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晨。
当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红岩谷时，陆明哲站在被炸毁的冶炼炉废墟前，盯着炉基下露出的那截锈迹斑斑的铁轨，眉头紧锁。
昨晚赵清晏走后，他几乎一夜未眠。先是处理“霹雳子”拆解后的后续事宜，要重新研磨、过筛、分装，铁壳要熔炼，铁砂要清洗。接着是安排俘虏的整编和劳役，三百多号人要吃饭、要活、要防止他们暴动。然后又是堤坝加固的进度检查，老胡那边铁桩的锻打，水泥原料的寻找和准备。
直到后半夜，他才囫囵睡了两个时辰，天不亮就又醒了，心里总觉得不安，于是起来巡查。当走到被炸毁的三号冶炼炉时，他注意到炉基的废墟下有些不对劲——那里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而且有规则的凹陷。
他让老胡带人挖开，挖了三尺深，就碰到了硬物。是铁轨，标准的工字型铁轨，虽然锈蚀严重，但轮廓清晰，轨距约三尺，向前后延伸，一端伸向矿洞方向，另一端……被压在炉基废墟下。
这不是本朝该有的东西。
陆明哲蹲下，用手抚摸铁轨表面的锈迹。铁质很好，即使锈成这样，依然能感觉到当初冶炼工艺的精良。轨枕是整的松木，已经朽烂，但形状还在。铁轨的接缝处用的是鱼尾板，用铆钉固定——这是很成熟的铁路技术，至少是工业革命初期的水平。
可这个时代，别说铁路，连蒸汽机都没有。这铁轨是哪来的？
“大人，这……这是啥啊？”老胡也蹲下，摸着铁轨，一脸茫然，“我活了四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玩意儿。是车走的？这么窄，什么车能在上面走？”
陆明哲没回答。他站起身，顺着铁轨延伸的方向看去。铁轨从矿洞方向来，经过冶炼区，被炸毁的炉子正好压在铁轨上。也就是说，这铁轨是更早的东西，后来建炉子时，把它埋了，或者……故意掩盖了。
“老胡，带人，顺着铁轨挖。小心点，别挖断了。”他吩咐。
“是！”
十几个俘虏在老胡的指挥下，用铁锹、镐头，沿着铁轨小心挖掘。铁轨埋在土下约两尺深，向前延伸了十丈，然后……突然断了。不是自然断裂，是被整齐切断的，断口有工具凿痕。铁轨在这里被截断，后面用碎石和土填平。
“继续挖，看看断口后面还有什么。”陆明哲道。
俘虏们继续挖，挖了五尺深，铁锹碰到了硬物——是石板。清理掉泥土，露出一个方形的石板盖，边长三尺，中间有一个铁环，已经锈死了。
是地窖入口？不像。地窖入口不会这么深，而且有铁轨通到这里，更像是……仓库，或者车站。
“撬开。”陆明哲下令。
几个壮汉用铁棍撬石板。石板很重，但年深久，边缘已经松动，用力一撬，轰隆一声，石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阴冷、湿、带着浓重霉味的空气涌出来，呛得人后退几步。
陆明哲让人点了火把，往洞里照。洞口是石砌的，有台阶向下延伸，很深，看不见底。台阶很规整，每一级都打磨平整，而且很宽，能容两人并行。石壁上还有灯台，但灯油早就了。
“大人，我下去看看。”老胡自告奋勇。
“小心点，带上绳子，有危险就拉绳子。”陆明哲道。
老胡点头，将绳子绑在腰上，另一头交给上面的老兵，然后举着火把，小心翼翼走下台阶。陆明哲和其他人在上面等着，屏住呼吸。
时间过得很慢。火把的光在洞口下晃动，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光点。然后，光点停住了，过了片刻，开始往回移动。
老胡上来了，脸上带着震惊和兴奋：“大人，下面……下面有个大洞！还有车！铁车！”
“铁车？”
“对，四个轮子，在铁轨上跑的那种！有三辆！还有……还有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您自己去看看吧！”
陆明哲心脏狂跳。铁轨，铁车，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这个时代，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他决定亲自下去看看。老胡在前面带路，陆明哲紧随其后，陈启不放心，也跟了下来。三个老兵断后。
台阶很长，走了约三十级，到底。下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高约三丈，长宽各十丈以上。火把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但能看出这是一个地下工坊。
最显眼的是三辆“矿车”——老胡说的铁车。车体是铁板焊成的，长方形，有车厢，有轮子，轮子是铁的，正好卡在铁轨上。车厢里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矿石，是铁矿石。车头有挂钩，可以连接成列车。
这不是简单的矿车。陆明哲走近细看，车体上有铸造的徽记——是一个圆环，里面是齿轮和锤子交叉的图案。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但锈蚀严重，只能勉强认出“天工”两个字。
天工。天工院。
陆明哲倒吸一口凉气。又是天工院。这个神秘的前朝机构，到底留下了多少东西？
他继续查看。工坊里很乱，散落着各种工具：铁锤、凿子、钳子、锯子，还有更精密的——卡尺、规尺、水平仪，甚至有一台手摇的钻床。这些工具虽然锈蚀，但形制很先进，有些甚至接近近代工业工具。
在工坊深处，有一个工作台，台上散落着一些图纸。陆明哲小心拿起一张，图纸是羊皮的，很厚，保存得还算完好。上面画着复杂的机械图，是某种“蒸汽机”的草图，有锅炉、汽缸、活塞、连杆，但很多细节缺失，像是未完成的设计。
“大人，您看这个。”陈启从角落捡起一个东西，递给陆明哲。
是一个头盔。铁制的，有面甲，但样式很奇怪，不是本朝军队的制式头盔，更像……矿工的安全帽，但更精致，前面有玻璃护目镜的位置，不过玻璃已经碎了。头盔侧面也有“天工”徽记。
“这里也有。”老胡从一个木箱里翻出一件衣服，是连体的工装，布料很厚，像是帆布，但比帆布结实。口也有“天工”徽记。
陆明哲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矿场，这是一个前朝的、拥有先进技术的秘密工坊。天工院在这里采矿、冶炼、制造机械，甚至可能尝试制造蒸汽机。但后来发生了什么？工坊废弃了，铁轨被埋，工具被扔在这里，无人问津。
是战乱？是瘟疫？还是……天工院自己发生了什么变故？
“大人，这里还有一扇门。”一个老兵在工坊最里面喊道。
陆明哲走过去。那是一扇铁门，锈得很厉害，但依然能看出当初的厚重。门上有锁，是复杂的机械锁，锁孔很特殊，不是钥匙孔，而是一个凹槽，形状像……星形？
陆明哲看着那个凹槽，突然想起从地窖里找到的那块铁牌——北斗七星图案的铁牌。他掏出来，对比了一下。铁牌的边缘，正好能和凹槽吻合。
是钥匙。这块“天枢”铁牌，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都退后。”陆明哲道。
众人退开。陆明哲将铁牌对准凹槽，轻轻按进去。严丝合缝。他用力一推。
“嘎吱——”
铁门缓缓向内打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灰尘簌簌落下。门后，是一条甬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甬道两壁镶嵌着“荧光石”，发出幽绿的光芒，照亮了前路。
陆明哲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把，第一个走进去。陈启和老胡赶紧跟上。
甬道很长，呈螺旋状向下延伸。走了约百步，豁然开朗——又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但这里和上面的工坊不同，更像一个……实验室。
空间呈圆形，直径约二十丈，穹顶高五丈，顶上镶嵌着“荧光石”，排列成星图。陆明哲抬头看，星图很熟悉——是北斗七星，但七星的位置和常见的有些偏差，而且，在北斗七星周围，还有其他星宿，构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
地面是青石铺就，磨得很平，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几样东西，用玻璃罩罩着。玻璃罩很净，没有灰尘，像是经常有人擦拭。
陆明哲走近石台。玻璃罩里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块黑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在荧光下泛着金属光泽。陆明哲一眼就认出来——是陨铁，含镍量很高的陨铁。
第二样，是一个金属圆筒，约一尺长，两头有螺纹，中间是透明的部分，里面装着银白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是水银？不像。水银是液态金属，但这个液体是银白色，流动性更好，而且……似乎在发光，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第三样，是一卷金丝织成的书卷，卷轴上刻着四个字：“天工遗录”。
陆明哲心脏狂跳。这就是父亲留下的、袁弘提过的、林晚父亲守护的《天工遗录》真本？不，应该是副本，或者其中一卷。
他伸手，想打开玻璃罩，但玻璃罩纹丝不动。仔细看，玻璃罩和石台是一体的，没有缝隙，也没有锁。怎么打开？
“大人，您看墙上。”陈启指着四周的墙壁。
陆明哲转头看去。圆形空间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和文字。壁画是连续的，讲述了一个故事：
第一幅：天降陨石，落在山中，砸出深坑。
第二幅：一群穿着奇怪衣服的人（不是本朝服饰）来到深坑，开采陨石。
第三幅：他们将陨石运到这里，建起工坊，冶炼、锻造，造出各种奇妙的机械——有会自己走的车，有能飞行的“鸟”，有能自动提水的“龙”。
第四幅：他们用陨铁造出一种“神晶”，能发光，能发热，能驱动机械。他们用“神晶”建造了巨大的“飞舟”，在空中飞行。
第五幅：王朝鼎盛，皇帝乘坐“飞舟”巡游天下，万国来朝。
第六幅：天灾降临，大地开裂，洪水泛滥，瘟疫横行。
第七幅：那些穿奇怪衣服的人，跪在“神晶”前痛哭，然后，将“神晶”封存，将工坊掩埋，集体自焚。
第八幅：最后一人，将一卷书藏进石台，封死洞口，然后也自了。
壁画到此结束。最后一幅旁边有一行小字，是篆书，陆明哲不认得，但陈启认得——他以前在边军时，跟一个老书吏学过。
“上面写的什么？”陆明哲问。
陈启仔细辨认，缓缓念道：“永昌三年，天工院第七工坊，因‘神晶’失控，引天罚，匠人死绝。余，墨家第七十二代矩子墨衡，封存此间，后世子孙，永世勿开。开则天罚，祸及苍生。若必开，需矩子之血，七星连珠之时，以算法解之。”
墨家第七十二代矩子墨衡。陆明哲想起父亲丝绢上的落款：第七十三代矩子陆文远。原来父亲是继承了墨衡的遗志，继续守护这里的秘密。
“矩子之血”，说的是墨家矩子的血。“七星连珠之时”，是指特定的天文现象。“算法”，应该是某种密码。
陆明哲看向石台。石台侧面有七个凹槽，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每个凹槽底部有一个小孔，是放血的地方。而石台正面，有一个九宫格，格子里是数字1-9，但排列顺序和常见的不同，是洛书九宫图。
“这是密码锁。”陆明哲道，“需要用矩子的血滴入凹槽，然后在七星连珠的特定时刻，用正确的算法在九宫格上输入密码，才能打开玻璃罩。”
“那……我们有矩子的血吗？”老胡问。
陆明哲沉默。他是陆文远的儿子，但不是墨家矩子。父亲没把矩子的身份传给他，至少没明说。但父亲把丝绢留给了他，把“钥匙”留给了他，也许……默认他是继承人？
而且，系统说他是“第七十三代矩子”，虽然不知道系统怎么判定的，但应该不会错。
“有。”陆明哲点头，“我就是。”
陈启和老胡都愣了。他们不知道“矩子”是什么，但看陆明哲严肃的表情，知道这事不简单。
“那七星连珠是什么时候？”陈启问。
陆明哲也不知道。他不懂天文。但系统也许知道。
“系统，查询七星连珠的天文时间。”他在心里问。
[查询中……]
[七星连珠：指太阳系七颗行星（水、金、火、木、土、天王、海王）运行到太阳同一侧，排列成一条直线。此现象极为罕见，平均每77年一次。]
[下一次七星连珠时间：本位面丙午年七月初七子时（公元1026年8月1823:00-1:00）]
[距现在：约六个月]
六个月后。太久了。林晚等不起，堤坝等不起，李承业更不会等。
“还有其他办法打开吗？”陆明哲问。
[检测到石台机关结构]
[分析中……]
[机关类型：血锁+天文锁+数术锁]
[破解方法：]
[1. 注入矩子之血（验证遗传信息）]
[2. 在七星连珠时输入正确密码（验证天时）]
[3. 输入正确算法（验证智慧）]
[缺一不可]
[强行打开后果：自毁装置启动，石台爆炸，内部物品销毁]
不行。必须等六个月。
但陆明哲等不了。他需要《天工遗录》里的知识，需要解决眼前的问题。林晚的毒虽然解了，但身体还虚，需要更好的医疗知识。堤坝需要更先进的工程技术。对付李承业，需要更强的力量。
“大人，现在怎么办？”陈启问。
陆明哲看着玻璃罩里的《天工遗录》，心里挣扎。强行打开，可能什么都得不到，还毁了宝贝。等六个月，变数太多。
“先退出去。”他做出决定，“这里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上面的俘虏，还有赵家渡的人。明白吗？”
“明白！”
三人退出甬道，回到工坊。陆明哲将铁门重新关上，铁牌取下。然后，他让人用石块和泥土将铁门掩埋，伪装成普通墙壁。
“老胡，你带人，把上面的铁轨也埋了，恢复原样。这个地下工坊，暂时封存，派可靠的人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陆明哲吩咐。
“是！”
回到地面，已是午时。阳光很烈，雪在融化，山谷里泥泞不堪。陆明哲站在阳光下，看着忙碌的俘虏，看着冒烟的炉子，看着打铁的火星，心里却沉甸甸的。
天工院的秘密，比他想的还要深。前朝居然有那样的技术，有蒸汽机，有铁路，有“神晶”，有“飞舟”。那为什么王朝还是灭亡了？壁画上说“天罚”，是什么天罚？是技术失控导致的灾难？还是别的？
而墨家，这个传说中的学派，居然一直在守护这个秘密。父亲是墨家矩子，那父亲知道多少？他留下丝绢，留下“钥匙”，是希望陆明哲继承遗志，还是……希望他揭开秘密？
“大人，赵家渡来人了。”一个老兵跑来，“是马老四，说堤上出事了。”
陆明哲心里一紧：“什么事？”
“说是……说是挖排水沟时，挖出了死人骨头，很多，堆成了山。河工们吓坏了，不敢再挖。”
死人骨头？还堆成了山？
陆明哲立刻上马，带着陈启和几个老兵，快马加鞭赶回赵家渡。
到堤上时，马老四和一群河工正围着一个大坑，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恐惧。见陆明哲来了，马老四赶紧迎上来。
“大人，您可来了！您看，这……这……”
陆明哲走到坑边。坑是挖排水沟时挖的，深约五尺，宽一丈，长三丈。坑里，密密麻麻全是白骨，堆叠在一起，至少有几十具。骨头很零乱，不完整，像是被随意丢弃的。很多骨头发黑，像是被火烧过。还有一些骨头上有刀砍斧劈的痕迹。
是战死者的乱葬坑？还是……屠？
“什么时候挖出来的？”陆明哲问。
“就今天早上。俺们按您的图纸挖排水沟，挖到这里，一镐下去，就碰到骨头了。开始以为是牲口骨头，没在意，结果越挖越多，全是人骨头。”马老四声音发颤，“大人，这……这不吉利啊。堤坝下面埋死人，这堤能好吗？”
河工们纷纷附和，眼神惊恐。古人迷信，认为动土挖出尸骨是大凶之兆，何况这么多。
陆明哲强迫自己冷静。他跳下坑，蹲下，捡起一腿骨查看。骨头很轻，骨质疏松，说明死者生前营养不良。骨头上有一道很深的砍痕，是刀伤，致命伤。骨头颜色发黑，确实是火烧过的痕迹。
他又捡起一个头骨。头骨顶部有一个洞，边缘不规则，是钝器击打造成的。洞很大，一击毙命。
“陈校尉，你来看看。”陆明哲道。
陈启也跳下来，仔细检查了几具尸骨，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人，这些骨头……有问题。”他低声道。
“什么问题？”
“您看这些骨头的姿势。”陈启指着几具相对完整的骨架，“他们是蜷缩着的，双手抱头，像是在……躲避什么。而且，骨头堆在一起，没有棺材，没有陪葬，是胡乱扔进来的。这不是正常的埋葬，是……屠后抛尸。”
陆明哲心里一沉：“能看出死了多久吗？”
陈启拿起一肋骨，掰了掰，很脆，一掰就断：“至少几十年，可能上百年。骨头都风化了。”
上百年。那就是前朝的事了。结合红岩谷的地下工坊，陆明哲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继续挖，”他命令，“把坑扩大，看看下面还有多少。”
“大人，这……”
“挖！”
河工们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地继续挖。坑越挖越大，越挖越深。挖到一丈深时，尸骨不见了，但挖出了别的东西——是破碎的陶器、生锈的工具、还有……几块烧焦的木牌，木牌上刻着字，勉强能认出“天工”、“匠”、“柒”等字样。
是天工院工匠的身份牌。
陆明哲明白了。这里是天工院工匠的集体坟墓。他们死了，被随意埋在这里，上面建了堤坝。为什么？是因为“天罚”？还是因为……灭口？
“大人，这里还有一块石碑！”一个河工喊道。
陆明哲走过去。坑底，斜着一块石碑，只露出半截。他让人把石碑挖出来。石碑是青石的，高约四尺，宽二尺，厚半尺。碑上刻满了字，是篆书，陈启能勉强认出一些。
“上面写的什么？”陆明哲问。
陈启仔细辨认，缓缓念道：
“大周永昌三年，天工院第七工坊匠人三百一十七名，因‘神晶’失控，尽数罹难。有司怜之，收其骸骨，葬于此地。然‘神晶’之祸，波及百里，死者逾万。故封存工坊，永绝后患。后世子孙，切记：天工之术，可造福，亦可造祸。用之慎之。”
大周永昌三年。是前朝的年号，距今约一百二十年。
“神晶”失控，工匠全死，还波及百里，死了上万人。难怪天工院的工坊被废弃，技术被封印。这“神晶”，到底是什么东西？威力这么大？
陆明哲想起壁画上那些“飞舟”，想起玻璃罩里那块发光的“神晶”样本。难道“神晶”是一种高能量物质？是放射性物质？还是别的？
“大人，现在怎么办？”马老四问，“这些尸骨……”
“重新安葬。”陆明哲道，“找一个风水好的地方，挖一个大墓，把尸骨好好安葬，立碑，祭奠。他们是工匠，是手艺人，不该曝尸荒野。”
“是！”
“另外，”陆明哲看向河工们，“今天的事，不要外传。如果有人问，就说挖出了前朝的古墓，已经处理了。不要提‘天工院’，不要提‘神晶’，明白吗？”
“明白！”
河工们虽然害怕，但陆明哲的话他们听。这段时间，陆明哲的所作所为，赢得了他们的信任。他说怎么处理，他们就怎么办。
尸骨被小心地收集起来，用草席包好，运到附近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大墓，集体安葬。陆明哲亲自写了碑文：“前朝工匠之墓”，让人刻了石碑立上。又让马老四买了香烛纸钱，简单祭奠了一番。
处理完这些，天已经黑了。陆明哲回到住处，疲惫不堪。陈启跟了进来，欲言又止。
“大人，今天的事……我觉得不对劲。”陈启低声道。
“哪里不对劲？”
“那些尸骨，是被的，不是病死的，也不是意外死的。”陈启道，“我看过伤口，刀砍斧劈，钝器击打，都是被人的。天工院的工匠，为什么会被？灭口吗？谁灭的口？朝廷？还是……墨家？”
陆明哲心里一惊。他没想到这一层。但陈启说得对，那些伤口，确实是被人死的痕迹。如果是“神晶”失控，应该是烧死、炸死，或者辐射死，而不是刀砍斧劈。
是灭口。有人不想让天工院的秘密泄露，所以了所有工匠，埋尸灭迹。然后编造“天罚”的故事，掩盖真相。
是谁？前朝朝廷？还是墨家内部？
“还有，”陈启继续道，“红岩谷的地下工坊，和这里的尸骨坑，离得不远，也就十几里。我怀疑，红岩谷的工坊，和这里的天工院工坊，是同一个。后来工坊废弃了，被人占了，改成了矿场。但那些人不知道地下还有秘密，所以铁轨被埋了，工坊被封了。”
陆明哲点头。这个推测合理。天工院工坊废弃后，地方被其他人占据，开采铁矿，但不知道地下有更深的秘密。韩烈和李承业看中这里，建了兵工厂，但也只是用了地面部分，没发现地下。
“这件事，到此为止。”陆明哲沉声道，“天工院的秘密，牵扯太大，我们暂时不能碰。当务之急，是修堤，是应付李承业。其他的，以后再说。”
“是。”
陈启退下。陆明哲坐在灯下，看着摇曳的灯火，心里翻江倒海。
天工院、“神晶”、墨家、父亲、李承业、赵清晏、林晚……这些人和事，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网在中间。他不知道该往哪走，但知道，不能停。
“系统，”他在心里问，“天工院的‘神晶’，是什么东西？”
[资料不足，无法回答]
[建议：获取《天工遗录》全本，或找到更多天工院遗迹]
“天工院为什么会灭亡？”
[资料不足，无法回答]
[推测：技术失控导致文明灾难，触发文明自毁机制]
文明自毁机制？什么意思？
陆明哲想问，但系统不再回答。他知道，系统知道的也不多，或者，不能多说。
他叹了口气，吹灭灯，躺下。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铁轨、矿车、尸骨、石碑、玻璃罩里的“神晶”……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工坊里，周围是穿着奇怪衣服的工匠，他们在忙碌，在铸造，在组装。然后，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所有人都倒下了，哀嚎，惨叫。他看见一个人，穿着墨家的衣服，跪在地上，对着一个发光的石头哭泣，然后，将石头封进一个铁盒，埋进地下……
他惊醒了，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雪又下了起来，细细碎碎的，像无数幽灵在飞舞。
陆明哲坐起身，看着窗外的雪，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感觉，自己正在揭开一个不该揭开的秘密。而这个秘密的背后，可能是无尽的黑暗，和毁灭。
但，他已经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