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工部衙门。
陆明哲站在工部议事堂外,看着眼前这道朱红大门。门高三丈,铜钉密布,门环是狰狞的狴犴兽首,衔着碗口粗的铁环。清晨的阳光斜照在门楣的匾额上,“工部”两个鎏金大字反射着冷硬的光。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囚衣,也不是官服,是刘主簿让人送来的一套半旧青衫,洗得发白,但净。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木簪固定。脸上的污垢洗净了,露出原本清瘦的面容,只是眼眶深陷,嘴唇裂,还带着病态的苍白。
“陆公子,请。”
引路的是个年轻文吏,姓张,看陆明哲的眼神里满是好奇,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死囚,一夜之间成了工部座上宾,这种事十年也碰不上一回。
陆明哲深吸一口气,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议事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正北主位空着,那是工部尚书的位置——据说老尚书抱病在家,已经三个月没上朝了。左右两侧各摆了三排太师椅,坐了二十余人。有穿绯袍的(四品以上),有穿青袍的(五到七品),还有几个穿绿袍的(八品以下),但都戴着乌纱,神情肃穆。
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木料和桐油混合的气味——工部常做模型,这是模型工坊的味道。
“罪民陆明哲,叩见诸位大人。”
陆明哲跪下,额头触地。青石地板冰凉刺骨,但他跪得笔直。
“抬起头来。”
声音从左侧首位传来。陆明哲抬眼,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正三品绯袍,前补子是孔雀——这是工部侍郎周崇礼,主管水利。他今年六十三岁,在工部了三十年,以保守谨慎著称。此刻,他捻着白须,眯眼打量着陆明哲,眼神像在审视一件有瑕疵的器物。
“就是你,在刑场上大放厥词,说黄河要改道?”周崇礼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回大人,不是大放厥词,是据水文数据推算。”
“水文数据?”周崇礼嗤笑,“你一个流放罪囚,哪来的水文数据?”
“沿途所见,记忆在心。”陆明哲不卑不亢,“从陕州到汴梁,黄河主流及支流共二十七处险工,去岁夏汛后均未得到有效加固。其中十三处堤坝有鼠蚁洞,八处护坡塌陷,三处堤身出现纵向裂缝。这些,都是溃堤的前兆。”
堂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官员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皱眉。
“空口无凭。”周崇礼摆手,“你若真有凭据,拿出来看看。”
刘主簿从一旁起身,捧上一卷文书:“周大人,这是下官派人连夜查验赵家渡堤基的记录,确实发现大量鼠,最深者已达四尺。”
文书在官员间传递。有人看了倒吸凉气,有人将信将疑,还有人冷哼:“鼠年年有,岂能因此断言溃堤?”
“若只是鼠,或许不足为虑。”陆明哲接过话头,“但配合今春雨汛预测,情况就不同了。司天监密录记载,今春雨水将比往年多三成以上。上游西夏筑城改变水道,来水将集中冲击赵家渡这段‘Ω’形弯道。弯道外侧水流冲刷力最强,而鼠最深处,恰在弯道外侧堤脚。”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诸位大人可以想想——一被白蚁蛀空的房梁,平时或许还能支撑。但若遇上狂风暴雨,还能撑多久?”
堂内安静下来。
周崇礼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看向右侧首位——那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面黑如铁的汉子,穿着从二品绯袍,补子是锦鸡。这是河道总督赵衡,专管黄河漕运,是个实派,但脾气暴躁,在朝中人缘不好。
“赵总督,你怎么看?”周崇礼问。
赵衡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陆明哲。此刻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像砂轮磨过石头:
“你说西夏筑城改变水道,有何凭据?”
“有。”陆明哲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册子——这是昨夜刘主簿派人送来的,说是从兵部抄来的边关军报副本,“这是去岁秋,西夏在河套地区筑‘顺化’、‘怀远’、‘定边’三城的记录。三城取计九十余万方,其中顺化城紧贴黄河支流‘乌兰河’,取土三十万方,致乌兰河口下移七丈,主流水道因此偏转。”
他展开册子,翻到某一页,上面有简陋的地图标注:“乌兰河原本在此处汇入黄河,形成缓冲。现在河口下移,水流直冲赵家渡对岸山体,反射回来,冲击力增加三成。这是去岁冬,赵家渡对岸山体坍塌三十丈的记录——山体不会无缘无故坍塌,定是水流长期冲刷所致。”
赵衡接过册子,仔细看那地图。他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眉头越皱越紧。良久,他抬头看向陆明哲,眼神复杂:
“这图……你看得懂?”
“略懂。”陆明哲实话实说,“家父曾任职工部,教过一些。”
“不止一些吧。”赵衡冷笑,“这图上标注的水流方向、冲击力估算、还有这……这什么‘反射角’,工部那些书呆子都未必看得明白。”
堂内气氛微妙起来。周崇礼的脸色更难看了。
“就算如此,”周崇礼强行话,“治水乃百年大计,岂能听你一个黄口小儿信口开河?你且说说,若让你治,你如何治?”
终于来了。正题。
陆明哲直起身,看向堂侧悬挂的巨幅《黄河全图》。那图有三丈长,一丈高,从河源到入海口,蜿蜒如龙。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历代决口点,密密麻麻,像一条龙身上的伤口。
“晚辈之法,可分三步。”陆明哲走到图前,早有文吏递上一细竹竿。他用竹竿点在赵家渡位置:
“第一步,应急加固。赵家渡堤坝现已千疮百孔,必须在春汛前抢修。但传统夯土筑堤来不及,需用‘石笼沉排’之法。”
“石笼?”有官员疑惑。
“以铁丝编成笼网,内填石块,沉入堤外水中。”陆明哲解释,“石笼可随水流自动调整角度,分散冲击力。且笼网孔隙可减缓水流,促使泥沙沉积,自然形成护坡。此法七可成,比夯土快十倍。”
“铁丝?”周崇礼皱眉,“哪来那么多铁丝?你知道铁丝多贵吗?”
“不用精铁,用熟铁即可。”陆明哲早有准备,“京城西郊有‘永盛铁坊’,专产熟铁丝,产可达千斤。若全力开工,十可产万斤,足够编五百个石笼。一个石笼需铁丝二十斤,石块三立方,造价……约二两银子。”
堂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五百个就是一千两!”有官员失声道,“赵家渡一段堤坝就要一千两,那整条河……”
“大人,”陆明哲转向那人,语气平静,“去岁黄河决口,淹了三个县,朝廷赈灾花了多少银子?”
那官员噎住。
“八万两。”赵衡替他回答,声音沉闷,“还不算灾后重建、减免赋税、流民安置。”
“一千两,换八万两。”陆明哲看着众人,“这笔账,不难算。”
堂内安静。有人低头拨算盘,有人交头接耳。
“这只是应急。”陆明哲继续,竹竿沿黄河向下游移动,“第二步,疏浚河道。黄河之患,患在泥沙淤积,河床抬高。要治本,必须让河自己给自己挖路。”
“荒唐!”周崇礼拍案而起,“水往低处流,岂会自掘河道?陆明哲,你莫要在此妖言惑众!”
“周大人稍安勿躁。”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右侧末位——那里坐着一个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穿着正三品绯袍,补子是孔雀,但前多了一枚小小的、银质的司天监徽记。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是钦天监正,袁弘。
袁弘缓缓睁眼。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颜色很浅,近乎灰色,看人时有种穿透力,像能看进人心里。
“让他说完。”袁弘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崇礼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反驳,悻悻坐下。
陆明哲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袁弘,钦天监正,观星测雨三十载,是朝廷在气象水文上的最高权威。老胡的警告在耳边回响——这老头,心眼比莲蓬还多。
“袁监正。”陆明哲躬身行礼。
“说你的‘河自掘道’。”袁弘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明哲走到另一块准备好的白板前——这是刘主簿按他要求准备的,用石灰刷白的木板。他拿起炭笔,开始画图。
先是一个“Ω”形弯道。
“黄河多弯,因水流受河岸约束,自然形成曲流。弯道外侧,水流急,冲刷力强;内侧,水流缓,泥沙沉积。”他画出水流箭头,“久而久之,弯道越来越弯,最后可能自然裁弯取直——这就是‘河自掘道’的雏形。”
他在弯道最窄处画了一条虚线。
“我们要做的,是引导这种自然过程。”炭笔点在弯道上缘,“在此处筑造导流堰——不用传统的直堰,用‘人字形’分水堰。堰体朝向与水流成四十二度角,这个角度可让主流自然偏向河心,刷深河槽。而分流出去的水流,冲击对岸,拓宽河道。”
他在板上快速计算:
“设水流速度V=3m/s,堰体倾角θ=42°,据动量分解公式,主流偏转角α=arcsin(sinθ·V1/V)……可得主流将偏向河心15°,流速增加至3.5m/s。这个流速,足以冲刷走河底松散泥沙。”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块白板。上面的符号他们大多不认识,那些“m/s”、“arcsin”、“V1/V”像天书。但他们看得懂图,看得懂水流方向的变化。
“你怎么知道四十二度是最佳角度?”袁弘忽然问。
“试出来的。”陆明哲半真半假地说,“晚辈在流放途中,见山涧冲击岩石,观察了十七处不同角度的水石作用。四十二度时,水流分离最明显,冲刷效果最强。后来在一本古书里,也看到类似记载。”
“什么古书?”
“《天工遗录》。”
“轰——”
堂内炸开了锅。
“《天工遗录》?墨家绝学?”
“那书失传三百年了!”
“他怎么会看过?”
袁弘猛地站起,动作快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他走到白板前,死死盯着那些公式和图,灰色的瞳孔急剧收缩。
“你从何处得来此书?”他的声音在颤抖。
“是一位老河工所授。”陆明哲按照和林晚对好的说辞,“流放途中,晚辈病倒在陈留县,被一位姓林的河工所救。他临终前,将此书残卷托付,说……若有朝一能以此术治水,便不枉他一生守护。”
“姓林……河工……”袁弘喃喃,忽然抓住陆明哲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是不是叫林守仁?左眉有颗黑痣,说话带关中口音?”
陆明哲心脏狂跳。林晚的父亲,确实叫林守仁。至于黑痣和口音,他不知道。但他面不改色:
“前辈未说名讳,只说他守着一样东西,守了三十年。”
袁弘松手,踉跄后退一步,被赵衡扶住。老监正闭上眼睛,良久,再睁开时,眼里竟有泪光:
“守仁……是师兄……他果然还守着……”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周崇礼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是铁青。
“袁监正,这……”
“此法可行。”袁弘打断他,转身面向众官,每个字都斩钉截铁,“老夫以钦天监百年清誉担保,陆明哲所言之法,乃治河正道。‘人字形导流堰’、‘石笼沉排’,这些在《天工遗录》中确有记载,只是……只是残缺不全。没想到,今能见全貌。”
他看向陆明哲,目光复杂:“你可知,你父亲陆文远,当年也曾想推行此法?”
陆明哲愣住。
“十五年前,你父亲刚入工部,就上书提议‘导流刷深’之策。”袁弘的声音带着追忆,“那时他还是个小小主事,人微言轻,奏折被压下了。后来他官至侍郎,又提了三次,都被驳回。最后一次,先帝震怒,罚他俸禄半年,让他‘莫要再提奇技淫巧’。”
陆明哲的手微微颤抖。父亲……原来父亲早就想过。
“现在,”袁弘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还要提吗?”
堂内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明哲身上。
周崇礼冷笑:“袁监正,当年先帝都否了的法子,现在又拿出来,不合适吧?”
“当年不合适,是因为时机未到。”袁弘的声音陡然提高,“当年黄河水势未如今之危,朝廷银两也未如今之紧!现在呢?赵总督,你说,国库还能拨出多少治河银?”
赵衡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十万。”
“十万两,要修三千里河堤!”袁弘环视众人,“用老法子,十万两只够补窟窿,今年补这里,明年垮那里,年年补,年年垮!用陆明哲的法子,十万两可固本,至少保十年太平!这笔账,你们不会算吗?!”
他很少这么激动,白须颤动,脸色涨红。
堂内官员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不置可否。
“就算如此,”一个工部郎中起身,“这‘铁丝石笼’、‘人字堰’,都是闻所未闻的新法。若用了,出了问题,谁担责?”
“我担。”赵衡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个黑脸的总督缓缓起身,走到堂中:“本官以河道总督印信担保,若用此法,出了问题,本官一力承担。要罢官,要头,本官认了。”
“赵总督,你……”
“但本官有条件。”赵衡看向陆明哲,目光如炬,“陆明哲,你需全程督工。每一道工序,每一处用料,你都要亲自查验。若成了,本官为你请功。若败了——”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
“本官第一个砍你的头。”
陆明哲躬身:“晚辈愿立军令状。”
“好!”赵衡转向周崇礼,“周侍郎,你怎么说?”
周崇礼脸色变幻。他看看赵衡,看看袁弘,又看看堂内众官。良久,他颓然坐下,挥了挥手:
“既然赵总督和袁监正都这么说……本官,保留意见。但丑话说在前头,若真出了事,本官可不会替你们担着。”
“不必你担。”赵衡冷笑,转身面向众官,“即刻拟奏,呈报圣上。陆明哲——暂释囚籍,授工部都水司主事,从七品,专理赵家渡抢险工程。所需物料、人工,工部各司需全力配合,不得拖延!”
“下官遵命!”堂内官员齐声应道,虽然有些声音明显不情不愿。
陆明哲跪地:“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成功了。第一步,终于踏出去了。
“都散了吧。”赵衡挥手,“陆主事留下,本官有话交代。”
官员们陆续退去。周崇礼走过陆明哲身边时,冷冷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小子,别高兴太早。这工部的水,深得很。”
陆明哲垂首:“晚辈谨记。”
待人都走光,议事堂里只剩赵衡、袁弘,和陆明哲三人。
赵衡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
“陆明哲,”他背对着陆明哲,“你可知,为何本官要保你?”
“因为黄河要决堤。”
“不。”赵衡转身,目光锐利,“因为工部烂了。烂到子里了。”
陆明哲心头一跳。
“你去赵家渡,会发现很多奇怪的事。”赵衡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火,“比如,堤坝该用青石,他们用风化石。该用糯米灰浆,他们用黄泥掺麦秸。该用三寸粗的松木桩,他们用两寸的杨木桩,还他妈是朽的!”
他的手按在窗台上,青筋暴起:
“本官查了三年,查不动。每次刚有线索,人就死了,证据就没了。去年,本官最得力的一个幕僚,在去赵家渡的路上‘失足落水’。尸首捞上来时,怀里还揣着账本——浸透了,一个字都看不清。”
陆明哲想起林晚的父亲。也是“失足落水”。
“你父亲……”赵衡看着他,“他可能不是叛国,是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被人灭口了。”
堂内死寂。只有更漏滴答滴答。
袁弘缓缓开口:“守仁当年,也是查到了什么,才带着《天工遗录》残卷隐姓埋名。他守着那本书,守了三十年,最后还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陆明哲忽然问:“赵总督可知,工部每年经手的治河银两,有多少?”
“八十万两。”
“实际用到河工上的,有多少?”
赵衡沉默了很久,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一个河道总督,不知道治河银子用到了哪里。
何其讽刺。
“本官只知道,”赵衡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去岁赵家渡‘加固’堤坝,工部报的是三万两。本官派人暗中查了,实际用料,最多值八千两。剩下的两万两千两,不见了。”
“不见了?”
“不见了。”赵衡笑了,笑容里满是悲凉,“账做得天衣无缝,采买、运输、损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但你真去查,石料场说没卖过那么多石头,船行说没运过那么多货,河工说没见过那么多材料。银子,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陆明哲明白了。这是一个系统性的腐败。从上到下,从工部到地方,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个环节都揩油,每一层都分润。最后落到实处的银子,十不存一。
“你现在明白了吗?”赵衡看着他,“你要治的不是黄河,是人心。是那些趴在黄河上吸血的蠹虫。”
“晚辈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赵衡摇头,“等你真到了赵家渡,见到那些河工——那些真正在堤上活的人,你就明白了。他们一天工钱三十文,吃的是发霉的窝头,睡的是漏雨的窝棚。可工部账上,记的是每人每天八十文,三餐有肉,有棉被。那五十文的差价,养肥了多少人?”
他走到陆明哲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小子,本官给你派一队亲兵,都是跟了本官多年的老兵,信得过。但你要记住——在赵家渡,你能信的,只有你自己。还有,离工部派去‘协助’你的人远点,他们不是去帮你,是去盯着你,找你的错处。”
“晚辈记下了。”
“去吧。”赵衡挥手,“今天就去。圣旨下午就到,你接了旨就走,不要耽搁。夜长梦多。”
陆明哲躬身告退。
走出议事堂时,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着工部院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官员。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步履从容,官袍整齐。
可在这光鲜的表象下,是多少蛀空的堤坝,多少被贪污的银两,多少枉死的河工?
“陆主事。”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陆明哲回头,看见袁弘站在廊下,阳光在他白须上镀了一层金边。
“袁监正。”
“这个,给你。”袁弘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很旧,边角都磨圆了。
陆明哲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白玉雕成,正面是北斗七星图案,背面刻着一个字——“守”。
“这是……”
“当年,我和你父亲,还有守仁,是同门。”袁弘的声音很轻,带着追忆,“我们三人一起拜在老师门下,学天文地理,学治水修渠。这块玉佩,老师给了守仁,说让他‘守’住该守的东西。现在守仁不在了,这玉佩,该传给你。”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看着陆明哲:
“你父亲没守住,守仁守了三十年,最后也没守住。现在轮到你了。陆明哲,你要守住什么,想清楚。”
陆明哲握紧玉佩。玉很凉,但慢慢被手焐热了。
“晚辈会守住该守的。”
“好。”袁弘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一件事。”
“您说。”
“小心钦天监里的人。”袁弘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所有人都希望黄河治好。有些人……靠天灾吃饭。”
说完,他拄着拐杖,缓缓走远。佝偻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陆明哲站在廊下,握着那块玉佩。
系统界面在他视界中弹出:
[获得关键物品:北斗玉佩]
[物品描述:前代墨家信物,持有者可获得部分墨家传承线索]
[触发隐藏任务:墨家的遗产(0/1)]
[任务描述:寻找并继承墨家失落的科技与精神]
[任务奖励:解锁“墨家科技树”分支]
他抬头,看向天空。
冬的天空很高,很蓝,没有一丝云。可陆明哲知道,在那蓝天之上,在那看不见的地方,有雨云正在积聚。
三个月后,那些雨会落下来,汇成洪水,冲击千疮百孔的堤坝。
而他,要在这三个月里,补上那些窟窿——不只是堤坝的窟窿,还有这个王朝千疮百孔的良心。
远处传来钟声。是宫里的钟,在报时。
午时了。
陆明哲收回目光,握紧玉佩,大步走出工部衙门。
门外,一队骑兵已经在等候。十个人,都穿着轻甲,佩刀,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有刀疤,眼神锐利。
“陆主事,卑职王勇,奉赵总督之命,护送您赴任。”
陆明哲点头,翻身上马——马是赵衡准备的,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
“走吧。”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向着城门方向而去。
街道两旁,百姓侧目。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
“那就是陆家的儿子?不是要斩首吗?”
“听说会治水,戴罪立功了。”
“治水?一个毛头小子?”
“谁知道呢……”
陆明哲充耳不闻。他挺直脊背,目视前方。
在出城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巍峨的城墙在冬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墙之上,有旗帜飘扬。城墙之下,是熙熙攘攘的人流,是烟火人间的气息。
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驾!”
他轻夹马腹,马匹加快速度。
前方,是通往赵家渡的官道,是即将到来的春汛,是深不可测的阴谋,也是一线微弱的生机。
但无论如何,这一步,已经踏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