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哲走进大殿时,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冰。景和帝依旧坐在御案后,但脸色比下午更差,灰败中透着一股死气。太子和二皇子分别站在御案两侧,像两尊,一左一右,将皇帝拱卫在中间——或者说,监视在中间。
太子赵元稷,三十出头,面容白皙,蓄着整齐的短须,穿着明黄色四爪蟒袍,眼神温和但透着算计。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是那种从小被严格教养出来的储君姿态,每一个动作都像用尺子量过,标准,但缺乏生气。
二皇子赵元昊,二十八岁,身形魁梧,面色黝黑,留着络腮胡,穿着绛紫色亲王常服,眼神锐利得像鹰。他不像太子那样刻意维持仪态,反而有些随意地斜靠在柱子上,但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头随时准备扑食的豹子。
两人同时看向陆明哲。太子的眼神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二皇子的眼神则更直接,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意。
陆明哲走到殿中,跪下:“臣陆明哲,叩见陛下,太子殿下,二殿下。”
“平身。”景和帝的声音比下午更沙哑,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拉风箱。
陆明哲起身,垂手而立。他能感觉到四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像四把刀,要把他剖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陆明哲,”太子先开口,声音温和,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冯保说,你有话要对父皇说?”
“是。”陆明哲道。
“什么话,不能当着孤和二弟的面说?”太子问。
陆明哲看向皇帝。皇帝闭着眼,没说话,但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暗号,冯保教他的,意思是“可以说”。
“回太子殿下,臣要说的话,关乎陛下龙体,也关乎……国运。”陆明哲缓缓道。
“哦?”二皇子嗤笑,“你一个从七品主事,懂什么国运?莫不是危言耸听,想为自己脱罪?”
“臣是否有罪,自有圣裁。但臣接下来要说的事,千真万确,且关系重大。”陆明哲不卑不亢,“若两位殿下不信,可等臣说完,再行定夺。”
太子和二皇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他们本以为陆明哲会喊冤,会求情,没想到他开口就是“国运”,这让他们有些摸不准。
“你说。”太子道。
陆明哲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他没说红岩谷的案子,也没说自己的冤屈,而是从墨家说起。
“臣的父亲陆文远,生前曾得一古卷,是墨家遗物《天工遗录》残卷。其中记载,前朝天工院曾得‘天外神晶’,可驱百病,延寿命,但用之不当,会引‘天罚’,致王朝崩灭。”
他顿了顿,观察三人的反应。皇帝依旧闭着眼,但手指停止了敲击。太子皱眉,二皇子冷笑。
“接着说。”皇帝忽然开口。
“是。”陆明哲继续,“臣父研究残卷多年,发现‘神晶’并非虚妄,而是真实存在。红岩谷地下,就埋藏着一处天工院遗迹,内有‘神晶’样本。而陛下所患之疾,与卷中所述‘天罚’之症,极为相似。”
“荒谬!”二皇子喝道,“什么神晶,什么天罚,妖言惑众!父皇的病是劳过度,御医早有定论!你拿这些怪力乱神之说,是想混淆视听,逃脱罪责吗?”
“臣不敢。”陆明哲看向皇帝,“陛下是否常感闷、气短、咳血?是否夜间盗汗,白畏寒?是否四肢无力,食欲不振,且药石无效?”
皇帝猛地睁眼。这些症状,只有御医和他身边的几个太监知道,陆明哲怎么会知道?
陆明哲当然知道。系统虽然不能直接治病,但扫描功能还在。下午在偏殿,冯保离开时,他让系统扫描了皇帝的病历——是通过冯保身上的药味、殿内的药渣、以及皇帝的面色、呼吸等特征综合分析得出的。虽然不精确,但足够唬人。
“你……”皇帝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
“《天工遗录》有载,‘天罚’之症,初时如风寒,继而伤肺,再而损心,终至全身衰竭。病发时,口有黑斑,如墨渍,久而不散。”陆明哲盯着皇帝,“陛下,您口,是否有这样的黑斑?”
“啪!”
皇帝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粉碎。他猛地站起,但身体晃了晃,又跌坐回去,剧烈咳嗽起来。冯保赶紧上前,轻拍他的背。
太子和二皇子脸色都变了。他们知道父皇口确实有黑斑,御医说是“老年斑”,但颜色确实比普通老年斑深,形状也奇怪。他们一直没在意,但现在听陆明哲一说,顿时毛骨悚然。
“你……你到底知道什么?”皇帝喘着气,盯着陆明哲,眼神里不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将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疯狂。
“臣知道,这病,有的救。”陆明哲一字一句,“但需要‘神晶’,需要墨家秘法,需要……时间。”
“怎么救?”皇帝急问。
“陛下,”太子忽然打断,“此子满口胡言,不可轻信!什么神晶秘法,都是江湖术士的骗术!父皇万金之躯,岂能听信这些?”
“是啊父皇,”二皇子也道,“陆明哲分明是走投无路,编出这套鬼话来保命。他若是真懂医术,为何不早说?偏偏在自身难保时才说?这分明是缓兵之计!”
皇帝看向陆明哲,眼神里的疯狂退去一些,恢复了帝王的怀疑:“太子和老二说得对。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陆明哲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块“天枢”铁牌,一样是父亲留下的丝绢星图。
“此物,是墨家矩子信物,天枢铁牌。是臣在红岩谷地宫所得。”他将铁牌呈上,“此图,是墨家星图密钥,是臣父遗物,指向‘神晶’封存之地。”
冯保接过,呈给皇帝。皇帝拿起铁牌,入手冰凉,非铁非铜,上面的北斗七星图案在烛光下隐隐发光。他又展开丝绢,上面复杂的星图和算法让他眼花缭乱,但那墨家的印记,他认得——前朝内库中,有几件墨家遗物,上面的印记和这个一模一样。
“这铁牌……你从何处得来?”皇帝声音发颤。
“红岩谷地下,天工院第七工坊。”陆明哲道,“那里封存着三样东西:神晶样本、天工遗录副本、以及这块铁牌。臣已探明,真正的神晶封存地,在祁连山地宫。但地宫需七星连珠之时,以墨家算法配合矩子之血,才能开启。下一次七星连珠,是丙午年七月初七子时,距今还有六个月。”
“六个月……”皇帝喃喃,“朕……能等到吗?”
“能。”陆明哲斩钉截铁,“臣有墨家调养之法,可暂缓病情,保陛下六个月无恙。六个月后,开启地宫,取得神晶,陛下龙体可愈,寿延十年。”
“调养之法?”皇帝眼睛一亮,“什么法子?”
“需三样东西:百年人参、雪山灵芝、以及……墨家秘药‘回春散’的配方。”陆明哲道,“前两样,宫中应有。第三样,臣有配方,但需陛下信任,让臣亲自配制。”
“父皇,不可!”太子急道,“此子来历不明,若他在药中下毒……”
“太子殿下,”陆明哲打断他,“臣若想害陛下,何必多此一举?臣现在自身难保,害了陛下,对臣有何好处?臣要的,是活命,是为父昭雪。而陛下,是唯一能帮臣的人。”
这话说得很直白,很功利,但反而让皇帝信了几分。是啊,陆明哲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救活皇帝,换取赦免和信任。他害皇帝,等于害自己。
皇帝盯着陆明哲,看了很久。殿内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太子和二皇子想说什么,但看到父皇的眼神,都闭上了嘴。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你要什么?”
“三条。”陆明哲伸出三手指,“第一,重审臣父一案,还他清白,追封厚葬。第二,赦免臣一切罪责,恢复官职,继续治理黄河。第三,红岩谷一案,由臣主审,太子、二殿下监审,但不得涉。人犯物证,移交三司,锦衣卫不得手。”
“放肆!”二皇子怒喝,“你一个罪囚,敢跟父皇谈条件?”
“老二,闭嘴。”皇帝冷冷道。二皇子一愣,不敢再说。
皇帝看向陆明哲:“第一条,朕可以答应。你父亲若真冤枉,朕自会还他公道。第二条,也可以。但第三条……红岩谷的案子,牵扯太大,不能全交给你。”
“那至少,韩烈、胡大彪、刘主簿、王猛,由臣亲自审。李承业和周崇礼,可交由三司,但审讯过程,臣需在场。”陆明哲退了一步。
皇帝沉吟片刻,点头:“可以。但审讯需在三司大堂,公开进行,太子、老二、冯保监审。你若能审出真相,朕许你一切所求。你若审不出,或者耍花样……”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臣愿立军令状。”陆明哲跪地,“若审不出真相,臣愿领死。”
“好。”皇帝拍案,“冯保,拟旨。陆明哲暂复工部主事之职,赐金牌,可出入宫禁,调阅案卷。红岩谷一案,移交三司,陆明哲主审,太子、二皇子、冯保监审。韩烈等四犯,由陆明哲亲自审讯。李承业、周崇礼,暂押天牢,等韩烈等人审结,再行定夺。”
“父皇!”太子和二皇子同时开口。
“不必多言。”皇帝摆手,看向两个儿子,眼神冰冷,“你们的心思,朕知道。但这个案子,朕要真相,不要党争。谁再敢手,别怪朕不念父子之情。”
太子和二皇子脸色一白,低头:“儿臣遵旨。”
“都退下吧。”皇帝疲惫地挥手,“陆明哲留下,朕还有话问你。”
太子和二皇子狠狠瞪了陆明哲一眼,退了出去。冯保也退到殿外守着。
殿里只剩皇帝和陆明哲两人。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一尊即将破碎的瓷像。
“陆明哲,”他缓缓开口,“你说的墨家秘药‘回春散’,真能保朕六个月?”
“能。”陆明哲道,“但需陛下配合,按时服药,静心休养,不可动怒,不可劳。”
“朕……还能静心吗?”皇帝苦笑,“太子和老二,已经等不及了。满朝文武,各怀心思。这江山,像个漏水的破船,朕这里补一块,那里漏一片。朕累了,真的累了。”
陆明哲沉默。他不知该怎么安慰一个垂死的帝王。
“你父亲,”皇帝忽然道,“是个好人。当年他上书劝朕节俭,劝朕整顿吏治,劝朕……提防外戚。朕没听,还罚了他。现在想想,若是听了,也许不会到今天这一步。”
“陛下……”
“你不用说好听的。”皇帝摆摆手,“朕知道,你恨朕。恨朕冤你父亲,恨朕让你家破人亡。但现在,朕需要你,你也需要朕。咱们做个交易,各取所需。等朕病好了,你父亲的冤屈洗清了,咱们两清。如何?”
陆明哲看着这个苍老的皇帝,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恨吗?当然恨。但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又觉得可悲。一个帝王,坐拥天下,却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连儿子都在算计他。
“臣遵旨。”他最终道。
“好。”皇帝点头,“你需要什么,跟冯保说。他会全力配合。但记住,只有六个月。六个月后,如果地宫开不了,或者神晶救不了朕,你,和你身边的人,都得死。”
“臣明白。”
“去吧。”皇帝挥手,“朕累了。”
陆明哲躬身退出。走到殿外,冯保迎上来,眼神复杂:“陆主事,咱家送你出宫。”
“有劳公公。”
两人默默走着。出了宫门,冯保才低声道:“陆主事,你刚才那番话,太冒险了。若是救不了圣上,你我都得陪葬。”
“我知道。”陆明哲道,“但没别的选择。公公,我需要您帮我几件事。”
“你说。”
“第一,派人去赵家渡,接我妹妹陆婉宁,接到安全地方,好生照料。”
“这个容易,咱家这就安排。”
“第二,我需要百年人参、雪山灵芝,还有几味药材,单子我回头给您。另外,需要一个安静的院子,配制药物。”
“宫外有处别院,是咱家的私产,很隐蔽,你可以用。”
“第三,红岩谷的物证副本,在赵家渡我住处床下暗格里,需要取来。还有,林晚姑娘在医馆,请接她到别院,她懂医术,能帮我。”
“好。”
“第四,”陆明哲顿了顿,“请公公暗中查一查,三年前西北那场败仗,到底是谁泄露了军情。还有,九公主中箭,除了韩烈,还有谁参与。”
冯保脸色一变:“这……这事儿牵扯太大,咱家……”
“公公,”陆明哲看着他,“您帮圣上办事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查清楚,永远都是隐患。圣上若真能延寿,这些隐患,迟早要爆。不如趁现在,查清楚,也好早做准备。”
冯保沉默良久,点头:“咱家知道了。但你得答应咱家,查出来的东西,不能轻举妄动,得看时机。”
“我明白。”
说话间,已到宫门外。一辆马车等在暗处,是冯保安排的。陆明哲上了车,马车缓缓驶入夜色。
他靠在车厢里,疲惫感如水般涌来。这一天,他经历了太多:从功臣到罪人,从绝境到交易,从死到生,又从生到另一种更危险的生。
但他没时间休息。六个月,他只有六个月。要配药稳住皇帝的病,要审案扳倒李承业和周崇礼,要找到开启地宫的方法,要救林晚,要安顿妹妹,还要在太子和二皇子的夹缝中求生存。
千头万绪,但必须一件件来。
马车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院子不大,但很精致,有假山,有池塘,有几间厢房。冯保已经派人收拾过了,净,安静,适合养病和配药。
陆明哲刚下马车,就看见林晚从正房里走出来。她换了一身净的衣裙,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看见陆明哲,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你没事吧?”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陆明哲笑了:“我没事。你呢?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林晚道,“冯公公派人接我过来,说你需要帮忙。是配药吗?”
“嗯。”陆明哲点头,“进屋说。”
两人走进正房。桌上已经摆好了纸笔,还有冯保派人送来的药材样品。陆明哲坐下,开始写“回春散”的配方——当然是假的,他本不懂什么墨家秘药。但系统有“药理分析”功能,结合皇帝的病历,可以推出一套调理方子,虽然治不了本,但缓解症状、拖延时间没问题。
真正的治疗,在地宫里的“神晶”。但“神晶”到底是什么,能不能治病,他也不知道。只能赌。
“人参、灵芝、黄芪、当归、枸杞……”林晚看着配方,皱眉,“这些都是补气养血的常见药,能治陛下的病吗?”
“治不了,但能拖。”陆明哲低声道,“真正的药在祁连山地宫。但地宫要六个月后才能开。这六个月,我们必须让陛下活着,也必须让陛下相信,我们能救他。”
“你骗他?”林晚眼神一凝。
“不全是骗。”陆明哲苦笑,“我确实有办法缓解他的症状,也确实知道地宫的位置。但能不能治好,我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林晚沉默片刻,道:“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配药,照顾陛下用药。还有,你的嗅觉和医术,在审案时可能用得上。”陆明哲道,“韩烈死了,但胡大彪、刘主簿、王猛还活着。他们肯定知道更多秘密,我要撬开他们的嘴。”
“韩烈怎么死的?”林晚问。
“毒发,但死前反咬我一口。”陆明哲将宫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林晚听得心惊:“太子和二皇子都想你死,陛下又病重,你怎么审?他们肯定会阻挠。”
“所以需要冯公公,需要九公主,也需要……证据。”陆明哲道,“红岩谷的物证副本很快会到。有那些账册密信,他们翻不了天。但关键是人证。胡大彪是韩烈的心腹,刘主簿是周崇礼的门生,王猛是李承业的副将。他们三个,至少有一个会开口。”
“如果都不开口呢?”
“那就用刑。”陆明哲眼神冰冷,“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陛下给了我六个月,也给了我生大权。为了活命,我不介意当一回酷吏。”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心里微微一颤。这个一路走来温和甚至有些书卷气的年轻人,终于被这吃人的世道,出了獠牙。
“我帮你。”她轻声道。
“谢谢。”陆明哲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但你自己要小心。这次进京,我们踏进的是龙潭虎。太子、二皇子、李承业余党、甚至宫里的人,都可能对我们下手。从今天起,你不要单独出门,不要吃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信任何人,除了我和冯公公。”
“嗯。”林晚点头,“你也是。”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和坚定。在这深不见底的京城,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接下来的几天,陆明哲忙着配药、审阅案卷、准备审讯。冯保送来了红岩谷物证的副本,也送来了陆婉宁的消息——她已经被接到安全的地方,有专人照顾,身体在慢慢恢复。
陆明哲去看了妹妹一次。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里,他见到了那个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很亮的女孩。婉宁看见他,先是愣,然后扑过来,抱着他嚎啕大哭。陆明哲也哭了,兄妹俩哭成一团。哭完了,婉宁断断续续说了这些年的遭遇,说了教坊司的黑暗,说了韩烈的虐待,也说了父亲的遗言。
“爹死前,让我告诉你,钥匙在娘的玉佩里,玉佩在老家祖坟。”婉宁哭着说,“爹还说,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玉佩里的东西,不要怕,去做你该做的事。但记住,有些力量,不能轻易动用。”
玉佩。又是玉佩。陆明哲想起那块被他摔碎的玉佩,里面是丝绢星图。但婉宁说的“钥匙”,显然不是星图,是别的东西。
“玉佩在哪?”他问。
“在教坊司,被韩烈拿走了。”婉宁道,“但我记得,爹说过,玉佩是墨家矩子的信物,有两块,一块是‘天枢’,一块是‘天璇’。两块合一,才能打开地宫最核心的密室。”
天枢铁牌在他手里。天璇玉佩在韩烈那里,但韩烈死了,玉佩可能落到了锦衣卫手里,或者……太子、二皇子手里。
线索又断了。但至少知道,地宫还有更深的秘密。
陆明哲安抚了妹妹,留下些银两和药品,嘱咐她好好养病,不要出门。然后,他回到别院,继续准备。
正月初十五,元宵节。
三司会审在刑部大堂开审。太子、二皇子、冯保坐在上首监审。陆明哲作为主审官,坐在下首主位。堂下,跪着胡大彪、刘主簿、王猛。李承业和周崇礼没到场,说是“身份特殊,需单独审讯”。
堂外围满了人,有官员,有百姓,有各家的眼线。所有人都想知道,这场轰动朝野的谋反案,会审出什么结果。
陆明哲一拍惊堂木:“带人犯胡大彪!”
胡大彪被带了上来。他伤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但眼神凶狠,像一头被困的野兽。跪下后,他抬头看着陆明哲,咧嘴笑了,满口是血——是自己咬的,为了表现“宁死不屈”。
“胡大彪,”陆明哲开口,“红岩谷私造兵器、训练私兵、意图谋反,你认不认?”
“不认!”胡大彪嘶声道,“红岩谷是工部矿场,我们是合法矿工!那些兵器,是自卫用的!训练,是防土匪!都是你,陆明哲,栽赃陷害!”
“哦?”陆明哲拿起一本账册,“这是从你房里搜出的私账,记录着过去三年红岩谷的产出:铁锭五万斤,刀坯两万把,三千斤,‘霹雳子’五十枚。这些,也是自卫?”
“那是你伪造的!”
“那这些呢?”陆明哲又拿起几封密信,“是你写给韩烈的汇报信,提到‘李爷’、‘起兵’、‘黄河溃堤’。也是我伪造的?”
胡大彪脸色一变,但嘴硬:“是!都是你我写的!你严刑供,我不写,你就我全家!”
“你全家?”陆明哲冷笑,“你父母早亡,无妻无子,哪来的全家?胡大彪,你本是边军把总,因吃空饷被革职,是韩烈收留了你,让你在红岩谷当总管。你对他忠心,我能理解。但韩烈已经死了,死前反咬我一口,你觉得,他是为你着想,还是拉你垫背?”
胡大彪眼神闪烁,但没说话。
“你不说,我帮你说。”陆明哲缓缓道,“韩烈是李承业的心腹,负责红岩谷的兵工厂。你是韩烈的心腹,负责具体事务。但韩烈从来没真正信任过你,他给你的账是假的,给你的信是删减过的,真正的核心秘密,他瞒着你。比如,‘神晶’的事,你知道多少?”
胡大彪一愣:“什么神晶?”
“看来你不知道。”陆明哲笑了,“那你知不知道,韩烈为什么临死还要反咬我?因为他知道,他活不了,但他主子还想活。他咬我,是给他主子递投名状,让他主子保他家人。但你呢?你主子已经死了,你咬我,谁保你?李承业?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周崇礼?他正忙着撇清关系。你一条丧家之犬,还在这硬撑,图什么?”
胡大彪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胡大彪,”陆明哲声音转冷,“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指认李承业和周崇礼,我保你不死,甚至,让你戴罪立功,后半生有个着落。不说,明天你就是谋反同党,凌迟处死,诛九族——虽然你没九族可诛,但你老家还有几个远亲吧?他们也得死。”
诛九族。这三个字像重锤,砸在胡大彪心上。他可以不怕死,但他不能连累那些几乎没见过的远亲。
“我……我说……”他终于崩溃了,瘫倒在地,“我都说……红岩谷是李承业和韩烈建的,目的是私造兵器,等黄河溃堤,京城大乱,就起兵夺位。周崇礼是工部内应,帮忙挪用银子,打点关系。账册是真的,信也是真的……但我不知道什么神晶,真的不知道……”
“李承业和周崇礼,有没有直接下令?”陆明哲问。
“有……韩烈每次见他们,都会带回手令。但手令看完就烧,不留证据。不过……不过我偷偷留了一份。”胡大彪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上是用血写的几行字,是李承业的笔迹,写着“加紧赶制,不得有误”等。
“还有,”他继续道,“去年腊月,周崇礼亲自来红岩谷,和韩烈密谈一夜。我偷听到几句,说……说‘宫里有人接应,等时机一到,里应外合’。”
“宫里谁?”陆明哲急问。
“没听清,但韩烈后来喝酒时说漏嘴,说是……是‘曹公公’。”
曹公公?曹正淳?
陆明哲心里一凛。曹正淳是锦衣卫镇抚使,是太子的人。如果他和李承业勾结,那太子知道吗?还是说,太子也参与了?
他看向上首的太子。太子脸色平静,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慌乱。二皇子则冷笑,显然乐见太子的人被牵扯。
“胡大彪,你所说可是实情?”陆明哲问。
“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画押。”
胡大彪在供状上画押。陆明哲让人带他下去,然后看向刘主簿。
刘主簿早就吓瘫了,不等问,就全招了。他供出了周崇礼如何指使他做假账,如何挪用治河银子,如何与“辽记商行”勾结洗钱。也供出了周崇礼和宫里某些太监的往来,其中就有曹正淳。
最后是王猛。王猛是武将,骨头硬些,但陆明哲拿出了他家人被“保护”起来的证据——是冯保查到的,李承业为了控制他,把他的妻子儿女软禁在肃州。陆明哲承诺,只要他指认李承业,就救出他的家人。
王猛挣扎许久,最终也招了。他供出了李承业如何私调兵马,如何与草原部落勾结,如何在西北军中安亲信,以及……三年前那场败仗的真相。
“三年前,九公主护送‘神晶’回京,路线只有三个人知道:陛下、兵部尚书、李指挥使。”王猛低声道,“是李指挥使把路线卖给了草原人,换来黄金五千两,和草原人支持他起兵的承诺。韩烈带人在峡谷设伏,但九公主骁勇,突围了。韩烈怕事情败露,亲自放冷箭,射中了九公主。但九公主没死,被亲兵救走。后来李指挥使怕事情闹大,就谎报军情,说九公主是意外中箭,把责任推给了已死的先锋营副将。”
堂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二皇子——兵部尚书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胡说八道!兵部尚书忠心耿耿,岂会通敌?分明是你诬陷!”
“是不是诬陷,查查兵部尚书的账就知道了。”陆明哲淡淡道,“王猛,你接着说。”
王猛继续道:“那之后,李指挥使怕九公主查下去,就派韩烈多次刺,但都失败了。这次红岩谷事发,李指挥使知道瞒不住了,就想让韩烈顶罪,但韩烈不甘心,反咬一口。李指挥使就让我带兵来灭口,没想到……”
“没想到陛下圣明,没让你得逞。”陆明哲接话。
他看向上首:“太子殿下,二殿下,冯公公,人犯供词在此,物证齐全。李承业、周崇礼、曹正淳、兵部尚书,皆涉谋反。请三位监审定夺。”
太子和二皇子脸色都很难看。这案子,牵扯太大了。李承业是皇亲,周崇礼是工部侍郎,曹正淳是锦衣卫镇抚使,兵部尚书是朝中重臣。这四个人要是全倒了,朝堂得震三震。
“此案关系重大,需禀明父皇,再行定夺。”太子缓缓道。
“证据确凿,还禀明什么?”二皇子冷笑,“李承业通敌谋反,罪该万死!周崇礼、曹正淳、兵部尚书,同罪!太子殿下莫非想包庇?”
“你!”太子怒视二皇子。
“好了,”冯保打圆场,“两位殿下,此案确实重大,需圣裁。不如先将供词物证封存,进宫面圣,请圣上决断。”
太子和二皇子对视一眼,都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陆明哲知道,这案子,暂时告一段落。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太子和二皇子,谁都不会让对方的人轻易倒下。而皇帝,会怎么平衡?
他收起卷宗,走出刑部大堂。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脸,忽然觉得,朝堂上的你死我活,离这些百姓那么远,又那么近。
远,是因为他们不懂那些阴谋算计。近,是因为每一次朝堂动荡,最终受苦的,都是他们。
“陆主事,”林晚从旁边走过来,递给他一件披风,“起风了,小心着凉。”
陆明哲接过披风,披上,看着她:“都听到了?”
“嗯。”林晚点头,“你做得很好。但接下来,会更难。”
“我知道。”陆明哲看向皇宫方向,“但至少,我们有了筹码。有了筹码,就能谈条件,就能周旋,就能……活下去。”
“嗯。”林晚看着他,眼神温柔,“我陪你。”
陆明哲心里一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走吧,回家。”
两人并肩,走向那个暂时属于他们的小院。身后,刑部大堂的喧嚣渐渐远去,但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两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