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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24

腊月三十,除夕。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雪后阴沉的天空时,陆明哲站在红岩谷的制高点,看着山谷里一片狼藉的景象。爆炸留下的焦坑、烧毁的木屋、散落的兵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俘虏们已经开始在赵清晏的组织下清理废墟,老胡带着工匠在修理冶炼炉,陈启派去送解药的人已经走了一个时辰,应该快到赵家渡了。

但陆明哲的心依然悬着。不是因为林晚——解药已经送去,她应该能保住命。也不是因为红岩谷的烂摊子——有赵清晏在,他相信能处理好。

他担心的是“霹雳子”。

五十枚“霹雳子”,全部缴获,装在那五个特制的木箱里,此刻就堆放在山谷中央的空地上,派了十个老兵昼夜看守,严禁任何人靠近。但陆明哲知道,这五十枚不稳定的爆炸物,是五十个随时可能炸开的桶。

他不懂这个时代的技术,但前世的基本常识告诉他,黑如果配比不当、受、受热、或者受到剧烈撞击,都可能自燃甚至爆炸。而“霹雳子”是韩烈用来“建功立业”的大器,威力肯定比普通黑大得多,稳定性也更差。

昨夜搬运时,就有一枚因为箱子摔落差点爆炸,幸亏处理及时。但这给陆明哲敲响了警钟——必须尽快处理这些危险品,不能一直放在露天。

问题是,怎么处理?

销毁?最简单的办法是引爆。但五十枚“霹雳子”一起引爆,威力足以将整个红岩谷夷为平地,还可能引发山崩,堵塞山谷,甚至影响黄河水道。

运走?运到哪?运到空旷处引爆?那也需要专业的爆破知识和安全措施,否则搬运途中就可能出事。

拆解?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但最危险。拆解黑炸弹,需要专业的技术、工具和防护,稍有不慎就会引爆。而且五十枚,工作量太大,时间不够。

“大人。”老胡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上沾着煤灰,手上带着烫伤的水泡,“炉子修好了两个,今天就能开炉。但木炭不够,得派人去砍。”

陆明哲回过神:“木炭要多少?”

“按您的图纸,一铁桩五十斤,一天打三十,就是一千五百斤铁。一斤铁要三斤炭,一天要四千五百斤炭。咱们库存的炭,只够用三天。”

“派人去砍,俘虏里挑会烧炭的,就地烧制。”

“是。”老胡顿了顿,压低声音,“大人,那些‘霹雳子’,老这么放着不是办法。兄弟们心里都发毛,昨晚守夜的王老五说,听见箱子里有‘咔咔’的响声,像是……像是要炸。”

陆明哲心里一沉。果然,出问题了。

“带我去看看。”

两人快步下山,来到堆放“霹雳子”的空地。十个老兵围成一个圈,手持长矛,刀出鞘,神情紧张地盯着那五个木箱。见陆明哲来了,负责看守的队正赶紧迎上来。

“大人,您可来了。从昨晚子时开始,中间那个箱子就有怪声,像是……像是耗子啃木头,又像是冰块开裂。我们不敢靠近,怕……”

陆明哲摆手示意他噤声,自己轻手轻脚走到箱子前。五个木箱都用粗麻绳捆着,外面盖着油布。他蹲下,侧耳倾听。

“咔……咔……”

很轻微,很脆的声音,从中间那个箱子里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膨胀、开裂。是受发热?还是引信受变形?

“这个箱子,是昨晚摔过的那个?”陆明哲问。

“是。就是从车上掉下来,裂了条缝的那个。”队正道,“后来我们把它搬过来,用绳子重新捆了,但缝还在。”

陆明哲凑近看,箱子侧面确实有一条裂缝,约半尺长,一指宽。透过裂缝,能看到里面黑乎乎的,还有铁壳的“霹雳子”。裂缝边缘,有些白色的结晶——是硝石受后析出的硝霜。

硝石受会吸水发热,热量积聚,就可能引燃。而昨晚下了一夜雪,空气湿,箱子又摔裂了,湿气进去,正好提供了条件。

危险。这个箱子随时可能爆炸。而它一炸,会引爆旁边的四个箱子,五十枚“霹雳子”连环爆炸,整个山谷没人能活。

必须立刻处理。

“所有人,退后五十步。”陆明哲沉声道。

“大人,您要……”

“退后!”

老兵们不敢违抗,迅速退开。老胡没退:“大人,我留下帮您。”

“你也退。”

“可是……”

“这是命令!”

老胡咬牙,也退到安全距离。

陆明哲看着那个箱子,脑子里飞快计算。如果现在引爆,他跑出五十步需要多长时间?按成年男人奔跑速度,五十步约三十丈,需要五到六秒。而“霹雳子”从点燃到爆炸,引信时间大约是三到五秒。他来不及跑。

如果拆解,他没有工具,没有防护,没有经验。一旦失误,当场炸死。

如果运走,箱子不能搬动,震动可能直接引爆。

三个选择,都是死路。

除非……有第四种办法。

陆明哲盯着那条裂缝。裂缝不大,但如果用什么东西堵住,隔绝空气,阻止湿气继续进入,同时吸收热量,或许能延缓爆炸。给他争取时间,把箱子运到安全地方处理。

堵什么?湿泥?不行,泥里有水分,更糟。沙子?沙子不隔热。棉絮?棉絮易燃。

突然,他想到一样东西——石灰。

石灰遇水会放热,但如果是生石灰,本身是燥的,可以吸湿。而且石灰粉细腻,可以填充缝隙。更重要的是,石灰放热是缓慢的,不会像明火那样瞬间点燃。

“老胡!”他喊道。

“在!”

“去找石灰!要生石灰,粉末,越多越好!再拿几个麻袋,一桶水——不,半桶,要冷水!”

“是!”

老胡飞奔而去。陆明哲继续盯着箱子,耳朵贴着裂缝,仔细听。那“咔咔”声还在继续,但频率似乎慢了点。是错觉,还是温度在下降?

他不知道。只能赌。

很快,老胡扛着一袋石灰跑回来,后面两个老兵抬着半桶水,拿着几个空麻袋。

“大人,石灰来了!”

“把石灰倒进麻袋,不要压实,松松地装。装三袋。”陆明哲吩咐。

老兵们迅速行动。生石灰粉末被装进麻袋,每个麻袋装了约二十斤,鼓鼓囊囊的。

“现在,听我说,”陆明哲盯着那个裂缝箱子,“我们慢慢靠近,用石灰袋把箱子围起来,特别是裂缝那面,要堵严实。动作要轻,不能撞,不能摔。明白吗?”

“明白!”

“老胡,你带两个人,从左边过去。你们俩,从右边。我在正面。听我口令,一起放。”

五人慢慢靠近箱子,每人抱着一袋石灰。陆明哲心跳如鼓,但手很稳。他走到箱子正面,蹲下,将石灰袋轻轻靠在箱子裂缝处。老胡和其他人也照做,三袋石灰将箱子围了大半。

“好,现在慢慢退开。”陆明哲低声道。

五人缓缓退后,退到十步外。陆明哲盯着箱子,石灰袋堵住了裂缝,但不知道效果如何。他需要观察。

“去拿几块木板来,要厚的。”他吩咐。

老兵找来几块木板,是原来木屋的门板。陆明哲让它们用木板在石灰袋外围又搭了一个简易的遮挡,进一步隔绝湿气。

做完这些,他才稍微松了口气。石灰吸湿会放热,但热量是缓慢释放的,而且被石灰本身吸收大部分,应该不会直接点燃。至少,能争取几个时辰。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老胡问。

“等。”陆明哲道,“等箱子里的温度降下来,稳定了,我们再把它运到安全地方处理。但在这之前,必须有人看着,一刻不能离人。如果发现石灰袋发热、冒烟,或者箱子有异常响动,立刻报警,所有人撤离山谷。”

“是!”

安排了双岗看守,陆明哲才离开空地,回到小楼。赵清晏正在整理缴获的账册和密信,见他进来,抬头问道:“处理好了?”

“暂时稳住了,但还没解决。”陆明哲坐下,倒了碗冷水,一饮而尽,“那些‘霹雳子’太危险,必须尽快处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拆了。”赵清晏道。

“怎么拆?谁会拆?”

“我会。”

陆明哲一愣:“您会?”

赵清晏放下账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陆明哲。陆明哲接过,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和草图,画着各种火器的结构、原理、拆解步骤。其中就有“霹雳子”的详细图纸。

“这是……”

“三年前,我在西北军中,负责军械监造。”赵清晏淡淡道,“那时候,朝廷想仿制草原人的‘震天雷’,但一直失败。我偷偷抓了几个草原工匠,问出配方和制法,画了这些图。后来……后来那场败仗,这些图也没用了,但我一直留着。”

陆明哲快速翻阅。图纸很详细,标注了“霹雳子”的结构:铁壳,内分两层,上层是黑掺铁砂,下层是引信和发火装置。引信是油浸的麻绳,平时用蜡封住,使用时点燃,烧到发火装置,引爆。

拆解的关键是安全取出引信和发火装置,然后倒出。步骤看似简单,但每一步都危险重重。

“您拆过吗?”陆明哲问。

“拆过三次,成功两次,失败一次。”赵清晏顿了顿,“失败那次,炸了,死了两个工匠,我伤了手。”

她伸出手,左手手背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虎口延伸到手腕。

陆明哲沉默。他知道拆解的危险,但他更知道,五十枚“霹雳子”放在这里的危险。而且,如果能把它们拆了,可以用于开山取石,铁壳可以熔了打铁桩,一举两得。

“成功率多少?”他问。

“七成。”赵清晏道,“如果有好工具,安静的环境,仔细的人,能到八成。但这里条件简陋,工具不全,人也不够细心。五成吧。”

五成。一半的生存率。

陆明哲握紧拳头。他不想让赵清晏冒险,但除了她,没人会拆。他自己?一窍不通。老胡?懂打铁,不懂。陈启?懂打仗,不懂拆弹。

“我来拆。”赵清晏看出他的犹豫,直接道,“你派人配合。我们需要一个安静、开阔、远离人群的地方,最好靠近水源,万一爆炸,可以泼水降温。还需要几样工具:小锤、凿子、镊子、铜盆、水桶、湿布。人不要多,三五个就够了。”

陆明哲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瘦削的身,但坚定的眼神。他知道劝不动。

“好。”他点头,“但我要在旁边。”

“不行,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在。”陆明哲道,“我是主事,出了事,我担着。不能让您一个人冒险。”

赵清晏盯着他看了片刻,点头:“随你。但说好,拆的时候,一切听我指挥。我让你退,你必须立刻退,不许犹豫。”

“是。”

两人商量了细节,选定了拆解地点——在山谷东北角,那里有一处洼地,三面环山,一面是溪流,远离居住区和堆放物资的地方。万一爆炸,冲击波会被山体挡住,不会波及整个山谷。

工具很快备齐。陆明哲选了五个最沉稳的老兵,都是边军退下来的,见过血,不怕死,但也不莽撞。赵清晏亲自给他们讲解步骤和注意事项。

“记住三点,”赵清晏举着一枚“霹雳子”——这是从韩烈身上搜出的样品,已经拆了引信,是安全的,“第一,轻拿轻放,绝不能摔、撞、挤压。第二,拆的时候,手要稳,心要静,别慌。第三,如果闻到焦味,或者看见冒烟,别管别的,立刻趴下,捂住耳朵张开嘴。”

“是!”

“开始吧。”

第一个箱子被小心翼翼抬到洼地。陆明哲亲自打开箱盖——动作极轻,极慢。箱子里整齐码放着十枚“霹雳子”,每个都有成头大小,铁壳黝黑,表面有粗糙的铸造纹路,顶部有一个小孔,塞着木塞,那是引信孔。

赵清晏拿起一枚,放在铺了湿布的铜盆里。她用镊子轻轻拔出木塞,露出里面的引信——是一截黑色的油绳,用蜡封着。她用小刀小心刮掉蜡,然后用镊子夹住引信,慢慢往外拉。

陆明哲屏住呼吸。周围的老兵也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赵清晏的手。

引信被完整拉出,约三寸长。赵清晏将引信放进水桶里浸灭,然后,用凿子和小锤,轻轻敲击“霹雳子”顶部的螺纹盖——那是装填的口。敲了几下,盖子松动,她用镊子拧开。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飘出来。赵清晏将“霹雳子”倾斜,慢慢倒出里面的。黑色的粉末混着细小的铁砂,流进另一个铜盆里。倒净后,她又用细铁丝伸进去,掏了掏,确认没有残留。

第一枚,成功拆解。

众人松了口气。赵清晏脸色不变,继续拆第二枚。

一枚,两枚,三枚……到第五枚时,出了意外。

赵清晏拔出引信时,引信突然断了,半截掉进“霹雳子”内部。她脸色一变,立刻将“霹雳子”放进水桶,然后低喝:“退!”

所有人迅速后退,趴下。陆明哲也趴下,捂住耳朵。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爆炸。

赵清晏慢慢抬起头,看向水桶。那枚“霹雳子”泡在水里,没有动静。水能隔绝空气,也能降温,引信可能已经熄灭了。

“小心点,用长钩子把它捞出来,继续泡着,别动。”她吩咐。

一个老兵用长钩子捞起“霹雳子”,放进另一个装满水的水桶,沉底。

虚惊一场。但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危险随时可能发生。

拆解继续。到第十枚时,又出意外。这枚“霹雳子”的铁壳有暗裂,倒时,铁壳突然裂开,撒了一地。而地上正好有一颗小石子,赵清晏的鞋子不小心踢到石子,石子撞在铁壳上,溅起一点火星。

“轰!!!”

小范围的爆炸。虽然威力不大,但气浪将赵清晏掀翻在地,燃烧的火焰瞬间吞没了她的左手。陆明哲眼疾手快,抓起一桶水泼过去,同时扑过去,用湿布盖住她的手臂。

火灭了。赵清晏的左手袖子和手背被烧焦,皮肉模糊,但她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殿下!”陆明哲急道。

“没事,皮外伤。”赵清晏推开他,看着自己被烧伤的手,眼神冰冷,“这枚‘霹雳子’有问题。铁壳有裂,受结块,摩擦生热自燃了。还好只是小爆,如果全炸,我们都得死。”

“别拆了,太危险。”陆明哲道。

“必须拆。”赵清晏摇头,“这才第一箱,还有四箱。如果不拆,全部爆炸,整个山谷都得完。继续。”

她简单包扎了手,继续拆。动作依然稳,但额头的冷汗显示她在强忍疼痛。

陆明哲知道劝不住,只能更加小心地配合。他让老兵们离远点,自己亲自递工具,倒水,清理现场。

一个时辰,第一个箱子拆完。十枚“霹雳子”,成功拆解九枚,一枚小爆,一枚引信断在里面需要特殊处理。拆出的有三十多斤,铁砂五斤,铁壳十个。

赵清晏累得几乎虚脱,脸色白得像纸。陆明哲扶她到旁边坐下,递水给她喝。

“殿下,您休息会儿,剩下的我来。”陆明哲道。

“你来?”赵清晏看了他一眼,“你会吗?”

“我看您拆了十枚,大概懂了。而且,您受伤了,不能再冒险。”

“你就不怕死?”

“怕,但怕也得做。”陆明哲拿起一枚“霹雳子”,“您指导,我动手。出事,我担着。”

赵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点头:“好。但记住,每一步,都要问过我。”

“是。”

第二个箱子被抬过来。陆明哲学着赵清晏的样子,小心翼翼打开,取出一枚。他的手很稳——前世在实验室里,他作过更精密的仪器,手稳是基本要求。

拔引信,拧盖子,倒。动作虽然生疏,但很仔细。第一枚,成功。

第二枚,成功。

第三枚,引信有点紧,拔不出来。他不敢硬拔,看向赵清晏。

“用温水泡一下引信口,蜡软了再拔。”赵清晏指导。

陆明哲照做,果然,引信顺利拔出。

就这样,一枚一枚,陆明哲在赵清晏的指导下,拆完了第二个箱子。十枚全部成功。

到第三个箱子时,出了一次险情。一枚“霹雳子”的引信孔被锈死了,木塞拔不出来。陆明哲试着用凿子扩大孔洞,但凿子刚碰到铁锈,就迸出几点火星,溅在残渣上。

“嗤——”

被点燃,冒起白烟。陆明哲想都没想,抓起那枚“霹雳子”就往溪流方向扔。同时大喊:“趴下!”

“霹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进溪水里。

“轰!!!”

水中爆炸,水柱冲天而起,混着泥沙和碎石,溅了众人一身。但好在离得远,没人受伤。

陆明哲心脏狂跳,后怕不已。如果刚才犹豫一秒,如果扔得不够远,他们就全完了。

“继续。”赵清晏的声音依然平静。

陆明哲深吸一口气,继续。

第三个箱子,第四个箱子,第五个箱子……

从清晨到午后,整整三个时辰,五十枚“霹雳子”,终于全部拆解完毕。其中成功拆解四十五枚,小爆三枚,水中爆炸一枚,还有一枚引信断裂需要特殊处理。

四十五枚拆出的,一共一百五十多斤,装满了三个大木桶。铁砂三十斤,铁壳四十五个。还有那些拆出的引信、发火装置,单独存放。

当最后一枚“霹雳子”被拆成零件时,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气。衣服被汗湿透,又被风吹,冷得发抖。但心里是热的——他们做到了,把五十个桶,变成了安全的原料。

陆明哲看着那三桶,那堆铁壳,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原本用来人、破坏的东西,现在,可以拿来救人,修堤。

“大人,”老胡兴奋地跑过来,“铁炉开炉了!第一炉铁水出来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陆明哲起身,和赵清晏一起走向冶炼区。那里,三个土炉烈焰熊熊,热浪扑面而来。炉前,几十个俘虏在工匠的指挥下,忙碌地加料、鼓风、出铁。铁水从炉口流出,流进砂模,凝固成铁锭。

而在旁边,老胡已经带人搭起了打铁台。十几个铁匠——是俘虏里会打铁的,正在将铁锭加热、锻打,打成陆明哲要的铁桩、铁板、铁索。

“咣!咣!咣!”

铁锤敲击铁砧的声音,清脆,有力,充满生机。和之前“霹雳子”的死亡威胁,形成鲜明对比。

陆明哲走到一刚刚打好的铁桩前。铁桩长一丈,粗如儿臂,一头被削尖,另一头有孔,可以穿铁索。表面还带着锻打的温度,摸着烫手。

“好铁。”老胡摸着铁桩,咧嘴笑,“这铁,能传子孙。”

陆明哲点头。他看着那些忙碌的俘虏,他们脸上不再只有麻木和恐惧,多了些专注,甚至……希望。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修堤,保家。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挖矿、打铁、造兵器,等着被送上战场当炮灰。

“老胡,一天能打多少?”他问。

“现在人手不够,一天最多二十。但如果俘虏们熟练了,炉子不停,一天能打三十。”老胡道,“十天,三百,够加固最险的那几段堤了。”

“好。抓紧。粮食、肉、炭,管够。工钱,也按河工的标准发。”陆明哲顿了顿,“告诉他们,好好,等堤修好了,我向朝廷请功,给他们减罪,甚至……免罪。”

“是!”老胡眼睛一亮,“有您这句话,他们肯定拼命!”

陆明哲又看向那三桶:“这些,也要用上。开山取石,炸开泄洪道,都需要。但一定要小心,专人保管,专人使用。用多少,领多少,记清楚。绝不能出纰漏。”

“明白!”

安排好一切,陆明哲才和赵清晏离开冶炼区,回到小楼。赵清晏手上的烧伤需要重新上药,陆明哲也累得几乎站不稳。

“殿下,今天多亏您了。”陆明哲郑重道谢。

“不用谢我。”赵清晏淡淡道,“我也是在救自己。如果‘霹雳子’炸了,我们都得死。”

“但还是谢谢。”陆明哲道,“如果没有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清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给自己上药。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受伤。

“殿下,”陆明哲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您说,李承业如果知道红岩谷被端,‘霹雳子’被拆,会是什么反应?”

赵清晏手上动作一顿,缓缓道:“会疯。”

“疯?”

“对。”赵清晏抬头,眼神冰冷,“李承业谋划了这么多年,红岩谷是他最重要的基地之一。‘霹雳子’是他准备用来攻城拔寨的利器。现在全没了,他要么狗急跳墙提前起兵,要么……派更多的人来,把这里夺回去,把我们全光。”

陆明哲心里一沉。他知道赵清晏说的是真的。李承业不会善罢甘休。

“周崇礼今天没来,有点奇怪。”陆明哲道,“他昨天走的时候,很生气。按说,今天应该带人来兴师问罪。但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在等。”赵清晏道,“等李承业的指示,或者……等我们松懈。也许,今晚就会有动作。”

“您是说,夜袭?”

“很有可能。”赵清晏包扎好手,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景象,“陆明哲,你要做好准备。最迟明晚,一定会有事发生。”

陆明哲点头。他也预感到了。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可怕。

“我已经让陈校尉加强警戒,谷口、后山、小楼,都加了双岗。俘虏那边,也安排了人盯着,防止内乱。”陆明哲道,“但如果我们被围攻,凭我们这几十个人,守不住。”

“所以,不能守,要攻。”赵清晏转身,看着他,“趁他们还没来,我们主动出击。”

“出击?去哪?”

“肃州。”赵清晏一字一句,“李承业的老巢。”

陆明哲愣住了:“去肃州?我们这点人,去肃州不是送死?”

“不是强攻,是偷袭。”赵清晏道,“李承业现在应该还不知道红岩谷的详细情况,只知道出事了。他肯定会调兵来查看,或者派心腹来处理。肃州城会空虚。如果我们能混进去,找到他谋反的更多证据,或者……控制他的家人,就能他就范。”

“太冒险了。”陆明哲摇头,“而且,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李承业谋反。光凭红岩谷的这些,他完全可以推给韩烈,说自己不知情。”

“有证据。”赵清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正是从地窖里找到的李承业亲笔信,“这封信,是他写给韩烈的,提到了起兵的具体时间。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需要他和其他官员来往的信件,需要他调动军队的手令,需要他私造玉玺、龙袍的证据。而这些,一定在肃州,在他的府邸里。”

陆明哲沉默。赵清晏说得有道理。要扳倒李承业这样的皇亲、边将,必须有铁证。红岩谷的证据,只能证明韩烈谋反,不能直接牵扯李承业。他完全可以说自己被蒙蔽,是韩烈假借他的名义行事。

但如果能拿到李承业府邸里的密信、账本、甚至龙袍玉玺,那就是铁证如山,他跑不掉。

“您打算怎么混进肃州?”陆明哲问。

“我认识肃州的一些人,是以前军中的旧部,信得过。”赵清晏道,“我可以带几个人,伪装成商队进城。你留在红岩谷,稳住局面。等我的消息。”

“不行,太危险。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陆明哲反对。

“我不是一个人,我会带死士。而且,我对肃州熟,知道怎么混进去,怎么找证据。”赵清晏顿了顿,“陆明哲,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等李承业反应过来,调大军来围剿,我们就全完了。必须先下手为强。”

陆明哲知道她说得对。但让一个受伤的女子去冒险,他于心不忍。而且,赵清晏是公主,万一出事,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要去,一起去。”陆明哲道。

“你走了,红岩谷怎么办?堤坝怎么办?林晚怎么办?”赵清晏反问。

陆明哲语塞。是啊,他走不了。红岩谷需要他坐镇,堤坝需要他监督,林晚需要他照顾。

“就这么定了。”赵清晏道,“我今晚就出发,带四个死士。快马加鞭,三天到肃州。最多五天,无论成不成,我都会回来。在这期间,你守住红岩谷,守住堤坝,守住林晚。能做到吗?”

陆明哲看着她,看着这个年仅十八岁,但眼神坚毅得像磐石的少女,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敬佩,是担心,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能。”他重重点头,“但您要答应我,一定要回来。平安回来。”

赵清晏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暖:“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她转身,开始收拾东西。陆明哲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道:“殿下,等这件事了了,您有什么打算?”

赵清晏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不知道。也许回京,继续‘养病’。也许……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了此残生。”

陆明哲想说“我陪你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有什么资格说这话?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

“大人!”一个老兵匆匆跑进来,“赵家渡来人了!是陈校尉派来的,说林姑娘醒了!”

陆明哲心脏狂跳:“醒了?真的醒了?”

“醒了!解药有效,林姑娘早上服了药,中午就醒了!就是身体还虚,不能下床。陈校尉让您放心,他照顾着呢。”

陆明哲眼眶一热,几乎要流下泪来。醒了,终于醒了。林晚活下来了。

“太好了。”赵清晏也笑了,“陆明哲,你可以放心了。”

陆明哲用力点头,对老兵道:“告诉陈校尉,好好照顾林晚。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去看她。”

“是!”

老兵退下。陆明哲看向赵清晏,眼神坚定:“殿下,您放心去吧。红岩谷,堤坝,林晚,我都会守住。等您回来,我们一起,进京,面圣,扳倒李承业。”

“好。”赵清晏伸出手。

陆明哲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很有力。

“保重。”

“保重。”

夜幕降临,赵清晏带着四个死士,骑马离开红岩谷,消失在茫茫雪夜中。陆明哲站在谷口,目送她们远去,直到马蹄声消失在风雪中,才转身回谷。

夜还长,战斗,还在继续。

但这一次,他心里有底了。

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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