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四,晨。
雪停了,但天还阴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陆明哲一夜未眠,天不亮就带人上了堤。
赵家渡堤坝——这名字听起来像个人畜无害的渡口,实则是一道长达七里的土石混合大堤,扼守着黄河“几”字形弯道的最险处。堤身高三丈,底宽十丈,顶宽两丈,是三十年前征发十万民夫,耗时三年夯筑而成。三十年来,它挡住了无数次洪峰,也埋葬了无数条性命。
此刻,陆明哲站在堤顶,放眼望去。
堤内,黄河在寒冬里收敛了脾气,水面缩到不足百丈宽,露出大片灰黑色的滩涂。水流迟缓,打着旋,像一条疲惫的老龙,在冰层下缓缓蠕动。但陆明哲知道,这只是表象。开春雪化,上游来水,加上雨季,这条老龙会瞬间苏醒,化身狂暴的凶兽。
堤外,是缓坡,是农田,是散落的村庄。那些低矮的土房、稀疏的树林、蜿蜒的土路,在雪后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陆明哲甚至能看见远处村庄升起的炊烟——那是人间的烟火,是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性命。
而他们脚下这道堤,是唯一的屏障。
“开始吧。”陆明哲对陈启点头。
陈启挥手,二十名老兵分成四组,每组五人,带着陆明哲昨晚连夜赶制的“工具”下堤。
工具很简单:
水平仪:两打通竹节的细竹管,灌满水,用软管连接,形成连通器。竹管外壁刻着刻度。
测距绳:麻绳浸了蜡,防拉伸,每十尺打一个结,涂上红漆标记。
贯入钎:三尺长的铁钎,一头磨尖,用来测试夯土密实度。
还有几样小玩意儿:重垂线、量角尺、炭笔、本子。
河工们围在远处,好奇地看着。他们修了一辈子堤,没见过这种阵仗。修堤不就是挖土、夯土、垒石吗?拿尺子量来量去,有什么用?
陆明哲不管那些目光。他带着林晚、陈启,从堤顶开始,一步步往下走。
第一步:测量堤高。
按照工部图纸,赵家渡堤坝顶高应为三丈(约十米)。陆明哲在堤顶固定一木桩,绑上重垂线,垂到堤脚。再用水平仪测量堤顶和堤脚的高差。
结果很快出来:两丈六尺。
比图纸矮了四尺。
“可能……可能是测量误差?”陈启犹豫道。
陆明哲摇头,指向堤脚处:“你看那里。”
堤脚有一道明显的水位线,是去年夏汛留下的。线高两丈四尺。也就是说,去年洪水最高时,距离堤顶只有两尺。而按照设计,堤坝应有至少五尺的“安全超高”。
去年没溃堤,是运气。
“记下。”陆明哲对林晚说。林晚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二步:测量护坡坡度。
图纸上,堤坝内外坡的坡度都是1:3(竖向下降一尺,水平外延三尺)。这是经过计算的稳定坡度,太陡易滑坡,太缓浪费土方。
陆明哲用量角尺配合重垂线,在十个不同断面测量。
结果:1:2到1:2.5不等。普遍偏陡。
“这里,”林晚指着一处,“去年补过,夯土颜色不一样。”
陆明哲走过去。那是一段约十丈长的堤段,夯土颜色明显发黄,与两侧的青灰色老土形成鲜明对比。坡度只有1:1.5,几乎是直上直下。
“这是谁补的?”陆明哲问身后跟来的工头。
工头是个黑脸汉子,叫刘大牙,因为门牙缺了一颗。他搓着手,陪着笑:“回大人,是去年秋汛后补的,当时这段冲垮了一个口子,紧急抢修的。”
“谁督工?”
“钱……钱主事。”
“用的什么料?”
“就……就地取的土,掺了石灰。”
“石灰比例多少?”
“这……小的不知,都是上面定的。”
陆明哲不再问。他蹲下,用手抠了一块土。土质松散,一捏就碎,几乎感觉不到黏性。凑到鼻尖闻,有极淡的石灰味,但更多的是黄土的腥气。
“石灰不足一成。”他判断。
陈启抽出贯入钎,对准那段堤,双手握紧,用力一。
“噗——”
铁钎几乎没遇到阻力,直没入一尺半。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河工们脸色变了。他们都是老把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堤,是。
“继续。”陆明哲的声音很冷。
第三步:密实度测试。
陈启带人在不同堤段,每隔十丈打一个测试孔。用贯入钎垂直入,记录入深度。按照标准,合格夯土,三尺铁钎最多能入半尺。超过一尺,就是不合格。
结果触目惊心:
老堤段(三十年前筑):入深度三到五寸,合格。
近十年修补段:入深度八寸到一尺,勉强。
近三年修补段:入深度一尺到两尺,严重不合格。
去年紧急修补段:入深度两尺到三尺,几乎是虚土。
最严重的一处,在弯道外侧,正是昨天马老四说的“风化石”堤段。陈启一钎下去,铁钎直接没到柄,时,带出的不是夯土,是松散如沙的碎屑。
陆明哲抓起一把,在手里碾开。是风化石粉末,掺了少量黄土,几乎没有任何黏结。
“这段堤,”他转身,看向身后越聚越多的河工,“去年是谁修的?”
人群沉默。有人低头,有人往后缩。
刘大牙额头冒汗:“大人,这段……这段是去年腊月赶工修的,天冷,土冻上了,夯不实……”
“天冷?”陆明哲冷笑,“腊月天冷,为什么不等到开春化冻再修?”
“这……上面催得急,说开春要验收……”
“上面是谁?”
“是……是工部来的周大人。”
周崇礼。工部侍郎,主管水利。
陆明哲的心脏又沉了沉。如果周崇礼亲自下令赶工,用劣料,那说明……这不是简单的贪腐,是系统性的、从上到下的腐败。
甚至,是故意要留下隐患。
为什么?
“继续测。”他强迫自己冷静。
测试进行到午时。初步结果出来:七里长堤,完全合格的不足两里。有严重隐患的,超过三里。其中最危险的五段,随时可能溃堤。
而春汛,还有不到三个月。
“大人,”陈启压低声音,“这堤……修不过来了。除非推倒重来。”
陆明哲没说话。他走到堤边,看着脚下滔滔的黄河水。水很浑,裹挟着泥沙,缓缓东流。偶尔有冰块撞在堤脚,发出沉闷的响声。
推倒重来?不可能。没有时间,没有钱,没有料。
只能补。但怎么补?用同样的劣料,补同样的?
“陆主事。”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明哲回头,看见赵清晏不知何时上了堤。她披着玄色斗篷,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两个黑衣死士跟在身后,像两尊影子。
“殿下怎么上来了?您的伤……”陆明哲皱眉。
“死不了。”赵清晏走到他身边,也看向黄河,“测出结果了?”
“嗯。”
“有多糟?”
“很糟。”陆明哲实话实说,“七里堤,三里是纸糊的。”
赵清晏沉默片刻,忽然指向弯道内侧一处:“那里,你看。”
陆明哲顺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段看起来还算完好的堤段,但护坡的砌石有几块歪斜了,露出下面的夯土。
“有什么问题?”他问。
“砌石的方法不对。”赵清晏说,“堤坝护坡砌石,应该‘丁顺相间’,大石在下,小石在上,错缝垒砌,才能抗冲刷。但你看那里——”
她走过去,蹲下,用手扒开积雪,露出下面的石缝:“全是‘顺砌’,石缝贯通,水流一冲,整片都会剥落。而且,石头大小差不多,没有压茬。”
陆明哲仔细看,确实如此。他不是水利专业,但基本的工程常识有。这种砌法,简直是外行。
“还有那里,”赵清晏起身,指向另一处,“排水孔的位置不对。应该设在常水位以下,但那个孔,高了一尺。汛期水位上涨,排水孔反而会倒灌。”
“还有那里,护坡与堤身接缝处,没有做‘防渗齿墙’,接缝是直的,水会从缝里渗进去,淘空堤基。”
她一连指出七八处问题,每一处都精准狠辣,直指要害。
陆明哲越听心越惊。这不是一个深宫公主该懂的知识。这甚至是很多老河工都不一定清楚的细节。
“殿下……”他忍不住问。
“三年。”赵清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我在西北军中待了三年。带兵,要懂扎营、筑城、修路、架桥。黄河边的城池,我守过,也攻过。堤坝该怎么修,我比你熟。”
陆明哲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女,苍白的脸,瘦削的身形,但那双眼睛里有硝烟,有血火,有尸山血海里出来的冷静和锐利。
“那依殿下看,这堤该怎么救?”他问。
赵清晏没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堤脚,指着几处被水流冲刷出的凹坑:“这些地方,去年补过,但补得很糙。你看夯土的接缝,几乎是垂直的,新旧土没有咬合。水一泡,接缝就成了薄弱面。”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这堤去年才大修过,工部拨了八万两银子,就修成这样?钱呢?料呢?工呢?”
陆明哲知道她在暗示什么。但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殿下,我们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他岔开话题,“这堤,必须补。但怎么补,我需要一个可行的方案。”
赵清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装傻”。但她没再追问,而是指向弯道最外侧:“从最危险的地方开始。那里水流最急,冲刷最狠,一旦溃堤,口子会瞬间撕开,难救。”
陆明哲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那里水深,现在没法施工。要等开春化冻,水位下降……”
“不用等。”赵清晏打断他,“可以用‘沉排法’。编竹笼,装石块,沉到堤脚,先护住基础。等开春,再在上面夯土加高。”
陆明哲眼睛一亮。这和他想的“石笼沉排”不谋而合。但本朝没有铁丝,竹笼不耐用……
“可以用柳条。”赵清晏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柳条柔韧,浸水后更结实。编成笼,内填石块,用船沉放。柳条会生,时间久了,和堤岸长成一体,比竹笼牢靠。”
“殿下怎么知道柳条……”
“我见过。”赵清晏的眼神黯了黯,“三年前,在肃州。黄河边,有前朝留下的柳排,百年不腐,盘错节,把堤岸箍得铁桶一般。”
肃州。又是肃州。
陆明哲心头一跳,但面不改色:“好,那就用柳排。陈校尉!”
“在!”
“组织人手,砍柳条,编笼。老河工里,会编笼的有多少?”
陈启看向人群。马老四站出来:“回大人,俺们都会。黄河边上长大的,谁不会编个筐、编个笼?”
“好。你负责,挑选一百个好手,即起开始编笼。工钱加倍。”
“是!”
安排下去,陆明哲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那弦还绷着。柳排只能护脚,堤身的问题怎么办?那些松散的夯土,那些错误的砌石,那些缺失的排水孔……
“大人!大人!”一个河工突然慌慌张张跑过来,“出……出事了!”
“怎么了?”
“挖……挖出东西了!”
是在测堤时,陈启让人在堤脚挖探坑,检查堤基。一个探坑挖到五尺深时,铁锹碰到了硬物。
陆明哲带人赶过去。探坑边已经围了一圈人,个个脸色发白,眼神惊恐。
坑底,赫然露出七桃木桩。
木桩粗如儿臂,长三尺,被削尖,深深钉入堤基。七桩,钉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每桩上,都刻满了红色的符咒,像用血写的,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这……这是啥啊?”有河工颤声问。
“厌胜之术。”赵清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得像冰。
陆明哲回头,看见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雪还白。她的手在抖,虽然极力克制,但抖得厉害。
“殿下知道这是什么?”他问。
赵清晏没回答,而是跳下探坑——动作快得陆明哲来不及阻止。她蹲在木桩前,伸手触摸那些符咒。手指碰到符咒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是军中的‘七钉’。”她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专克主将。钉在营盘下,主将百之内,必遭横祸。钉在堤坝下……”
她抬头,看向陆明哲:“堤坝百之内,必溃。”
人群哗然。
“谁的?!”
“这是要俺们全都死啊!”
“怪不得堤老修不好,原来有人作祟!”
陆明哲强迫自己冷静。他不懂巫蛊,但懂科学。桃木桩钉入堤基,会破坏土层结构,形成渗流通道。时间久了,堤基被淘空,自然会溃。所谓的“厌胜”,不过是掩盖真正破坏手段的幌子。
但为什么是“七钉”?为什么是军中秘术?
“陈校尉,”他沉声道,“把木桩起出来,小心,别弄断了。”
“是。”
陈启带人下坑,小心翼翼把木桩一拔出。木桩很沉,钉得极深,费了好大劲。拔到第四时,林晚忽然喊:“等等!”
她跳下坑,凑到木桩底部,仔细看。然后抬头,脸色难看:“大人,您来看。”
陆明哲下坑。林晚指着木桩底部,那里刻着一行小字,被泥土糊着,看不清。她用袖子擦净,字露出来:
“乙巳年腊月·韩”
乙巳年,是去年。腊月,正是去年堤坝紧急抢修的时候。
韩。
陆明哲想起妹妹信里提到的“韩叔叔”,想起陈启说的“韩烈”,想起昨夜账房大火,想起那些训练有素的刺客。
是同一个人。
他抬头,看向赵清晏。她正盯着那行字,眼神空洞,像灵魂被抽走了。
“殿下认识这个‘韩’?”他轻声问。
赵清晏没回答。她转身,爬出坑,踉跄了一下,被死士扶住。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明哲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弦,绷得更紧了。
木桩全部起出,摆在雪地上。七,北斗状,符咒狰狞。河工们远远看着,不敢靠近,窃窃私语。
“烧了吧。”陈启提议。
“不。”陆明哲摇头,“留着。这是证据。”
他让陈启把木桩用油布包好,收起来。然后,继续测量。
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河工们眼神惊恐,活时小心翼翼,不时抬头看看天,看看堤,仿佛随时会有灾祸降临。
陆明哲知道,必须尽快稳定人心。
午时,他下令停工,所有河工。
两千多人,黑压压站在雪地里。沉默,压抑,恐惧在空气中弥漫。
陆明哲走上临时搭的木台,扫视人群。
“我知道,你们怕。”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怕这堤保不住,怕明年开春,家没了,人没了。”
人群沉默。
“我也怕。”陆明哲继续说,“我怕死,怕辜负皇命,怕对不起你们。但怕没用。怕,堤就不会垮了?怕,家人就安全了?”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这堤为什么会这样?有人偷工减料,有人以次充好,有人甚至用巫蛊邪术,要毁堤害人!为什么?因为他们想让咱们死,想让咱们家破人亡,想用咱们的血,染红他们的顶戴!”
人群动,有愤怒的火焰在眼里燃起。
“但我们能让他们得逞吗?”陆明哲嘶声喊道,“不能!这堤,是咱们的堤!这命,是咱们的命!他们想让咱们死,咱们偏要活!还要活得更好!”
“从今天起,这堤,咱们自己修!自己看着!谁再敢偷工减料,谁再敢搞鬼,咱们就把他扔进黄河喂鱼!”
“愿意跟我一起,把这堤修成铁堤的,举手!”
沉默。
然后,第一只手举起。是马老四。
第二只,第三只,第一百只,第一千只……
手臂如林。
“修堤!保家!修堤!保家!”
吼声震天,惊起远处树林里的寒鸦,扑棱棱飞向阴沉的天空。
陆明哲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激动、愤怒、但充满希望的脸,眼眶发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两千多人,真的和他绑在一起了。
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
“好!”他嘶声喊道,“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众志成城!什么叫人定胜天!”
“现在,听我安排!”
“一队,继续编柳笼!”
“二队,跟我下堤,挖排水沟!”
“三队,准备材料,下午开始补最险的那段!”
“四队,巡逻警戒,发现可疑人,立刻上报!”
“活!”
人群轰然应诺,四散开去。恐惧被愤怒取代,绝望被希望点燃。整个工地,活了过来。
陆明哲跳下台,对陈启低声道:“加派双岗,夜巡逻。特别是九公主的住处,不能有丝毫闪失。”
“明白。”陈启顿了顿,“大人,那木桩上的‘韩’……”
“我知道。”陆明哲打断他,“先活。晚上,我们详谈。”
“是。”
一下午,陆明哲带人在最险的那段堤上忙碌。挖开松散的夯土,重新填土,分层夯实。他用水平仪控制坡度,用量角尺控制角度,用贯入钎检查密实度。每一道工序,都亲自监督。
河工们起初不习惯这种“精细”的法,觉得麻烦。但看到补好的那段堤,夯土结实,坡度标准,用铁钎戳,只能进去三寸,顿时服气了。
“陆大人这法子,神了!”马老四摸着补好的堤,咧着缺牙的嘴笑,“这堤,能传子孙!”
陆明哲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七里堤,三里危,靠这样一段段补,到开春也补不完。
必须想别的办法。
傍晚,收工。陆明哲累得几乎直不起腰,脚上的血泡又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但他不能停,还有一堆事等着。
刚回到住处,陈启就匆匆进来,脸色难看。
“大人,出事了。”
“又怎么了?”
“巡逻的兄弟,在堤下游三里,发现一具尸体。是昨晚看守钱有财的兄弟之一,王五。”
陆明哲心里一沉:“不是烧死了吗?”
“烧死的是另外两个。王五……是淹死的。但死状很怪。”
“带我去看。”
尸体停在河滩边,盖着草席。周围点着火把,几个老兵守在那里,脸色铁青。
陆明哲掀开草席。
是王五。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昨晚还活蹦乱跳,现在成了一具泡得发白的尸体。眼睛瞪得很大,满是惊恐。脖子上有勒痕,但不是绳索勒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活活勒死的。
“水里捞上来的?”陆明哲问。
“是。下午有河工在河边捡柴,看见漂着,捞上来的。”
陆明哲蹲下,仔细检查。王五的双手死死攥着,指甲缝里有黑红色的东西,像是……泥,又像是血。掰开手指,掌心里有几黑色的、坚韧的……水草?
不,不是水草。是某种植物的藤蔓,很细,但异常坚韧。陆明哲扯了扯,没扯断。
“这是……”陈启皱眉。
“水鬼藤。”林晚的声音忽然响起。她不知何时来了,蹲在陆明哲身边,拿起那几藤蔓,仔细看,“生长在急流深水处,韧性极强,渔夫用来编网。但……”
她顿了顿,脸色凝重:“但这藤蔓上,有刀割的痕迹。是被人割断的。”
陆明哲明白了。有人用水鬼藤缠住王五的脖子,把他拖进水里淹死,然后割断藤蔓,伪装成意外。
“灭口。”陈启咬牙,“钱有财死了,看守的兄弟也死了。线索全断了。”
陆明哲没说话。他看着王五年轻的脸,心里堵得慌。一条命,就这么没了。因为什么?因为贪腐?因为阴谋?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想要捂住秘密?
“厚葬。”他缓缓起身,“抚恤金,我出三倍。有家人的,接到赵家渡来,我养。”
“是。”
回到住处,天已经全黑了。林晚打了热水,让陆明哲泡脚。水很烫,但脚冻得麻木,感觉不到。
“大人,”林晚一边给他上药,一边低声说,“我下午,在堤上闻到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硫磺,还有硝石。很淡,但在好几处都有。”
陆明哲心里一凛:“?”
“嗯。但不是成品,是原料的味道。像是……有人把硫磺、硝石,混在土里,一起夯进去了。”
陆明哲猛地坐直:“你确定?”
“确定。我父亲教过我辨别矿物,硫磺的刺鼻味,硝石的凉味,我记得。”
如果林晚说的是真的,那就不只是贪腐,是谋。
把原料混在夯土里。平时没事,但汛期水位上涨,水渗入堤体,受,发热,甚至可能自燃。或者,有人在外围点燃,引发爆炸……
那堤就不是溃,是炸。
尸骨无存,证据全毁。
好狠的计。
“能找出具置吗?”陆明哲急问。
林晚摇头:“味道太散了,像是均匀掺在土里。而且,只在那几段最危险的堤段有。”
也就是说,对方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哪些堤段要垮,什么时候垮,怎么垮,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陆明哲后背发凉。这不是一个人的阴谋,是一个团伙,一个系统,一张从上到下,覆盖工部、地方、甚至军队的网。
而他,一只脚已经踏进去了。
“大人,”陈启在门外低声说,“九公主派人来,请您过去一趟。”
陆明哲深吸一口气:“就来。”
赵清晏的住处离他不远,是一间相对净的木屋。门口有两个黑衣死士守着,眼神锐利得像鹰。
屋里点着炭盆,暖和,但药味很重。赵清晏披着斗篷,坐在炭盆边,手里握着一块铁牌,反复摩挲。
见陆明哲进来,她抬眼:“坐。”
陆明哲在对面坐下。
“木桩上的‘韩’,是韩烈。”赵清晏开门见山,“前锦衣卫千户,我三舅的心腹。”
陆明哲心脏狂跳,但面不改色:“殿下为何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死。”赵清晏盯着他,眼神像刀子,“韩烈钉‘七钉’,不是冲你,是冲我。他知道我会来赵家渡,知道我会上堤。他要我死在这。”
“为什么?”
赵清晏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明哲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她缓缓开口:
“三年前,西北军那场败仗。我率五千先锋深入草原,表面是接应一支商队,实际是……护送一样东西回京。”
“什么东西?”
赵清晏没回答,而是反问:“你相信,这世上有不该出现在人间的力量吗?”
陆明哲心头一震,想起系统,想起天工院,想起父亲留下的丝绢。
“我信。”他说。
赵清晏似乎松了口气:“那样东西,就是。它很小,只有拳头大,但会发光,夜晚看像星辰。摸上去,温的,像有生命。但碰久了,人会生病,咳血,掉头发,最后烂掉。”
辐射。陆明哲几乎可以肯定。
“那东西,是我三舅找到的。在祁连山,一处前朝遗迹里。他献给了父皇,父皇让我秘密护送回京。但消息走漏了,草原人知道了,半路截。”
她顿了顿,声音发涩:“我们中伏了。在一个峡谷里,前后被堵,两侧是绝壁。我带人拼死冲,五千兄弟,死了四千七。最后,是韩烈带兵来救。但他来晚了,那样东西……丢了。”
“丢了?”
“不,是被人拿走了。”赵清晏的眼神变得冰冷,“我昏迷前,看见韩烈从装着那样东西的铁盒里,拿出了什么。然后,他把盒子扔了,制造了‘遗失’的假象。”
“他拿走了什么?”
“一小块。从那东西上敲下来的,指甲盖大。”赵清晏握紧铁牌,“后来我才知道,那样东西,可以……可以炼出神兵利器,削铁如泥,无坚不摧。韩烈拿走的,是样本。他想仿制。”
陆明哲明白了。李承业、韩烈,他们在暗中研究“神晶”,想掌握这种力量。而赵清晏,是知情人,是障碍,所以必须除掉。
“那‘七钉’……”
“是警告。”赵清晏冷笑,“韩烈在告诉我,他知道我在查,但他不怕。他背后有人,我动不了。”
“谁?”
赵清晏没说话,但眼神看向东方——京城的方向。
陆明哲心领神会。能在京城护住韩烈,让公主都动不了的人,不多。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他问。
“怎么办?”赵清晏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和决绝,“我活不过二十五了。御医说,我旧伤伤及肺脉,最多还有六年。六年,够我查相,够我……拉他们陪葬。”
陆明哲看着她。这个十八岁的少女,苍白的脸,瘦削的身,但眼里燃烧着火焰,那是仇恨,是执念,是向死而生的决绝。
“殿下,”他缓缓开口,“也许,我们可以。”
赵清晏抬眼看他。
“您要查真相,我要修堤,要保命。我们的目标,不冲突。”陆明哲说,“而且,我对您说的‘那样东西’,很感兴趣。”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可能也因为它而死。”陆明哲一字一句,“我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这么多人赔上性命。”
赵清晏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伸出手:
“愉快,陆主事。”
陆明哲握住她的手。很凉,很瘦,但很有力。
“愉快,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