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京郊官道。
雪后的官道泥泞不堪,车马碾过,留下深深的车辙。陆明哲骑在一匹温顺的母马上,看着越来越近的京城城墙。那城墙在冬苍白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高大、厚重、沉默,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张开黑洞洞的城门,等待吞噬每一个走进去的人。
他的身后,是一支特殊的队伍。最前面是冯保带来的宫廷侍卫,举着明黄色的龙旗。中间是几辆囚车,分别关着韩烈、胡大彪、刘主簿,还有刚刚押解来的王猛。韩烈被单独关在一辆特制的铁笼囚车里,他全身的黑斑已经蔓延到脸上,整个人像一具发黑的尸体,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他还活着。但陆明哲知道,他活不过三天了——狼毒解药的毒性正在缓慢侵蚀他的内脏,这是赵清晏说的,也是韩烈应得的下场。
囚车后面,是十几辆大车,车上装着从红岩谷缴获的物证:账册、密信、兵器、样品,以及最重要的——那三桶“霹雳子”拆出的,用油布和棉被层层包裹,专人看守。陆明哲坚持要带上这些,因为它们是铁证。
队伍的最后,是陈启带领的四十个老兵,以及八十多个自愿跟随进京作证的俘虏。老胡和那些工匠留在了红岩谷,继续打铁桩、烧水泥。赵清晏提前一天回京了,她要先进宫面圣,汇报详情。
林晚也在这支队伍里。她坐在一辆有篷的马车上,身体还很虚弱,但已经能坐起来了。陆明哲坚持让她坐车,但林晚拒绝了,她说自己能骑马。最后是陈启说“伤兵坐车是规矩”,她才勉强同意。此刻,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景色,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像在记路。
“紧张吗?”陆明哲骑马到车旁,低声问。
林晚看了他一眼,摇头:“不紧张。只是……觉得不真实。一个月前,我还在死牢等死。现在,要去京城作证,指认工部侍郎、肃州指挥使这样的朝廷大员。”
陆明哲笑了笑:“是啊,世事难料。”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月前,他还是个程序员,在996的福报里挣扎。现在,他成了工部主事,带着俘虏和物证,要去扳倒皇亲国戚。这跨度,比穿越本身还魔幻。
“你父亲的事,”林晚忽然道,“这次能查清吗?”
陆明哲沉默片刻:“希望能。但李承业和周崇礼不是一般人,他们经营多年,深蒂固。光有红岩谷的证据,可能不够。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我父亲是被他们陷害的。”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也许能帮上忙。”林晚道,“那块丝绢,那个星图,还有地窖里找到的《天工遗录》副本,都指向天工院。而天工院的秘密,可能牵扯到更大的势力。”
陆明哲点头。这也是他担心的。天工院的秘密,可能涉及到皇室、墨家、甚至前朝遗留下来的某种力量。贸然揭开,可能引火烧身。但不揭开,父亲的冤屈永远洗不清。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道,“先进城,面圣,看圣上怎么说。”
队伍来到城门口。守城士兵看见龙旗,赶紧让开道路。但陆明哲注意到,城门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而且都是生面孔,眼神锐利,手按刀柄,不像普通守军,倒像……禁军。
冯保也注意到了,他皱了皱眉,对陆明哲低声道:“陆主事,情况有点不对。守城的应该是九门提督的人,但这些人,我没见过。”
“是李承业的人?”陆明哲问。
“不像。李承业在京城没那么大势力。”冯保摇头,“可能是……别的什么人。总之,小心点。”
队伍进城。京城的大街还是那样繁华,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市井交响。但陆明哲敏锐地感觉到,这繁华下面,涌动着暗流。街上的行人看似普通,但有些人的目光在队伍经过时,会短暂停留,带着审视和警惕。有些店铺的二楼窗户,帘子微微掀起,露出半张脸,又迅速放下。
他们在监视。不止一方势力在监视这支队伍。
“先去大理寺,交接人犯物证。”冯保道,“然后陆主事随咱家进宫,圣上在等。”
“是。”
队伍转向大理寺方向。但刚走出一条街,前方突然被一队人马拦住。约五十人,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眼神阴鸷,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冯公公,陆主事,久候了。”中年人拱手,声音尖细,“下官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曹正淳,奉旨接管人犯物证。请移交吧。”
冯保脸色一变:“曹镇抚使,圣旨何在?”
曹正淳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圣上口谕,红岩谷一案,涉及谋反,交由锦衣卫全权审理。人犯、物证,即刻移交北镇抚司诏狱。钦此。”
陆明哲心里一沉。锦衣卫北镇抚司,那是臭名昭著的诏狱,进去的人,不死也脱层皮。而且曹正淳这个人,他听说过,是太子的人,心狠手辣,擅长罗织罪名。人犯物证交给他,还能有好?
“曹镇抚使,”陆明哲上前一步,“此案涉及工部、边军,牵连甚广。下官奉旨查办,有详细案卷和物证清单,需当面呈交圣上。能否等面圣之后,再行移交?”
曹正淳笑了,那笑容很冷:“陆主事,圣旨说‘即刻移交’,你是要抗旨吗?”
“下官不敢。”陆明哲不卑不亢,“但下官离京前,圣上有口谕,此案由下官主理,冯公公监办。如今突然改由锦衣卫接管,下官需面圣确认,以免误了圣意。”
“圣意?”曹正淳笑容收敛,“陆主事,你是在质疑本官假传圣旨?”
气氛瞬间紧张。冯保带来的宫廷侍卫和曹正淳的锦衣卫对峙起来,手都按在刀柄上。街上的行人见势不妙,纷纷躲进店铺,但窗户后、门缝里,无数眼睛在窥视。
陆明哲大脑飞速运转。曹正淳敢当街拦人,肯定有恃无恐。要么圣旨是真的,但为什么突然改由锦衣卫接管?要么圣旨是假的,但曹正淳没这个胆子假传圣旨。那就是……有更上层的人授意。
太子?还是二皇子?或者……别的势力?
“曹镇抚使,”冯保忽然开口,声音尖细但沉稳,“圣旨咱家看了,确实是真的。但咱家出宫时,圣上特意交代,此案重大,需三司会审。锦衣卫接管,合乎规矩,但陆主事作为主审官之一,需参与审讯。不如这样,人犯、物证,咱家和陆主事亲自押送北镇抚司,当场交接。之后,陆主事随咱家进宫面圣,禀明情况。如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圣旨,又保住了陆明哲参与的权利。曹正淳眯了眯眼,显然在权衡。良久,他点头:“可以。但只能陆主事一人进宫,其他人,包括这些兵卒、俘虏,需暂留北镇抚司,接受询问。”
“这……”冯保看向陆明哲。
陆明哲知道,这是要扣下人质。但他没得选。曹正淳代表的是皇权,硬抗是找死。
“可以。”陆明哲点头,“但林晚姑娘身体未愈,需就医。能否让她先去医馆?”
曹正淳看了马车一眼:“可以。但需锦衣卫陪同。”
“多谢。”
安排妥当,队伍转向北镇抚司。陆明哲让陈启和俘虏们配合,不要起冲突。他亲自扶着林晚下马车,低声道:“先去医馆,等我消息。如果……如果天黑前我没回来,你就去找袁监正,或者九公主。”
林晚看着他,眼神坚定:“我等你。”
“嗯。”
林晚被两个锦衣卫“护送”着去医馆了。陆明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北镇抚司那扇黑沉沉的大门。
诏狱在地下。顺着石阶往下走,阴冷、湿、血腥的气味越来越浓。墙壁上点着火把,火光跳跃,映出墙上斑驳的血迹和抓痕。偶尔有惨叫声从深处传来,又戛然而止,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掐断。
韩烈、胡大彪、刘主簿、王猛被分别关进铁笼。物证被抬进一间库房,曹正淳亲自清点,在清单上画押。然后,他看向陆明哲:“陆主事,请吧,咱家送你进宫。”
“曹镇抚使不一起?”陆明哲问。
“本官还有公务。”曹正淳皮笑肉不笑,“冯公公陪你去就够了。”
陆明哲知道,这是要把他和冯保分开。但他没说什么,跟着冯保走出诏狱。重回地面,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马车已经在等。冯保和陆明哲同乘一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冯保才压低声音道:“陆主事,咱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儿,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曹正淳是太子的人。太子一向不手刑狱,这次突然跳出来,肯定有原因。”冯保道,“而且,圣上昨天还说要三司会审,今天突然改由锦衣卫接管,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圣上病情有变,或者……有人假传圣意。”冯保声音更低,“陆主事,你这次进京,带的不是功劳,是炸弹。红岩谷的案子,牵扯到工部、兵部、边军,甚至可能牵扯到皇子。有人不想让你查下去,想把你和证据一起,埋在北镇抚司。”
陆明哲后背发凉:“那圣上……”
“圣上当然想查,但圣上老了,病了,有些事,力不从心。”冯保叹了口气,“咱家伺候圣上三十年,看着他从意气风发到如今……唉,不说了。总之,你面圣时,说话要小心,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别提。特别是天工院的事,千万别提。”
“为什么?”
“天工院是禁忌。”冯保眼神凝重,“前朝因天工院而亡,这是皇室的伤疤,不能碰。你父亲……可能就是碰了,才死的。”
陆明哲心脏狂跳。果然,父亲之死和天工院有关。
“那李承业呢?他也和天工院有关?”
“李承业的祖上,是前朝皇室旁支。他可能知道一些天工院的秘密,但知道多少,不好说。”冯保道,“这次你扳倒他,是好事,但也是坏事。好事是除了一害,坏事是……你可能触动了一些更深的秘密。有人会坐不住的。”
马车进了宫门,在长长的宫道上行驶。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头覆盖着未化的积雪,偶尔有乌鸦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这深宫,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了无数秘密,也将埋葬更多人。
文华殿到了。陆明哲下马车,整理了一下官袍——还是那身从七品的青袍,洗得发白,沾着泥点,但他没时间换。冯保引他进殿。
殿里很暗,只点了几盏宫灯。景和帝坐在御案后,肩上披着那件玄色貂绒大氅,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更苍老了,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但眼睛依然锐利,像两把刀子,在昏暗的光线里盯着陆明哲。
“臣陆明哲,叩见陛下。”陆明哲跪下,行大礼。
“平身。”景和帝的声音很沙哑,像破风箱,“走近些,让朕看看。”
陆明哲起身,走到御案前三步处站定。他能看清皇帝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每一点老年斑,也能看清皇帝眼中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赞许,有担忧,也有一丝……愧疚?
“你瘦了,也黑了。”景和帝缓缓道,“赵家渡的差事,办得不错。清晏都跟朕说了,你救了她的命,也救了赵家渡几万百姓的命。朕该赏你。”
“臣不敢。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景和帝笑了,那笑容很苦,“这朝堂上,能把分内之事办好的,没几个。更多的是敷衍、推诿、贪墨、甚至谋反。”
他顿了顿,咳嗽了几声,冯保赶紧递上参茶。景和帝喝了一口,顺了顺气,继续道:“红岩谷的案子,朕知道了。李承业,朕的舅舅,居然想造反。周崇礼,朕的工部侍郎,居然是他的同党。还有韩烈、胡大彪、刘主簿……好,很好,朕的江山,就是这样被蛀空的。”
陆明哲低头,不敢接话。
“朕让你查案,你查出了谋反。朕该高兴,还是该悲哀?”景和帝自嘲地笑,“陆明哲,你说,这江山,还能撑多久?”
这话太重,陆明哲没法回答。
“罢了,不为难你了。”景和帝摆摆手,“案子,朕交给锦衣卫了。三司会审太慢,朕等不起。锦衣卫快,狠,能撬开嘴。你手上的证据,都移交了?”
“移交了。”
“人犯呢?”
“也移交了。”
“好。”景和帝点头,“那你就歇几天,等审讯结果。你的功劳,朕记着,等案子了了,一并封赏。”
“谢陛下。”陆明哲顿了顿,还是鼓起勇气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此案本应由三司会审,为何突然改由锦衣卫接管?而且,臣是主审官之一,按律应参与审讯。但曹镇抚使说,锦衣卫独立审理,臣不得参与。”
景和帝眼神一凝:“曹正淳这么说的?”
“是。”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臣带来的兵卒、俘虏,需暂留北镇抚司接受询问。臣觉得……这不合规矩。”
景和帝沉默片刻,看向冯保:“冯保,你怎么看?”
冯保躬身:“回皇爷,曹镇抚使此举,确实有些越权。但锦衣卫审理谋反案,历来有独立审讯之权。陆主事虽然有功,但毕竟年轻,参与审讯,恐有不妥。至于兵卒俘虏,例行询问,也是常理。”
这话说得圆滑,两头不得罪。但陆明哲听出来了,冯保在暗示他,不要再争了。
果然,景和帝点头:“冯保说得对。你年轻,又牵扯其中,避嫌也好。至于兵卒俘虏,问清楚了,自然会放。你且安心等待。”
“是。”陆明哲知道,再说下去就是不知趣了。
“还有一事,”景和帝忽然道,“你父亲陆文远的案子,朕会让人重审。如果真是冤枉的,朕会还他清白,追封谥号,厚葬。妹,朕也会让人从教坊司接出来,妥善安置。”
陆明哲心头一震,跪地叩首:“臣……代家父、舍妹,谢陛下天恩!”
“起来吧。”景和帝挥挥手,“你且退下。冯保,带他去偏殿歇着,等锦衣卫那边有消息,再来报朕。”
“是。”
陆明哲退出文华殿,跟着冯保来到偏殿。偏殿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收拾得很净,有炭盆,有热茶。
“陆主事,你就在这儿歇着。咱家去打听打听消息。”冯保道。
“有劳公公。”
冯保走了。陆明哲坐在椅子上,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火苗,心里乱糟糟的。皇帝的承诺让他松了口气,但锦衣卫的介入又让他不安。曹正淳是太子的人,太子为什么要手这个案子?是为了抢功?还是为了灭口?
而且,皇帝对天工院的事只字不提,是不知道,还是不想提?父亲的重审,真的能顺利吗?
他正想着,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是赵清晏。她换了一身宫装,淡紫色的衣裙,外罩白色狐裘,脸上施了薄粉,但依然掩不住病态的苍白和眼中的疲惫。
“殿下?”陆明哲起身。
“小声点。”赵清晏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低声道,“我是偷溜出来的。父皇那边有人盯着,我不能久留。”
“出什么事了?”
“锦衣卫接手案子,是太子的意思。”赵清晏直截了当,“太子想抢这个功劳,好在父皇面前表现。但他不知道,这个案子是个桶,谁碰谁死。”
“为什么?”
“因为牵扯到二皇子。”赵清晏压低声音,“周崇礼是二皇子的人。李承业虽然表面上中立,但暗地里和二皇子有来往。红岩谷的银子,有一部分流进了二皇子的口袋。太子想借这个案子,打击二皇子,顺便拉拢你——你是功臣,又年轻,有潜力。”
陆明哲懂了。党争。太子和二皇子在争夺储君之位,红岩谷的案子成了他们博弈的棋子。
“那我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要做,等。”赵清晏道,“太子和二皇子斗,你夹在中间,很危险。但也是机会。如果他们两败俱伤,你就能置身事外,甚至……渔翁得利。”
“可人犯物证都在锦衣卫手里,万一他们篡改证据,或者灭口……”
“他们不敢。”赵清晏冷笑,“韩烈快死了,胡大彪和刘主簿知道的不多,王猛是李承业的人,但李承业已经倒了,他没理由硬扛。关键是你手上的物证——账册、密信,你都抄录副本了吗?”
“抄了,藏在赵家渡。”
“那就好。原件他们可以改,但副本在你手里,他们不敢乱来。”赵清晏顿了顿,“我现在担心的是你父亲的事。父皇答应重审,但太子和二皇子都可能从中作梗。太子想拉拢你,可能会帮你。二皇子想自保,可能会阻挠。你要有心理准备。”
陆明哲点头:“我明白。谢谢殿下提醒。”
赵清晏看着他,眼神复杂:“陆明哲,你后悔吗?后悔卷入这些事?”
陆明哲想了想,摇头:“不后悔。如果没卷入,我早就死了,林晚也死了,赵家渡的堤也垮了。虽然危险,但值得。”
赵清晏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你和你父亲,真像。他也是这样,明知是火坑,也要跳。”
“殿下认识我父亲?”
“见过几面。三年前,在西北军中,他随工部巡视边关防务,我们有过交谈。”赵清晏眼神有些飘忽,“他说,治水如治国,要疏,不要堵。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当时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一点了。”
陆明哲沉默。父亲的话,他也记得。但直到亲身经历,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分量。
“殿下,”他忽然问,“您的伤……还好吗?”
赵清晏下意识摸了摸左手,烧伤已经结痂,但疤痕会永久留下。“没事,小伤。比起三年前那箭,这不算什么。”
“三年前那箭……”陆明哲犹豫了一下,“真的是韩烈射的?”
“是。”赵清晏眼神冷了下来,“我不但知道是他射的,还知道是谁指使的。”
“李承业?”
“不止。”赵清晏看向窗外,声音很轻,“还有宫里的某个人。但我没证据,说了也没用。”
宫里的某个人。是皇后?是贵妃?还是……皇帝本人?
陆明哲不敢问。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好了,我该走了。”赵清晏起身,“你就在这儿待着,哪儿也别去。冯保会照应你。等锦衣卫那边有结果,父皇会召见你。到时候,该怎么说,你心里有数。”
“是。”
赵清晏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陆明哲一眼,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陆明哲重新坐下,看着炭盆里的火。火苗跳跃,像无数个不安的灵魂在舞动。这深宫,这朝堂,这天下,就像一个巨大的炭盆,每个人都是火苗,拼命燃烧,又随时可能熄灭。
而他,能燃烧多久?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能停。停了,就真的灭了。
傍晚,冯保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陆主事,出事了。”他低声道。
“怎么了?”
“韩烈死了。”
“死了?”陆明哲心里一沉,“怎么死的?”
“毒发身亡。但死前,他写了供状,指认你是同党,说你父亲通敌的事是真的,你为了掩盖,才陷害李承业和周崇礼。”
陆明哲脑子“嗡”的一声。反咬一口!韩烈临死还要拉他垫背!
“供状呢?”
“在曹正淳手里。他正打算呈给圣上。”冯保道,“而且,胡大彪和刘主簿也翻供了,说之前的供词是被你严刑供,屈打成招。王猛也说,是受你胁迫,才指认李承业。”
全翻了。一夜之间,铁案变冤案,功臣变罪人。
“物证呢?”陆明哲急问。
“账册、密信,都被鉴定为伪造。、兵器,说是你从别处弄来,栽赃给红岩谷的。”冯保苦笑,“曹正淳办事很快,半天时间,就把所有证据都‘核实’了一遍。结论是:你,陆明哲,才是谋反主谋,李承业和周崇礼是被你陷害的忠臣。”
好一个颠倒黑白!陆明哲气得浑身发抖,但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这是太子和二皇子达成妥协了。太子要保二皇子的人(周崇礼),二皇子要保李承业,而牺牲品,就是他这个没背景的小主事。
“圣上信吗?”他问。
“圣上……还没看供状。但曹正淳是锦衣卫镇抚使,他的话,有分量。”冯保道,“而且,太子和二皇子一起进宫,为李承业和周崇礼求情,说他们是朝廷栋梁,不可能谋反。是有人嫉妒他们的功劳,栽赃陷害。”
“谁嫉妒?”
“你父亲。”冯保道,“他们说,你父亲当年因贪污被李承业弹劾,怀恨在心,所以临死前留下假证据,让你来报仇。而你,为了替父报仇,不惜伪造证据,陷害忠良。”
完美的故事。父仇子报,合情合理。而且,他父亲确实“有罪”,他本人也确实“可疑”——一个死囚,突然成了治水功臣,太反常了。
“圣上怎么说?”陆明哲握紧拳头。
“圣上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让曹正淳把供状和证据留下,说要再看看。”冯保道,“但咱家看圣上的脸色,不太好看。太子和二皇子一起施压,圣上……很难办。”
陆明哲懂了。皇帝老了,病了,控制不住儿子们了。太子和二皇子联手,皇帝也要退让三分。而他,成了牺牲品。
“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
“等。”冯保道,“等圣上决断。但咱家劝你,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圣上顶不住压力,你可能……又要回死牢了。”
回死牢。不,这次可能连死牢都进不去,直接赐死,或者“暴病身亡”。
陆明哲后背发凉。但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被冤死,不甘心父亲的名誉被玷污,不甘心林晚刚被他救活,又要看着他死。
“冯公公,”他忽然道,“我能见圣上一面吗?就一面,说几句话。”
冯保犹豫:“这……圣上现在不见人。”
“那能传句话吗?”
“什么话?”
陆明哲凑到冯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冯保脸色大变:“这……这话能说吗?”
“不说,我就是死。说了,可能还有一线生机。”陆明哲盯着他,“公公,您帮我这次,我陆明哲记您一辈子恩情。”
冯保挣扎片刻,咬牙点头:“好,咱家豁出去了。你在这儿等着,咱家去传话。”
他匆匆走了。陆明哲坐回椅子,闭上眼睛,等待命运的判决。
他知道,他在赌。赌皇帝对天工院的忌惮,赌皇帝对墨家的好奇,赌皇帝……还想活下去。
因为他对冯保说的那句话是:
“请禀圣上,臣有墨家遗物,可解‘天罚’之困,延圣寿十年。”
天罚,指的是皇帝的病。陆明哲从赵清晏那里知道,皇帝得的是怪病,御医束手无策,说是“天罚”。而墨家,传说中有长生之术。虽然虚无缥缈,但对一个将死的老人来说,是最后一稻草。
他在利用皇帝的恐惧和求生欲。这很卑鄙,但为了活命,他别无选择。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息,都像一年。陆明哲盯着那扇门,等待着,是天使,还是死神。
终于,门开了。冯保回来了,脸色复杂。
“陆主事,圣上召见。但……”他顿了顿,“太子和二皇子也在。你小心说话。”
陆明哲深吸一口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冯保走向文华殿。
这一次,是真正的生死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