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六带回的消息让山寨的气氛凝重了几天,但子还得照过。
粮食虽然从黑风寨抢了一批,但架不住人多。十六张嘴,每天要吃要喝,加上孟获那“一天五顿”的架势,存粮肉眼可见地在减少。
“主公,得想办法换粮了。”裴元绍管着粮草,心里最有数,“咱们存的那些药材、兽皮,还有朱灵他们打的那些稀罕野味,放在山里也是放着,不如拿下山换粮食。”
张砚点头。他也正想着这事。
“谁去合适?”
裴元绍道:“末将去。末将这张脸看着老实,装成猎户,没人怀疑。”
刘六在一旁举手:“当家的,我跟我哥去!我哥嘴笨,我机灵,能帮着打听消息。”
刘六的哥是刘五,就是那个沉默寡言、目光阴沉的老五。张砚看了刘五一眼,刘五点点头,没说话。
“行。就你们三个。”张砚道,“再带上孟获。”
孟获一愣:“主公,末将也去?”
张砚看着他:“你这一天天五顿的吃,不去活怎么行?”
孟获咧嘴笑了:“末将去!末将力气大,能背东西。”
黄盖在一旁道:“主公,让文博也跟着吧。他熟悉山下的路,万一有事,能照应。”
张砚想了想,点头:“好,文博也去。一共五个,够了。”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就出发了。
药材装了两大筐,都是黄盖带着张砚采的那些——三七、黄连、党参,晒得的。兽皮有十几张,是这些天打的野猪、狍子、野兔攒下的,硝好了,软和和的。稀罕野味有三只活着的锦鸡,羽毛漂亮,能卖上好价钱;还有一坛子腌好的獐子肉,是裴元绍的秘方,据说城里的酒楼最喜欢。
朱灵带路,五个人沿着山沟往下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出了山,眼前是一片田野。再走半个时辰,远远就看见了禹州郡的城墙。
“不能进城。”朱灵道,“城门口有官兵,查得严。咱们去城外那个集市。”
城外确实有个集市,就在东城门外二里地,是专门给乡下人和山里人做买卖的地方。乱七八糟搭着些棚子,卖什么的都有。人多眼杂,正好混进去。
五人分散开,装作不认识,各自找地方摆摊。
张砚没去。他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抹了把泥,混在人群里东张西望。朱灵陪在他身边,装作是父子俩。
集市上人不少,逃难的人更多。张砚一边走一边看,耳朵竖得高高的。
“听说了吗?北边又败了……”
“败了败了,死了好多人……”
“征兵征得凶,我儿子被抓走了……”
“别说了,别说了,官差来了……”
张砚不动声色,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转了一圈,他走到裴元绍的摊子前。
裴元绍正跟一个商贩讨价还价,一张兽皮卖了三百文,价钱不错。看见张砚,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顺利。
张砚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孟获的摊子前,孟获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那几只锦鸡。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正在看,嘴里啧啧称奇。
“这锦鸡好,毛色鲜亮。怎么卖?”
孟获瓮声道:“一只五百文,三只一起要,一千二百文。”
胖子瞪眼:“这么贵?”
孟获道:“山里抓的,费了老劲。不要拉倒。”
胖子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掏钱买了。
孟获收了钱,往怀里一揣,朝张砚眨眨眼。
张砚忍着笑走开。
这蛮王,做起买卖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太阳偏西的时候,五个人陆续往回走。出了集市,在约定好的地方碰头。
裴元绍的药材和兽皮卖了三贯多钱,外加两袋粮食——是跟一个粮商讨价还价换的。
孟获的锦鸡卖了一千二百文,还替人捎了句话,得了二十文的跑腿钱。
刘五刘六兄弟俩卖的是那坛子腌肉,被一个酒楼的人看中了,给了八百文,还问以后有没有。
朱灵什么都没卖,但他一直在集市里转悠,听了一肚子消息。
五个人背着粮食和铜钱,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往回走。
回到一线天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篝火燃起来,众人围坐。张砚让裴元绍煮了一锅肉汤,一边吃一边听朱灵说打听来的消息。
“主公,今天末将在集市里听见不少事。”朱灵道,“头一件,北边的仗越打越大了。雁门关丢了三个寨子后,朝廷派了援兵,跟北戎人打了几仗,互有胜负。但听说北戎的援兵也在往那边赶,等冬天一到,河面结冰,他们就能从冰上过河,绕过关隘,那时候就难守了。”
黄盖皱眉:“冬天确实麻烦。北戎骑兵不怕冷,咱们的兵可受不了。”
朱灵继续道:“第二件,新郡守上任了。姓庞,叫庞统——不是那个凤雏庞统,是另一个。他带了三千兵来,说要整顿禹州。”
李通道:“三千?不是两千吗?”
朱灵摇头:“末将听见的是三千。可能是故意往少了说,也可能是真的三千。反正不少人。”
三千兵。
这个数字压在众人心头,沉甸甸的。
朱灵又道:“第三件,是关于张家的。”
张砚的眼神微微一凝。
“张家怎么了?”
朱灵道:“张家最近不太好。张琛死后,二房的人闹了一场,要追究。但大老爷压下来了,说是家丑不可外扬,不许报官。二房不依,天天吵,闹得阖府不宁。听说二房的老爷张延孝一怒之下,带着老婆孩子搬出府去住了。”
张砚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吗?”
朱灵道:“还有一件事,跟主公的父亲……跟张延宗有关。”
张砚看着他。
朱灵压低声音:“听说张延宗最近升官了。从七品校尉升到了六品,调到了新郡守麾下。有人说,是因为他投了庞家的人。”
黄盖眉头一皱:“张延宗投了庞家?那张家……”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张家一直暗中跟京城有来往,不知道是哪边的。现在张延宗投了庞家——庞家是三皇子的人——那张家多半也是三皇子那边的了。
张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张琛的死,有人提到我吗?”
朱灵摇头:“这倒没有。张家把这事瞒得死死的,外面本不知道。末将在集市里问了几个人,都说没听说过。”
张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篝火噼啪响着,映在每个人脸上。
孟获忽然开口:“主公,张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
张砚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肉汤。
“但张延宗升官这事,有点意思。”
黄盖道:“主公的意思是……”
张砚道:“他升官,说明庞家确实在往地方安人手。新郡守带了三千兵来,整顿禹州,清剿匪患——这话是不是冲咱们来的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兆头。”
众人点头。
张砚继续道:“不过咱们也不用太担心。青云山这么大,藏咱们十几个人,跟大海捞针似的。只要咱们小心,不露行踪,官府找不到咱们。”
裴元绍道:“主公说得对。咱们一线天这么隐蔽,外人本不知道。就算有人来搜山,也找不到这儿。”
李通道:“那咱们以后下山,得更加小心。不能老去那个集市,换着地方去。”
张砚点头:“文达说得对。以后换粮、打听消息,轮流去,换着地方,不能让人看出规律。”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把以后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
张砚躺在洞里,看着洞顶。
张家的事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
张延宗升官了。投了庞家。成了新郡守的人。
那个他叫了九年“父亲”的人,从来没正眼看过他。现在那个人在禹州城里当他的官,他在山里当他的土匪。
井水不犯河水。
但张砚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总有一天,他会回去。
到时候,他会让那个人好好看看,当年那个不被待见的庶子,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