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夜,赵家渡工地。
雪粒子混着冻雨,抽打在窝棚的油毡布上,发出细密连绵的噗噗声。陆明哲站在工部临时账房的屋檐下,看着钱有财那副谄媚到几乎要流出油来的笑脸,胃里一阵翻腾。
“陆主事,您看这天气,账册都湿了霉了,要不您先歇歇,明天晴了……”
“就现在。”陆明哲打断他,抬脚跨进账房。
一股混杂着霉味、劣质墨臭和汗酸的气息扑面而来。账房是土坯垒的,四壁透风,屋顶漏了三四处,用破木盆接着雨水,滴滴答答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三张破桌子拼成账台,上面堆着小山般的账簿,黄麻纸,线装,摞得摇摇欲坠。
四个账房先生围着炭盆烤火,见陆明哲进来,懒洋洋地起身作揖,眼里的轻慢和敷衍藏都藏不住。
“把近三年的物料账、人工账、伙食账,全部搬出来。”陆明哲走到账台后坐下,掸了掸椅面上的灰。
钱有财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陆主事,这……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去?您看这都亥时了……”
“那就通宵看。”陆明哲抬眼看他,眼神平静,“钱主事有意见?”
“不敢不敢!”钱有财赶紧对账房吼,“还不快去搬!”
林晚跟在陆明哲身后,没说话,只是默默扫视着账房。她的鼻子轻轻抽动,像在分辨空气中的气味。陈启守在门口,手按刀柄,像一尊铁塔。
账册搬来了,整整十七箱,堆满了账台。
陆明哲随手抽出一本《乙巳年石料出入账》,翻开。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某月某,购某某石场青石多少方,每方单价几何,总价几何,验收人某某,押运人某某,入库人某某。
天衣无缝。
但他知道,真正的账,从不在这表面。
“马老四在吗?”陆明哲忽然问。
钱有财一愣:“谁?”
“一个老河工,左脸有疤,说话结巴。”陈启在门口接话,“刚才在工棚见过,说去年腊月堤垮时,他儿子淹死了。”
片刻,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被带进来。瘦得像柴,棉袄破得露出灰黑色的棉絮,左脸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整张脸看起来有些歪斜。他缩着脖子,不敢看人。
“老丈,去年腊月,赵家渡垮堤那段,用的什么石头?”陆明哲问。
马老四浑身一抖,低着头不说话。
钱有财抢道:“陆主事,他一个泥腿子懂什么……”
“我问你了吗?”陆明哲的声音不高,但压得钱有财一哆嗦。
沉默。只有雨水滴在木盆里的声音。
良久,马老四嘶哑着开口:“风……风化石,刷……刷了青……青漆。”
“放屁!”钱有财跳起来,“你血口喷人!”
陆明哲不理他,继续问:“你怎么知道是风化石?”
“俺……俺儿子,”马老四的声音开始发抖,“垮堤前,他就在那段上工。他说……说石头软,一镐下去能刨个坑。他报给工头,工头打了他一顿,说再胡说就扔他进黄河……”
老汉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后来堤垮了,三十七个人,俺儿子在里面……”
账房里死寂。四个账房低着头,假装翻账本,但手在抖。
陆明哲合上账册,起身:“开仓,验料。”
子时,料场。
十几支火把在风雪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料场在堤坝下游三里的一片洼地,说是“场”,其实就是在烂泥地上胡乱堆着石头、木料、草袋。雪积了半尺厚,下面是冻硬的污泥。
陆明哲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石料堆前。石头码得还算整齐,但借着火光细看,表面那层“青灰色”很不自然,像是刷上去的。他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递给陈启。
陈启接过,抽出佩刀,用刀背轻轻一敲。
“咔——”
石头应声裂成两半。断面灰白,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手一捏就掉渣。
“风化石。”陈启沉声道,“这玩意儿,雨水泡两天就酥。”
钱有财的脸在火光下白得像纸:“这……这可能是运输途中被人调包了,下官这就查,一查到底……”
陆明哲没理他,走到木料堆。木桩粗细不一,有些连树皮都没剥净。他抽出陈启的刀,随意选了一,一刀削下去。
木屑飞溅。刀锋过处,露出里面发黑腐朽的木质,还有虫蛀的孔洞。一股霉烂的甜味飘出来。
“松木桩?”陆明哲冷笑,“这是杨木,还是朽的。”
他又走到灰浆堆。所谓的“灰浆”装在草袋里,已经结块。陆明哲抓了一把,在手心里碾开——黄土多,石灰少,几乎看不见糯米粒。他走到接雨水的木盆边,把灰浆撒进去。
浑浊的泥水慢慢沉淀,一刻钟后,盆底是一层黄泥,上面浮着少许石灰粉。
“这就是你们修堤用的灰浆?”陆明哲转身,看着钱有财,“黄河水一冲就散的东西,你们拿来糊弄三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钱有财腿一软,跪在泥水里:“陆主事,下官……下官也是照章办事,采买、验收、入库,都有手续,下官只是管账,实在不知……”
“你不知?”陆明哲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那我问你,账上记着去年购入青石五万方,堆场里最多三万,还有两万方去哪了?”
“这……这可能有损耗,运输破损,还有……”
“还有运到红岩谷去了,对吧?”陆明哲的声音很轻。
钱有财浑身一震,眼里的惊恐再也藏不住。
就在这时,林晚忽然扯了扯陆明哲的袖子,低声说:“西边,三百步,有仓库,霉味很重,还有……死老鼠的味道。”
陆明哲起身:“陈校尉,带人,去西边仓库。”
“不……不能去!”钱有财突然尖叫起来,“那是工部机密库房,没有上峰手令,谁也不能……”
陈启一脚踹在他口,钱有财倒飞出去,在泥地里滚了几圈,咳出一口血沫。
二十名老兵提刀举火,冲向黑暗。
西边仓库是一个半地下的土窖,木门上了三把锁。陈启让人砸开,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腥的霉臭味涌出来,熏得人倒退三步。
火把照进去,所有人都呆了。
仓库很大,长三十步,宽二十步。里面堆满了麻袋,一直堆到屋顶。但很多麻袋已经破损,流出发黑霉变的粮食——是粟米,已经结块,长了厚厚的绿毛。老鼠在粮堆里穿梭,见人也不怕,瞪着绿豆小眼。
陆明哲走到一堆破麻袋前,伸手抓了一把。粟米黏成一团,捏在手里湿漉漉的,带着腐水的质感。
“这是给河工吃的?”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一个老兵忍不住,弯腰呕起来。
林晚捂着鼻子走到仓库深处,在墙角蹲下,用手扒开浮土。下面露出几具老鼠的尸体,已经半腐烂,蛆虫在腐肉里蠕动。
“粮食霉了至少半年,”她的声音很冷,“人吃了,轻则腹泻,重则要命。”
陆明哲转身,看向被两个兵架着的钱有财:“伙食账上,记着每供肉三百斤,白面五百斤。肉呢?面呢?”
钱有财闭着眼,装死。
陈启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说!”
“卖……卖了……”钱有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肉、面、好粮,都……都折成银子了。河工……就吃这些霉米,掺点麸皮,饿不死就行……”
陆明哲觉得一股血冲上头顶。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陈校尉,清点仓库。林晚,你负责记录。我要知道,账上的东西,到底被吞了多少。”
“是!”
老兵们散开,开始清点。陆明哲走出仓库,站在风雪里,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前世,他处理过最严重的腐败案,不过是程序员侵吞公司服务器资源挖矿。跟眼前这一切比起来,那简直是孩童的游戏。
这是人命。是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人命。是堤后三十七个村庄,四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而这些人,用发霉的粮食喂河工,用风化石修堤,把救命钱装进自己腰包。
“陆主事。”林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回头,看见她递过来一本薄册子,是从仓库一个暗格里找到的。册子很旧,边缘磨得起毛,上面用一种奇怪的符号记录着东西。
“这是密账,”林晚低声说,“用的是墨家暗码,我认得一些。上面记着……过去三年,经赵家渡工程流出去的银子,总共四十七万两。”
陆明哲接过册子,手在抖。
四十七万两。按照本朝物价,一两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吃用一个月。四十七万两,能救活多少饥民?能修多少堤坝?
而现在,这些银子没了。变成了风化石,变成了朽木桩,变成了霉米,变成了某些人杯中的美酒,身上的锦缎,房中的美妾。
“还有,”林晚的声音更低了,“这本账最后几页,提到了‘辽记商行’。采买石料、木料、甚至……,都是通过这家商行。”
辽记。辽东口音。
陆明哲想起林晚父亲的话,想起刑场上那个神秘的黑衣人,想起工部大堂上周崇礼阴冷的脸。
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先收好。”他把册子塞进怀里,“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嗯。”
清点工作持续到寅时。初步结果出来:
石料缺口:两万一千方
木料缺口:八千
灰浆:糯米含量不足一成,石灰不足三成
粮食:霉变六成,余下多是麸皮、豆渣
工钱:账上记河工三千人,实际夜点名两千一百零七人,虚报近九百人,每人每工钱四十文,仅此一项,每贪墨三十六两,一年就是一万三千余两
而这,还只是赵家渡一个工地,还只是能查出来的部分。
陆明哲让陈启把清点结果抄录三份,一份留存,一份送赵衡,一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扣下。现在送出去,打草惊蛇。
“钱有财怎么处理?”陈启问。
“单独关押,严加看守。”陆明哲看着瘫在泥地里、面如死灰的钱有财,“他是关键人证,不能死。”
“明白。”
众人押着钱有财返回住处。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过河工窝棚区时,陆明哲看见那些低矮的窝棚在风雪中摇摇欲坠,里面隐约传来咳嗽声、孩子的哭声、还有老人痛苦的呻吟。
一个窝棚的门帘掀开,一个妇人端着一盆黑乎乎的糊糊出来,倒进门口的破瓦罐里。那糊糊散发着馊味,是霉米掺着野菜煮的。
妇人看见陆明哲一行,愣了一下,赶紧低头,抱着瓦罐缩回窝棚。
陆明哲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陈校尉。”他忽然开口。
“在。”
“明天一早,开我的私库,去买粮。买好粮,白面,肉。让所有河工,吃一顿饱饭。”
陈启一愣:“大人,这……这开销不小,您的俸禄……”
“照做。”陆明哲打断他,“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是。”
回到住处,已是寅时三刻。那是一间相对完好的木屋,原本是工部官员的住所,现在腾给陆明哲。屋里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炭盆。
林晚打了盆热水,让陆明哲洗脚。水很烫,他的脚冻得麻木,泡进去才感觉到刺痛。
“你的脚……”林晚看见他脚底磨出的血泡,有些已经破了,和袜子黏在一起。
“没事。”陆明哲咬牙把袜子扯下来,血淋淋的。
林晚默默找出金疮药,蹲下来给他上药。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指尖冰凉。
“你为什么这么做?”她忽然问。
“什么?”
“你完全可以敷衍了事,等三个月期满,回京领赏。何必得罪这么多人,把自己置于险地?”
陆明哲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死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为官者,可以贪,可以蠢,但不能看着百姓去死,还说自己无能为力。”陆明哲看着跳跃的油灯,“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一点了。”
林晚上药的手停了停,抬头看他。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那道鞭痕像一条蜈蚣,趴在清秀的眉眼旁。
“你父亲是个好人。”她低声说。
“也许吧。”陆明哲苦笑,“好人不长命。”
上完药,林晚端着水盆出去倒。陆明哲靠在床上,闭目养神。他太累了,三天三夜没合眼,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但脑子停不下来。账簿、霉米、风化石、辽记商行、四十七万两……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案。
还有系统。从昨晚开始,系统就在不断弹出提示:
[检测到大规模腐败行为]
[文明倒退风险增加]
[建议:彻查并惩治,可获得文明点奖励]
[当前文明点:320点]
320点。距离兑换初级辐射治疗剂还差4680点。距离兑换水泥配方差680点。距离兑换简易显微镜差200点。
杯水车薪。
他需要更多的文明点,需要更快的技术进步,需要更强的力量。
而现在,他连自保都难。
“砰!”
一声巨响,门被撞开。
陈启浑身是血冲进来:“大人!账房着火了!”
陆明哲猛地坐起:“什么?”
“有人纵火!钱有财被关的屋子也烧了,看守的兄弟死了两个!”
陆明哲鞋都来不及穿,赤脚冲出去。
远处,火光冲天。正是账房的方向。火势很大,在风雪中依然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
河工们从窝棚里钻出来,麻木地看着大火,没有人救火,也没有人说话。他们像一群沉默的羊,看着狼撕咬同伴。
陆明哲冲到近前,热浪扑面而来。账房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木结构噼啪作响,不断坍塌。几个老兵试图泼水,但火太大了,杯水车薪。
“账簿……”陆明哲喃喃。
“全在里面。”陈启脸色铁青,“我们清点的结果,那本密账,还有……钱有财。”
“死了?”
“烧成焦炭了。还有两个看守的兄弟,一个被割喉,一个被一刀穿心。”
人灭口。净利落。
陆明哲站在那里,看着冲天的火焰。雪花落在火焰上,瞬间汽化,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想起钱有财最后的表情,那种混合着恐惧、绝望、还有一丝……解脱的表情。
也许,对钱有财来说,死比活着轻松。
“大人,现在怎么办?”陈启问。
陆明哲沉默良久,转身:“清理现场,统计损失。天亮后,召集所有工头、账房、河工代表,我要开会。”
“是。”
走了几步,陆明哲又停下:“死的那两个兄弟,好好安葬。抚恤金,我出双倍。”
陈启眼圈一红:“谢大人。”
回到住处,林晚已经回来了,正用湿布擦拭桌上落的灰。见陆明哲赤脚站在地上,脚底还在渗血,她皱了皱眉,又去打水。
“不用了。”陆明哲说,“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林晚放下布,走过来。
“墨家暗码,除了你,还有谁会?”陆明哲盯着她。
林晚想了想:“父亲说,天下会墨家暗码的不超过十人。他教过我,袁监正会,还有……工部应该也有人会。当年墨家分裂,一部分人入了工部,专管营造。”
“工部谁?”
“不知道名字,但父亲提过,那人姓周,擅长算术,是墨家‘数’派的传人。”
周。工部侍郎周崇礼,就姓周。
陆明哲的心脏沉了下去。
如果周崇礼是墨家传人,如果他参与了贪腐,如果他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
那这场游戏,比他想的还要深。
“那本密账,你破译了多少?”他问。
“大概三成。里面提到最多的,除了辽记商行,还有一个地方。”
“哪里?”
“肃州。”
肃州。西北重镇,边关要隘,九公主中伏之地,李承业的驻地。
所有线索,开始向一个方向汇聚。
陆明哲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雪涌进来,呛得他咳嗽。远处,账房的火还在烧,但小了些,只剩下滚滚浓烟,融入漆黑的夜空。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但今天不会出太阳,乌云厚重,雪还要下。
“林晚,”陆明哲忽然说,“如果我让你走,离开赵家渡,找个地方隐姓埋名,你愿意吗?”
林晚愣了愣,摇头:“我要查清父亲的死因。”
“留在这里,可能会死。”
“我知道。”林晚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父亲说过,有些事,比生死重要。”
陆明哲看着她,看了很久。这个十六岁的少女,脸上有鞭痕,手上有老茧,眼里有远超年龄的沧桑和坚定。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把这件事查清楚。”
“嗯。”
天亮了。
雪还在下。账房的废墟上,青烟袅袅。两个老兵的尸体被抬出来,盖着白布。河工们远远看着,眼神麻木。
陆明哲穿好鞋袜,用布条把脚缠紧,忍着痛走到门口。
“陈校尉。”
“在。”
“敲钟,。”
“是!”
片刻后,一口生锈的铜钟被敲响,声音沉闷,在风雪中传得很远。
河工们从窝棚里慢慢走出来,在雪地里站成黑压压的一片。两千多人,沉默着,看着木台上那个年轻的官员。
陆明哲站在台上,迎着风雪,扫视着下面一张张麻木、疲惫、绝望的脸。
“我叫陆明哲,”他开口,声音不大,但用尽了力气,让每个人都听见,“工部都水司主事,奉旨治河。”
人群沉默。
“昨夜,账房被烧了。看守的兄弟死了两个。有人想毁掉证据,想让我们查不下去。”陆明哲顿了顿,“但我要告诉你们,也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
他提高声音,每个字都砸在风雪里:
“这账,我查定了!这堤,我修定了!该的人,我一个不会放过!该救的人,我拼死也要救!”
人群有了动。有人抬头,眼里有了光。
“从今天起,我陆明哲在此立誓:”
“一、三之内,补发所有拖欠工钱!”
“二、即起,河工薪加五文,三餐有荤!”
“三、公开招募‘河工监工团’,你们自己人监督物料,发放工钱!”
“四、成立‘抢险队’,待遇加倍,但需签生死状,跟我上堤玩命!”
死寂。
然后,爆发。
“真的假的?”
“薪加五文?”
“有肉吃?”
质疑、惊喜、不敢置信的声音混在一起。
陆明哲抬手,压住喧哗:“但我有一个条件。”
人群安静下来。
“从今天起,这赵家渡的堤,是你们自己的堤。堤后有你们的家,有你们的父母妻儿。修好了,大家活。修不好,大家一起死。”陆明哲的声音嘶哑,但坚定,“所以,我要你们跟我一起,把这堤修成铁堤,修成铜墙,修成让黄河也冲不垮的屏障!”
“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我发路费。”
沉默。
然后,第一个人跪下。是马老四。
“俺……俺愿意!”老汉哭喊着,额头磕在雪地里,“俺儿子死在这堤上,俺要替他……替他看着这堤修好!”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一片。
“俺们愿意!”
“跟陆大人!”
“修堤!保家!”
声音从凌乱到整齐,最后汇成山呼海啸:
“修堤!保家!修堤!保家!”
陆明哲站在那里,看着跪倒的人群,眼眶发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这条命,这两千多条命,这堤后四万百姓的命,都绑在一起了。
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好!”他嘶声喊道,“那从现在起,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一起死!船到了岸,一起活!”
“活!”
人群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风雪中,陆明哲转身,看向北方。
京城的方向,皇帝的方向,也是阴谋最深的方向。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