肿瘤科在住院部的五楼。电梯很慢,陈墟走了楼梯。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墙上的灯是声控的,每走一层就会亮起来,等他走过去了又会灭掉。五层楼,他走了大概两分钟。
五楼的走廊比三楼安静很多。三楼的病人大多是外伤或者手术后的,家属多,探视的人多,总是吵吵闹闹的。五楼不一样。五楼的病人大多是癌症,化疗、放疗、靶向治疗,很多人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走廊里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消毒水、药片、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将死之人的气息。
陈墟走到从左数第三间病房门口。
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三张床,两张空着,只有靠窗的那张有人。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十二三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柴火棍。她的头发掉光了,头皮上有一块一块的青色血管。她的嘴唇是灰白色的,裂了,有几道血口子。她的手臂上扎着PICC管,从肘窝一直延伸到心脏附近。
她正在看窗外。城市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要死的人。
陈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愿镜在震动。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震动,是强烈的、持续的震动。这个女孩的愿望太强烈了,强烈到愿镜在共振。她不是真的想死——如果真的想死,她不会躺在病床上等死,她会自己动手。她是在用“想死”来表达另一件事。
她在说:我好疼。
陈墟走了进去。
女孩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她的眼睛很大,因为太瘦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显得眼睛更大。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看起来很暗,像是两颗快要熄灭的炭。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
“路过的。”陈墟在床边坐下来。
“这里是肿瘤科,不路过。”女孩说,“你走错楼层了。”
“没走错。”陈墟说,“我来看你。”
女孩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期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一个在病床上躺了太久的人,已经失去了对“陌生人”的好奇心。
“看我什么?”
“因为你想死。”
女孩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所以呢?”
“所以我来看看,你能不能不死。”
女孩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她的表情在光影中看不清楚。
“你知道化疗有多疼吗?”她忽然问。
“不知道。”
“像是有很多虫子在骨头里爬。不是外面,是里面。是骨髓里面。它们爬啊爬啊,爬到每个关节,每个缝隙。你睡不着觉,吃不下饭,连呼吸都觉得疼。”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描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你知道头发掉光是什么感觉吗?不是一下子掉光的,是一把一把地掉。早上醒来,枕头上全是头发。洗头的时候,水槽里全是头发。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认识自己了。”
“你知道被所有人放弃是什么感觉吗?爸爸说去外地打工赚钱治病,走了就没回来。妈妈说要照顾弟弟,一个月来一次。护士说你要坚强,但她们给你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你。”
她停了一下。
“你知道最疼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化疗,不是掉头发,不是被放弃。是每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
陈墟没有说话。他坐在床边,安静地听着。
“你知道吗,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女孩说,“不是吃不下,是不想吃。吃了又吐,吐了又吃,吃了又吐。我觉得我的胃已经不是胃了,是一个漏斗。什么东西进去都会漏出来。”
“你想吃什么?”陈墟问。
女孩愣了一下。
“什么?”
“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女孩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某种被埋得太深的、她自己都以为已经死了的东西。
“……以前,我妈经常给我做鸡蛋羹。”她的声音很轻,“很嫩的那种,上面淋一点酱油和香油。”
“鸡蛋羹。”陈墟站起来,“等着。”
他走出病房,下了楼。医院的食堂已经关门了,但住院部楼下有一家24小时的便利店。他走进去,买了鸡蛋、牛、酱油、香油,还有一个微波炉用的碗。
回到病房的时候,女孩还醒着。她看着他把鸡蛋打进碗里,加牛,搅拌,放进微波炉。三分钟,拿出来,淋酱油和香油。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尝尝。”
女孩看着那碗鸡蛋羹。金黄色的,嫩嫩的,表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酱油和香油。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控制不住的眼泪。她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滴进碗里,和鸡蛋羹混在一起。她吃得很慢,很小口,像是怕吃完了就没有了。
她吃了半碗。然后放下了勺子。
“吃不下了。”她说。
“没事。”陈墟把碗收走,“明天再吃。”
女孩擦了擦眼泪。
“你是好人吗?”她问。
“不是。”陈墟说,“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会给人做鸡蛋羹吗?”
“有时候会。”
女孩沉默了一下。
“我叫小慈。”
“陈墟。”
“陈墟,”女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不是这层楼的病人。你是哪来的?”
“三楼。”
“三楼是什么科?”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肿瘤科。”
女孩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骗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楼是神经内科。我刚才看到了楼层指示牌。”
陈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我骗人。”
“你为什么骗人?”
“因为说真话你不信。”
“什么真话?”
“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陈墟说,“我死了,然后在这里活了。”
女孩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神经内科的病人吧?”
“对。”
“那你的病比我还严重。”
“可能吧。”
女孩终于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微微翘起,但那是真的笑。
“陈墟,”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
“你明天还来吗?”
“来。”
“还带鸡蛋羹?”
“带。”
“那我不死了。”
陈墟看着她。
“好。”他说。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愿镜震了一下。
“愿望兑现:中止自(临时性)。”
“获得愿力:微量。”
“当前愿力:微弱+。”
陈墟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碗吃了一半的鸡蛋羹。他忽然想起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有些愿望,需要用愿力去兑现。有些愿望,只需要一碗鸡蛋羹。
他转身走向楼梯。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窗帘后面,那个叫小慈的女孩还在看他。她冲他挥了挥手。
他挥了挥手,走进了楼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