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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45

肿瘤科在住院部的五楼。电梯很慢,陈墟走了楼梯。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墙上的灯是声控的,每走一层就会亮起来,等他走过去了又会灭掉。五层楼,他走了大概两分钟。

五楼的走廊比三楼安静很多。三楼的病人大多是外伤或者手术后的,家属多,探视的人多,总是吵吵闹闹的。五楼不一样。五楼的病人大多是癌症,化疗、放疗、靶向治疗,很多人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走廊里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消毒水、药片、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将死之人的气息。

陈墟走到从左数第三间病房门口。

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三张床,两张空着,只有靠窗的那张有人。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十二三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柴火棍。她的头发掉光了,头皮上有一块一块的青色血管。她的嘴唇是灰白色的,裂了,有几道血口子。她的手臂上扎着PICC管,从肘窝一直延伸到心脏附近。

她正在看窗外。城市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要死的人。

陈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愿镜在震动。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震动,是强烈的、持续的震动。这个女孩的愿望太强烈了,强烈到愿镜在共振。她不是真的想死——如果真的想死,她不会躺在病床上等死,她会自己动手。她是在用“想死”来表达另一件事。

她在说:我好疼。

陈墟走了进去。

女孩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她的眼睛很大,因为太瘦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显得眼睛更大。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看起来很暗,像是两颗快要熄灭的炭。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

“路过的。”陈墟在床边坐下来。

“这里是肿瘤科,不路过。”女孩说,“你走错楼层了。”

“没走错。”陈墟说,“我来看你。”

女孩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期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一个在病床上躺了太久的人,已经失去了对“陌生人”的好奇心。

“看我什么?”

“因为你想死。”

女孩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所以呢?”

“所以我来看看,你能不能不死。”

女孩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她的表情在光影中看不清楚。

“你知道化疗有多疼吗?”她忽然问。

“不知道。”

“像是有很多虫子在骨头里爬。不是外面,是里面。是骨髓里面。它们爬啊爬啊,爬到每个关节,每个缝隙。你睡不着觉,吃不下饭,连呼吸都觉得疼。”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描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你知道头发掉光是什么感觉吗?不是一下子掉光的,是一把一把地掉。早上醒来,枕头上全是头发。洗头的时候,水槽里全是头发。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认识自己了。”

“你知道被所有人放弃是什么感觉吗?爸爸说去外地打工赚钱治病,走了就没回来。妈妈说要照顾弟弟,一个月来一次。护士说你要坚强,但她们给你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你。”

她停了一下。

“你知道最疼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化疗,不是掉头发,不是被放弃。是每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

陈墟没有说话。他坐在床边,安静地听着。

“你知道吗,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女孩说,“不是吃不下,是不想吃。吃了又吐,吐了又吃,吃了又吐。我觉得我的胃已经不是胃了,是一个漏斗。什么东西进去都会漏出来。”

“你想吃什么?”陈墟问。

女孩愣了一下。

“什么?”

“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女孩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某种被埋得太深的、她自己都以为已经死了的东西。

“……以前,我妈经常给我做鸡蛋羹。”她的声音很轻,“很嫩的那种,上面淋一点酱油和香油。”

“鸡蛋羹。”陈墟站起来,“等着。”

他走出病房,下了楼。医院的食堂已经关门了,但住院部楼下有一家24小时的便利店。他走进去,买了鸡蛋、牛、酱油、香油,还有一个微波炉用的碗。

回到病房的时候,女孩还醒着。她看着他把鸡蛋打进碗里,加牛,搅拌,放进微波炉。三分钟,拿出来,淋酱油和香油。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尝尝。”

女孩看着那碗鸡蛋羹。金黄色的,嫩嫩的,表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酱油和香油。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控制不住的眼泪。她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滴进碗里,和鸡蛋羹混在一起。她吃得很慢,很小口,像是怕吃完了就没有了。

她吃了半碗。然后放下了勺子。

“吃不下了。”她说。

“没事。”陈墟把碗收走,“明天再吃。”

女孩擦了擦眼泪。

“你是好人吗?”她问。

“不是。”陈墟说,“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会给人做鸡蛋羹吗?”

“有时候会。”

女孩沉默了一下。

“我叫小慈。”

“陈墟。”

“陈墟,”女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不是这层楼的病人。你是哪来的?”

“三楼。”

“三楼是什么科?”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肿瘤科。”

女孩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骗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楼是神经内科。我刚才看到了楼层指示牌。”

陈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我骗人。”

“你为什么骗人?”

“因为说真话你不信。”

“什么真话?”

“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陈墟说,“我死了,然后在这里活了。”

女孩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神经内科的病人吧?”

“对。”

“那你的病比我还严重。”

“可能吧。”

女孩终于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微微翘起,但那是真的笑。

“陈墟,”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

“你明天还来吗?”

“来。”

“还带鸡蛋羹?”

“带。”

“那我不死了。”

陈墟看着她。

“好。”他说。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愿镜震了一下。

“愿望兑现:中止自(临时性)。”

“获得愿力:微量。”

“当前愿力:微弱+。”

陈墟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碗吃了一半的鸡蛋羹。他忽然想起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有些愿望,需要用愿力去兑现。有些愿望,只需要一碗鸡蛋羹。

他转身走向楼梯。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窗帘后面,那个叫小慈的女孩还在看他。她冲他挥了挥手。

他挥了挥手,走进了楼梯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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