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医生把他的病例翻了十几遍,和科室里的所有医生讨论了三天三夜,最后在出院小结上写下了“临床治愈”四个字。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四个字发了好一会儿呆。他知道这不科学,但他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
林秀英办完出院手续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不是化疗药,是营养药——维生素、钙片、蛋白粉。
“医生说你身体还虚,得补补。”她把塑料袋塞进包里,“回家我给你炖排骨汤。”
陈墟看着她。这个女人四天前头发还是花白的,现在白得更厉害了。她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是一种失而复得之后的光。
“妈。”他叫了一声。
“嗯?”
“你几天没睡了?”
“我睡了,睡得好着呢——”
“你眼睛都是红的。”
“那是我……我眼睛本来就红……”
“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林秀英沉默了。
“走吧,”陈墟站起来,“回家我给你做饭。”
“你会做什么饭?你就会煮方便面——”
“方便面也是饭。”
“那能叫饭吗?那叫垃圾——”
两个人拌着嘴,走出了病房。
回家的路不远。公交车坐六站,再走十分钟。陈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南城不大,灰扑扑的建筑,密密麻麻的电线,路边摊飘来的油烟味。一切都那么普通,普通到让他有种不真实感。
四天前他死了一次。三天前他醒来了。现在他坐在公交车上,听他妈唠叨他不会做饭。
公交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陈墟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站在天桥上。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扶着栏杆,看着桥下的车流。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做重大决定,倒像是在等公交车。
愿镜震了一下。
“感知到愿望。距离:三十米。强度:微弱。内容:想死。”
陈墟皱了皱眉。又是想死。四天前是肿瘤科的小慈,今天是天桥上的陌生女人。
“妈,下一站下车。”
“下什么车?还没到呢——”
“我有点事。”
“什么事?”
“看到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你同学?”
“嗯,同学。”
公交车到站了,陈墟跳下车,往回跑。林秀英在后面喊:“你慢点!刚出院!”他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他跑到天桥下面的时候,女人还在。
她没有跳。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流。偶尔有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也不撩,就那么散着。她的嘴唇是裂的,脸上有泪痕,但已经了。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在哭。
陈墟走上天桥。
他没有冲上去拦人,也没有喊什么“人生很美好”的废话。他只是走到她旁边,和她一样扶着栏杆,看桥下的车流。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大概三分钟。
“你知道吗,”陈墟忽然开口,“四天前我也差点死了。”
女人没说话,但也没有走。
“地震,被埋了。脑死亡。医生都说没救了。”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女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不知道。”陈墟诚实地说,“可能有人不想让我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可能,有人觉得我还有点用。”
女人终于转过头看他。一个瘦得脱相的少年,穿着明显偏大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件不知道从哪借的外套。脸色苍白,但眼神很稳。那种稳不像是个十七岁孩子该有的。
“你多大?”女人问。
“十七。”
“十七岁就脑死亡?”
“嗯。”
“……好了?”
“好了。医学奇迹。”
女人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你骗人。”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神经内科的病人不会穿着病号服跑到天桥上来。”
陈墟笑了。“你不也是?正常人不会站在天桥上看车流看这么久。”
女人沉默了。
“你叫什么?”陈墟问。
“林晚。”
“林晚。你多大了?”
“二十四。”
“做什么的?”
“失业的。”
“多久了?”
“三个月。”
“为什么失业?”
“公司倒闭了。”
“学的什么专业?”
“工商管理。”
陈墟沉默了一下。工商管理,一个听起来什么都能、实际上什么都要跟人抢的专业。
“房租呢?”
“欠了两个月。昨天被房东赶出来了。”
“父母呢?”
“在老家。不敢告诉他们。”
“为什么?”
“因为当初是他们供我读的大学。借了很多钱。他们说等我毕业了就能找到好工作,就能赚钱还债。现在——”她苦笑了一下,“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
陈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原身的,屏幕碎了一个角,勉强能用。他打开外卖软件,看了看余额。
“想吃点什么?我请你。”
“不用——”
“过期的东西别吃。”陈墟打断她,“我妈在住院部楼下便利店里打过工。过期的东西他们不扔,只是重新贴标签。”
林晚愣住了。
陈墟已经自顾自地开始点餐。“这家黄焖鸡还行,就在附近。两份饭,中辣,多加一份金针菇。”
他下单,付钱,然后看着林晚。
“走吧。先吃饭。吃完你再想别的。”
林晚沉默了很久。陈墟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态度很明确——我不管你死不死,但死之前,先把这顿饭吃了。
最后林晚跟着他走了。
下天桥的时候,她踩空了一级台阶,陈墟伸手扶了她一把。
愿镜轻轻震了一下。“愿望兑现:中止自(临时性)。获得愿力:微量。”
陈墟没有在意那个提示。他只是在想,这个世界的愿望,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也多得多的多,是那种“活着”本身就在消耗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