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24

正月初二,夜。

雪下了一整天,到晚上变成了冻雨,雨滴落在尚未融化的积雪上,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红岩谷里,炉火依旧在燃烧,打铁声依旧在响,但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清晏已经走了一天一夜,杳无音讯。陈启派去的探子回报,说肃州方向一切平静,但平静得反常——城门守卫增加了,进出盘查严格了,而且城外军营有调动的迹象。

李承业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红岩谷的事,正在调兵遣将,要么来夺回红岩谷,要么去截赵清晏。

陆明哲站在小楼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赵清晏只带了四个死士,如果被李承业的大军围住,凶多吉少。而红岩谷这边,虽然俘虏已经整编,铁桩在夜赶工,但能战的老兵只有四十多人,加上愿意效力的俘虏,也不过百人。如果李承业派上千边军来攻,他们守不住。

“大人,”陈启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疲惫和焦虑,“刚收到消息,肃州卫调了三千兵马,往赵家渡方向来了。领兵的是李承业的副将,王猛。”

“三千?”陆明哲心里一沉,“什么时候出发的?”

“昨天傍晚。按行军速度,最迟明晚就能到。”

“目的?”

“说是剿匪。剿红岩谷的‘匪’。”

剿匪。好借口。李承业完全可以倒打一耙,说红岩谷是陆明哲私设的兵工厂,意图谋反,他派兵来剿,名正言顺。就算朝廷事后追查,他也可以说不知情,是被韩烈蒙蔽,现在是在“拨乱反正”。

“我们有多少时间?”陆明哲问。

“一天。最多一天半。”陈启道,“大人,撤吧。带上能带的东西,退回赵家渡,据堤防守。堤坝易守难攻,我们还有两千河工,能守一阵子。”

陆明哲摇头。退回赵家渡,是把战火引向无辜百姓。而且堤坝还没修好,一旦开战,工程前功尽弃,春汛一来,还是要决堤。

“不能撤。”他缓缓道,“红岩谷不能丢。这里的铁、、工匠,是修堤的关键。丢了,堤就修不成了。”

“可我们守不住啊!三百对三千,十倍兵力,怎么守?”

陆明哲沉默。他在快速思考。硬守肯定守不住,必须用计。用红岩谷的地形,用“霹雳子”的余威,用俘虏的人心,用一切能用的手段。

“陈校尉,你信我吗?”他忽然问。

陈启一愣:“信。当然信。”

“那好,听我安排。”陆明哲走到桌前,铺开地图,“我们要做的,不是守住整个红岩谷,而是……拖住他们,拖到赵清晏回来,或者,拖到朝廷的旨意到来。”

“怎么拖?”

陆明哲指着地图:“红岩谷只有一个入口,易守难攻。但李承业的兵不是土匪,是正规边军,有攻城器械,有弓弩,有。强攻的话,我们守不住三天。所以,我们要让他们不敢攻,或者……攻不进来。”

“不敢攻?为什么?”

“因为‘霹雳子’。”陆明哲眼神冰冷,“我们在谷里埋下‘霹雳子’,布下阵。他们敢攻,我们就炸,把整个山谷炸上天,同归于尽。李承业想要的是红岩谷的资源和秘密,不是一片废墟。他不敢我们太紧。”

“可……可我们自己也跑不了啊!”

“所以是虚张声势。”陆明哲道,“我们在明处埋假,在暗处埋真。假做样子,真留后手。他们如果强攻,我们先炸假,吓住他们。如果他们还不退,再炸真的,但我们的人要提前撤到安全地方。”

“撤到哪?”

“地下工坊。”陆明哲道,“那个工坊很坚固,能挡爆炸。而且有密道通往后山。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们就从密道撤走,把山谷留给他们,但走之前,把炉子、铁料、,能带的带走,不能带的毁掉。”

陈启听得心惊肉跳。这计划太大胆,太冒险。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俘虏怎么办?”他问,“三百多俘虏,不可能全带进地下工坊。而且,他们万一反水……”

“俘虏分两部分。”陆明哲道,“愿意跟我们走的,编入战斗队,发给武器,一起守谷。不愿意的,或者不可靠的,集中关押,等打完了再处理。但关押的地方要远离爆炸点,不能让他们被炸死。”

“这……太冒险了。万一他们阵前倒戈……”

“所以要赌。”陆明哲看着陈启,“赌他们更怕李承业,还是更怕我们。赌他们是想戴罪立功,还是想陪葬。”

陈启沉默。他知道这是在玩火,但火已经烧到眉毛了,不玩也得玩。

“好,我听大人的。”他咬牙道。

“立刻去办。”陆明哲吩咐,“第一,在谷口埋设‘霹雳子’,要明显,要让他们看见。但真的只埋三枚,其他的用空壳装土。第二,在谷内关键位置——小楼、冶炼炉、仓库——也埋假,做出要自毁的样子。第三,挑选可靠俘虏,发武器,编队,由你亲自统领。第四,准备撤退通道,清理地下工坊的入口,备好粮食和水。第五,派人去赵家渡,通知马老四,如果听见爆炸声,立刻带河工上堤防守,防止李承业分兵攻堤。”

“是!”

陈启领命而去。陆明哲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他的计划漏洞百出,但仓促之间,只能如此。他现在只希望,赵清晏能尽快回来,或者,朝廷的旨意能快点到。

正月初三,晨。

冻雨停了,但天更阴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谷上方,像一口倒扣的锅。谷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俘虏们被分成两队,一队是“战兵”,约八十人,发了刀和弩,由陈启带领,在谷口布防。另一队是“劳役”,约二百人,被关在几间木屋里,由老兵看守。

假已经埋好,谷口堆了十几箱“霹雳子”空壳,上面盖着油布,着引信,看起来像随时要点燃。谷内的小楼、冶炼炉、仓库周围,也堆了“桶”,其实里面是土。

地下工坊的入口已经清理出来,老胡带人在里面准备了粮食、水、药品,还有从“霹雳子”拆出的真,万一真到了最后关头,可以引爆,同归于尽。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敌人到来。

午时,探马来报:敌军前锋五百人,已到十里外,预计一个时辰后到谷口。

陆明哲站在小楼顶上,用自制的“望远镜”——两块水晶磨成的镜片,用竹筒固定——观察远方。果然,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队伍,旌旗招展,盔甲鲜明,是正规边军。

“大人,他们停下来了。”陈启在旁边道。

敌军在谷外三里处停下,开始扎营。看来不打算立刻进攻,要先试探,或者……劝降。

果然,半个时辰后,一队骑兵驰到谷口,约十人,为首的是个将领,穿着铠甲,大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我乃肃州卫副将王猛,奉指挥使李大人之命,前来剿匪!尔等速速开门投降,可免一死!顽抗者,格勿论!”

陈启看向陆明哲。陆明哲点头。陈启走到栅栏后,大声回应:“王将军!此乃工部矿场,我等奉旨在此治河,何来匪患?将军怕是弄错了!”

“治河?”王猛冷笑,“治河需要私藏兵器、、训练私兵?尔等分明是图谋不轨!本将劝你们不要执迷不悟,否则大军一到,鸡犬不留!”

“王将军可有圣旨?可有兵部调令?若无,便是私自调兵,形同谋反!”陈启喝道。

王猛一愣,显然没想到对方这么硬气。他顿了顿,道:“本将奉李指挥使之命,剿匪平乱,何需圣旨?尔等再不开门,休怪本将不客气!”

“那就请将军不客气吧!”陈启不再废话,挥手,谷口的士兵张弓搭箭,对准外面。

王猛脸色铁青,但没敢硬冲,调转马头回去了。

“他在等主力。”陆明哲判断,“前锋只有五百,强攻没把握。他在等后面两千五百人到。”

“那我们怎么办?”

“等。”陆明哲道,“等他们人来齐了,我们再‘谈判’。”

一个时辰后,敌军主力到了。三千人,在谷外扎下大营,营帐连绵,旌旗如林。王猛再次来到谷口,这次带了约五百人,摆出攻击阵型。

“里面的人听着!”王猛喊道,“本将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开门投降,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若再顽抗,破谷之后,一个不留!”

陈启看向陆明哲。陆明哲点点头,走到栅栏前,亲自回应:“王将军,我是工部都水司主事陆明哲。此间之事,我已密奏圣上,不便有圣裁。将军此时来攻,是抗旨,是谋逆。我劝将军三思。”

“陆明哲?”王猛显然听过这个名字,脸色变了变,“你就是那个在刑场上妖言惑众的罪囚?你父亲通敌叛国,你也是同党!还敢在此狡辩?本将数到十,再不开门,立刻进攻!一!二!三!”

陆明哲冷笑,对陈启道:“点一引信,吓吓他。”

陈启会意,拿起一准备好的长杆,杆头绑着点燃的香,伸向谷口一堆“霹雳子”空壳旁的引信。引信是假的,但做得很像,滋滋冒着火花。

王猛看见,脸色大变:“住手!你们要什么?!”

“王将军不是要进攻吗?”陆明哲淡淡道,“那就来吧。不过我要提醒将军,这谷里埋了五百斤,五十枚‘霹雳子’。将军若敢踏进一步,我就点火,咱们一起上天。到时候,将军这三千人,能活下来几个,就不好说了。”

王猛骑在马上,进退两难。他接到的命令是夺回红岩谷,但不能毁了红岩谷。李承业要的是里面的铁、、工匠,不是一片废墟。如果陆明哲真点火,一切都完了。

“陆明哲,你不要乱来!”王猛喊道,“有话好说!你要什么条件,可以谈!”

“条件很简单。”陆明哲道,“退兵十里,等圣旨。圣旨到了,该抓谁,该谁,自有公论。在此之前,谁敢踏进红岩谷一步,我就点火。”

“你……你这是威胁朝廷命官!”

“是又怎样?”陆明哲声音转冷,“王将军,我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一炷香后,不退,我就点火。说到做到。”

他转身回小楼,不再理会。陈启将香在谷口的土堆上,香在寒风中燃烧,青烟袅袅。

王猛脸色铁青,咬牙盯着那柱香。退,回去没法交代。不退,陆明哲真点火怎么办?他不敢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香烧了一半。王猛终于咬牙,调转马头:“退!退后五里!”

敌军如水般退去。谷里响起一片松气声。但陆明哲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王猛不敢做主,一定会派人请示李承业。而李承业,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傍晚时分,探马来报:王猛派快马回肃州了。而敌军大营并未撤退,反而在加固工事,看样子是要围困。

“他想困死我们。”陈启道,“我们粮草只够十天,他们可以围一个月。到时候不攻自破。”

“我们不能等。”陆明哲道,“必须主动出击,打破僵局。”

“怎么出击?我们人太少,出去就是送死。”

陆明哲看着地图,目光落在后山的密道上。密道通往后山的山神庙,山神庙在敌军大营侧后方。如果从密道出去,偷袭敌营,烧粮草,制造混乱,或许能他们退兵。

但太冒险。密道能不能走通?出去会不会被发现?就算成功,烧了粮草,敌军狗急跳墙,强攻怎么办?

“大人,”一个老兵匆匆进来,“俘虏那边出事了!”

陆明哲心里一紧:“什么事?”

“有几个俘虏想逃跑,被我们抓住了。审问之下,他们说……说王猛派人混进来了,给他们传话,说只要里应外合,打开谷口,就饶他们不死,还赏银子。”

内应。果然。

“有多少人接了这话?”陆明哲问。

“不知道,但人心惶惶。那些俘虏本来就不稳,现在更动摇了。”

必须立刻镇压,否则内乱一起,不用敌人攻,自己就完了。

陆明哲起身,对陈启道:“把所有俘虏,我要训话。”

“大人,这太危险了,万一他们暴动……”

“按我说的做。”

一刻钟后,三百多俘虏被在空地上,周围是持刀的老兵,气氛紧张。陆明哲走到他们面前,扫视着那一张张惊恐、麻木、不安的脸。

“我知道,有人给你们传话了。”他开口,声音平静,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说只要你们打开谷口,就饶你们不死,还赏银子。是不是?”

人群沉默,但眼神闪烁。

“我也知道,你们怕。怕死,怕打仗,怕被牵连。”陆明哲继续道,“但我告诉你们,打开谷口,你们死得更快。外面那些兵,是李承业的私兵,是来灭口的。他们不会放过你们,因为你们知道红岩谷的秘密,你们是证人。证人,就该死。”

人群中起了动。

“你们以为投降了就能活?”陆明哲冷笑,“韩烈死了,胡大彪被抓了,刘主簿也招了。李承业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知情人全光,包括你们。你们觉得,他会留着你们,等你们去指证他吗?”

俘虏们脸色变了。他们不傻,知道陆明哲说的是实话。他们以前是私兵,是工匠,是矿工,但也是人证。李承业不会留活口。

“那……那我们怎么办?”一个俘虏颤声问。

“跟我一起,守住这个山谷。”陆明哲道,“守住这里,等朝廷的旨意。旨意一到,李承业就是叛贼,你们就是戴罪立功的义士。到时候,不但能活,还能减罪,甚至……有功。”

“可我们守得住吗?外面三千人……”

“守不住也得守。”陆明哲声音提高,“因为没退路。退,是死。守,还有一线生机。而且,我们不是没机会。”

他顿了顿,指着谷口那些“霹雳子”:“看见那些了吗?五十枚‘霹雳子’,五百斤。李承业敢强攻,我们就炸。要死一起死。他舍不得这个山谷,所以他不敢我们。我们要做的,就是拖,拖到朝廷的旨意,拖到转机。”

人群沉默,但眼神里有了些别的东西——是希望,是决绝。

“愿意跟我一起守的,站左边。想投降的,站右边。我不强迫,但选了,就别后悔。”陆明哲道。

短暂的沉默后,第一个人站到左边。是之前被俘的一个工匠,姓张,会打铁,手艺很好。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大部分人站到了左边,只有十几个人犹豫着,站到了右边。

陆明哲看着右边那十几个人,眼神冰冷:“陈校尉,把他们绑了,关起来。等打完了,再处置。”

“是!”

陈启带人把那十几个人绑了,拖走。剩下的人,眼神坚定地看着陆明哲。

“好。”陆明哲点头,“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陆明哲的兵。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有我在,就有你们在。但谁要敢背叛,背后捅刀子,别怪我无情。”

“愿听大人号令!”工匠老张带头喊道。

“愿听大人号令!”众人齐声。

陆明哲心里一松。最危险的一关,过了。现在,这些人暂时不会反了。但能坚持多久,不知道。

“陈校尉,把他们编入战斗队,分发武器,加紧训练。特别是弓弩,挑会用的人,重点训练。”陆明哲吩咐。

“是!”

安排好俘虏,陆明哲回到小楼,继续思考破局之策。硬守不行,必须出奇制胜。他想到了地下工坊里的那些“矿车”。矿车是铁轨上跑的,如果能修好一段铁轨,用矿车运兵,从后山密道出去,偷袭敌营……

不,不行。铁轨太显眼,而且矿车声音大,容易被发现。

那用“霹雳子”呢?把剩下的真做成炸药包,用投石机扔进敌营?可他们没有投石机,而且炸药包不稳定,扔出去可能在空中就炸了。

就在他苦思冥想时,老胡兴冲冲地跑进来:“大人!炉子!炉子出铁水了!第一炉好铁!”

陆明哲眼睛一亮。铁水!如果能用铁水做武器……

“老胡,铁水能浇铸吗?”他问。

“能!有砂模,能浇铸箭镞、枪头,甚至……铁蒺藜。”老胡道,“铁蒺藜撒在谷口,敌军敢冲,马蹄就废了!”

“好!立刻浇铸铁蒺藜,越多越好!还有,浇铸一些铁球,拳头大小,要实心的,有用。”

“是!”

老胡跑去安排。陆明哲又想到一样东西——水泥。如果能在谷口砌一道矮墙,浇上水泥,一夜之间就能凝固,变成一道坚固的屏障。虽然挡不住大军,但能延缓进攻速度。

“陈校尉,派人去赵家渡,运石灰、黏土、石膏过来,越多越好。再找几个会砌墙的工匠。”陆明哲吩咐。

“是!”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红岩谷像一台机器,快速运转起来。炉火夜不熄,铁水一炉接一炉,铁蒺藜、铁球、箭镞,源源不断生产出来。俘虏们被分成几队,一队训练,一队生产,一队修筑工事。

陆明哲亲自设计工事。在谷口,他让人用石块砌了一道三尺高的矮墙,墙后挖了壕沟,沟里了削尖的木桩。矮墙上留了射击孔,弓弩手可以躲在后面射击。矮墙前,撒满了铁蒺藜。

在矮墙后方,他又让人用沙袋堆了几个掩体,里面藏着“霹雳子”的引爆装置——其实大部分是假的,只有几个是真的,但足以吓住敌人。

而在地下工坊的入口,他让人做了伪装,看起来像一堆乱石,实际上下面是空的,必要时可以躲进去。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敌军进攻。

正月初四,晨。

王猛派来的使者又来了,这次语气更加强硬:“陆明哲,李大人有令,午时之前不开门投降,大军立刻进攻,鸡犬不留!”

陆明哲的回复很简单:“要打便打,废话少说。”

使者愤然离去。午时,敌军果然动了。约一千人,列成攻击阵型,盾牌在前,弓弩在后,缓缓向谷口推进。

“准备!”陈启在矮墙后喊道。

弓弩手张弓搭箭,瞄准越来越近的敌军。俘虏们组成的“新兵”虽然紧张,但还算镇定,因为他们知道,没退路了。

敌军进入百步距离,王猛一声令下,箭雨铺天盖地射来。

“蹲下!举盾!”陈启大喊。

矮墙后的士兵举起盾牌,箭矢钉在盾牌上,噗噗作响。偶尔有箭矢从缝隙射入,有人中箭倒下,但立刻被拖到后面救治。

一轮箭雨过后,敌军开始冲锋。盾牌兵在前,刀盾手在后,踩着铁蒺藜,发出凄厉的惨叫——铁蒺藜刺穿了他们的草鞋,扎进脚底。但后面的敌军不管不顾,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冲锋。

“放箭!”陈启下令。

弓弩手从射击孔射出箭矢,冲在前面的敌军纷纷倒下。但敌军太多,很快冲到矮墙前,开始用刀砍,用矛刺,试图翻过矮墙。

“倒铁水!”陆明哲在后下令。

几个工匠抬着铁水包,冲到矮墙后,用长勺舀起滚烫的铁水,从墙头泼下去。

“啊——!”

惨叫声响彻山谷。铁水淋在敌军身上,瞬间将皮肉烧焦,冒出青烟。被铁水浇中的敌军满地打滚,哀嚎不止,后面的敌军被吓住了,攻势一滞。

“扔铁球!”陆明哲又下令。

早就准备好的铁球,被士兵用投石索——其实就是用绳子绑着石头甩出去——扔向敌军。铁球虽小,但从高处落下,力道惊人,砸在头盔上,能砸得人头破血流。砸在盾牌上,能震得人手骨断裂。

敌军被打懵了,攻势再次受阻。王猛在后面看得目眦尽裂,亲自督战,斩几个后退的士兵,着他们继续冲锋。

战斗进入白热化。矮墙前尸体堆积如山,血水混着融化的雪,流成小溪。守军也死伤惨重,弓弩手死了十几个,工匠也死了几个。但没人后退,因为退就是死。

陆明哲也上了前线,他不懂武艺,但会用弩。他蹲在掩体后,用弩箭射击敌军的军官。虽然准头一般,但震慑力十足。

战斗从午时打到申时,整整两个时辰。敌军发动了三次冲锋,都被打退。但守军的箭矢快用完了,铁水也用完了,铁球也扔得差不多了。而敌军,还有两千人没动。

“大人,我们撑不了多久了。”陈启满脸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箭只剩三成,能战的人不到一百。下一波冲锋,我们守不住了。”

陆明哲看着外面重新整队的敌军,心里发沉。他知道陈启说得对,下一波,就是决战了。

“准备撤进地下工坊。”他下令,“把伤员先送进去,能战的断后。走之前,把真的‘霹雳子’点了,炸掉谷口,挡住他们。”

“是!”

就在守军准备撤退时,敌军后方突然乱了起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面大旗在风雪中展开——是明黄色的龙旗,是皇旗!

“圣旨到——!”

一声高喝,响彻山谷。一队骑兵冲破敌军阵型,直奔谷口。为首的是一个太监,手持黄绫卷轴,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肃州卫副将王猛接旨!”冯保勒马,高举圣旨。

王猛愣住了,但他不敢不接,赶紧下马跪下。他身后的士兵也纷纷跪下。

冯保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肃州卫指挥使李承业,私调兵马,围困朝廷命官,意图不轨。着即革去一切职务,锁拿进京问罪。副将王猛,助纣为虐,一并锁拿。所部兵马,即刻返回肃州,不得有误。钦此。”

王猛脸色惨白,瘫倒在地。他身后的士兵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王猛,还不接旨?”冯保冷声道。

“末将……末将接旨。”王猛咬牙,叩头。

冯保收起圣旨,看向谷口:“陆主事何在?”

陆明哲从矮墙后走出,躬身道:“臣陆明哲在。”

“陆主事受苦了。”冯保下马,走到陆明哲面前,低声道,“圣上已知悉一切,李承业已被控制,正在押解进京。九公主也平安回来了,正在后面,马上就到。圣上有口谕:红岩谷之事,交由你全权处理。一应人犯、物证,全部押解进京。至于这些俘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圣上说,戴罪立功者,可免死。顽抗者,诛。”

陆明哲松了口气,点头:“臣明白。”

冯保转身,对王猛带来的士兵道:“尔等听令,立刻返回肃州,不得停留。违者,以谋反论处!”

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收起兵器,调头就走。王猛也被冯保带来的人绑了,押上囚车。

一场血战,就这样戏剧性地结束了。

陆明哲看着退去的敌军,看着满地尸体,看着身后伤痕累累的士兵,心里百感交集。他们赢了,但赢得太惨。一百多守军,死了三十多个,伤了一半。俘虏也死了二十多个。

“大人,我们赢了。”陈启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

“嗯,赢了。”陆明哲点头,但脸上没有喜悦,“但代价太大了。”

“至少,我们还活着。”

是啊,还活着。陆明哲看向东方,那里,一队骑兵正飞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少女,穿着黑色劲装,披着斗篷,正是赵清晏。

她回来了。平安回来了。

陆明哲笑了,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这眼泪,是为死去的兄弟流的,是为活下来的人流的,也是为这乱世,流的。

“大人,九公主来了。”陈启提醒。

陆明哲擦眼泪,整理了一下衣服,迎了上去。

赵清晏勒马停下,跳下马,走到陆明哲面前,上下打量他,见他浑身是血,但眼神依然明亮,松了口气。

“你没事就好。”她说。

“你也是。”陆明哲道。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进京吧,”赵清晏道,“父皇要见你。李承业、周崇礼、韩烈、胡大彪,所有人犯,都要进京,三司会审。还有红岩谷的物证,也要一并带去。”

“是。”陆明哲点头,顿了顿,“林晚呢?”

“在赵家渡,已经能下床了。陈启派人照顾着,没事。”

“那就好。”

陆明哲最后看了一眼红岩谷,这个他奋战了十天,死了几十人,也救了几百人的地方。然后,转身,上马。

“走吧,进京。”

马蹄踏过积雪,溅起泥泞。身后,是燃烧的炉火,是未熄的战火,是刚刚开始的,新的征途。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了。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