愿,希望他的庄稼能熬过旱季。一个世界,一个孩子在许愿,希望他的父亲能从战场上回来。
还有一个。那个他之前感知到的,古代世界的愿望。一个女人跪在丈夫的尸体前,反复说着“让他活过来”。那个愿望还在,微弱地亮着,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它比其他的愿望都亮——不是因为更近,是因为更强烈。
每一个愿望,都是一因果线。每承接一个愿望,他就和那个世界多一分联系。强制落位的时候,愿镜会优先把他送到有因果联系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
“我感知到了四个愿望。”他说,“一个武侠世界,一个仙侠世界,一个战场,还有一个古代世界——就是之前那个。”
“你能承接吗?”
“能。但需要愿力。每一个愿望通道都需要愿力来维持。”
“那你打算怎么做?”
“先兑现这座城市里的愿望。积攒足够的愿力,然后打开一个跨世界的愿望通道。”
“哪一个?”
“那个古代世界的。”陈墟说,“那个女人的愿望——让丈夫复活。那个愿望最强烈,因果联系也最粗。”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让死人复活需要多少愿力吗?”
“不知道。”
“比你现在的愿力多一万倍。甚至更多。”
陈墟的手指微微收紧。“一万倍?”
“复活一个死人,是在和规则对抗。愿镜的规则是——愿望需要代价。越大的愿望,越大的代价。让死人复活,代价是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可能是你的命。”
陈墟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女人的脸——跪在地上,握着丈夫的手,反复说着“让他活过来”。她的愿望,是她全部的力气、全部的信念、全部的生命。
“你还要做吗?”
陈墟沉默了很久。
“做。”他说。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和你前世一样倔。”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墟。是一枚很小的碎片,指甲盖的四分之一大小,黯淡无光。
“这是什么?”
“我愿镜的最后一块碎片。”老人说,“三十年前,我的愿镜碎了,六块碎片散落。五块被你吸收了。这是最后一块。我一直留着。”
“为什么留着?”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一个愿意去做那些事的人。”
他把碎片放在陈墟的掌心里。
“拿着。它能帮你多撑一阵子。”
陈墟看着掌心的碎片。很小,很轻,像是一片枯的叶子。但它散发着微弱的光——不是金色的光,是一种很淡的、很温暖的、像黄昏一样的光。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我。”老人说,“我只是一个守门人。守了十年的门。现在,门开了。该走了。
陈墟把碎片融入愿镜。愿镜轻轻震了一下,完整度从37%变成了38%。不多,但够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愿力储备多了一点点,载体稳定性也多了一点点。
“守门人,”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叫什么不重要。”他说,“但如果你非要叫,叫我老陈吧。”
“老陈。”
“嗯。走吧。你还有事要做。”
陈墟站起来,走向隧道的出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陈。”
“嗯?”
“你的馒头凉了。下次我给你带热的。”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缺了牙的笑,很轻,很净。
“好。”
陈墟走出隧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旧城区的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几条巷子都能听到。他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很凉,带着炒菜的香味,还有一点点桂花的香。
他走向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隧道的方向。那个洞口被铁皮挡着,铁皮上全是锈。洞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里面,在隧道的深处,在水池边,有一个老人在等他带热的馒头。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工人新村的时候,六楼的窗户亮着灯。林秀英在等他。他爬上楼梯,六层,每一层都走得很快。到了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
林秀英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菜用盘子扣着,怕凉了。她看到他,站起来。
“回来了?吃饭吧。”
“嗯。”
他洗了手,坐下来。林秀英把菜端上来——炒青菜、炒肉片、西红柿蛋汤。不是红烧肉。是炒肉片,配着青椒。
“今天不是红烧肉?”
“说了不做了。肉涨价了。”
“那这是什么?”
“炒肉片。青椒便宜,多放点青椒,肉少放点,一样好吃。”
陈墟笑了一下,夹了一块肉。很嫩,很香。
“好吃吗?”林秀英看着他。
“好吃。”
她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微微翘起,但那是真的笑。
吃完饭,他洗了碗。林秀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妈。”
“嗯?”
“明天陪你去逛街。”
“你不是要去医院看朋友吗?”
“上午去。下午去逛街。”
“行。”
她转过头,继续看电视。陈墟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
“困了就去睡。”
“不困。”
“你每次都说‘不困’。”
“这次真的不困。”
“那陪妈看一会儿。”
“好。”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节目,几个人在唱歌,唱得很热闹。林秀英跟着哼了几句,跑调了,但她不在乎。她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嘴角微微翘着。
陈墟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深深的皱纹。这个女人,四十三岁,看起来像五十多。她在这座城市里活了四十三年,在这栋六楼的房子里住了十七年,在便利店里打工了三年。她没有去过北京,没有去过广州,没有去过郑州。她的世界,就是这栋楼,这条街,这个城市。
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她的儿子能好好活着。
“妈,”他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留在这座城市。后悔没有去别的地方。”
林秀英想了想。
“不后悔。”她说,“你爸走了之后,我带着你,能去哪儿?这里虽然小,但是家。你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上学,在这里——在这里活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人这辈子,不用去很多地方。有一个地方,是你的家,就够了。”
陈墟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
“妈。”
“嗯?”
“林晚回家了。”
“谁是林晚?”
“那个朋友。我跟你说过的。”
“哦。那个朋友。她回家了?”
“嗯。回老家看父母。”
“那是好事。”
“嗯。是好事。”
他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心跳。很稳,很慢,一下一下的。他想起那个古代世界的女人,跪在丈夫的尸体前,反复说着“让他活过来”。她的心跳,一定很快,很乱,像是要炸开一样。
“妈,”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
“你去哪儿?”
“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不要难过。”
林秀英的手停在他的头上。
“你去哪儿?”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些不一样了。
“没去哪儿。我就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她说,“你哪儿都不去。你就在这儿。在妈身边。”
陈墟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她肩膀上,听着她的心跳。
“听到了吗?”她说。
“听到了。”
“那就别说了。看电视。”
“好。”
电视里的人在唱歌,唱得很热闹。林秀英跟着哼了几句,还是跑调。陈墟笑了。她也笑了。
窗外的夜很深。但屋子里的灯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