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张砚坐在黑暗中,整整一夜。
他没有点灯,没有躺下,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墨蓝,又从墨蓝变成灰白。
当远处的鸡叫第一声时,他站了起来。
推开门,外面一片寂静。后罩房前的枣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几片枯叶飘落下来。
他走出院子,沿着夹道往北走。
走到第三个转角处,他停下脚步,在墙底下的一块松动青砖旁蹲下,把那块砖抽出来,又原样塞回去。
这是他和裴元绍约定的记号。
然后他转身,往演武场走去。
卯时未到,演武场空无一人。张砚站在场中央,看着东方的天际线慢慢泛起鱼肚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主公。”黄盖的声音很低。
张砚没有回头:“公覆,张家有多少护院?”
“三十七人。”黄盖走到他身边,“其中有五个是二房的人,平里跟着张琛。剩下的多是各房混饭吃的,真动手时不会拼命。”
“护院夜里怎么轮值?”
“前半夜一队,后半夜一队,每队十人。前半夜的已经歇了,后半夜的在府里各处巡守。二房的院子在后宅东侧,有两个护院守着院门,但都是二房的人,跟张琛的贴身小厮住在外院。”
张砚点点头,又问:“张琛身边有会武的吗?”
“有个跟班叫张虎,是二房的家生子,比张琛大两岁,从小陪着练武,武力值大概在四十左右。另外张琛本人练了四年,但天赋一般,现在也就三十出头。”
三十出头,比普通人强一些,但在黄盖这样的绝世武将面前,跟蚂蚁没区别。
脚步声再次响起,李通和裴元绍也到了。
四人聚在场边,天色尚未大亮,周围没有别人。
张砚看着三人,缓缓开口:“今晚,我要张琛的命。”
三人的眼神同时一凛。
“主公,”黄盖沉声道,“可有什么计划?”
张砚道:“元绍,张琛的院子,里外布局如何?”
裴元绍早已打听清楚,低声道:“张琛住在二房的东厢,是单独的小院。院门有护院看着,但后墙外是一条夹道,平时没人走。夹道尽头是柴房,末将每送柴会经过。那后墙有一人多高,翻进去不难。进去后是个小天井,左手是张琛的卧房,右手是他两个贴身小厮的屋子。再往里是正屋,住着二房老爷张延孝夫妇,但离得远,动静不大听不见。”
张砚又问:“他屋里几个人?”
“就他一个。两个小厮睡外屋,夜里不会进去。”
张砚点点头,看向黄盖和李通。
黄盖道:“末将可以想办法调开那两个护院。”
李通道:“末将可以制住那两个小厮,不让他们出声。”
张砚道:“张琛,我来。”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劝阻。
他们知道,主公需要亲手做这件事。
“时间呢?”黄盖问。
张砚道:“丑时三刻。那时候人睡得最沉。”
裴元绍道:“末将可以在柴房那边准备,接应主公。”
张砚点点头:“就这么定了。”
他顿了顿,又道:“了张琛之后,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张家。公覆,你这些天可曾留意过出府的路?”
黄盖道:“张府有前后两个门,前门有护院把守,后门是杂役出入的地方,夜里会上锁。但后门的钥匙,厨房的钱管事有一把,他每晚都要出去喝酒,丑时左右回来。我们可以提前截住他,拿了钥匙,从后门走。”
张砚眼神闪烁:“钱管事?就是跟张琛来往的那个?”
“正是。”
张砚沉默片刻,道:“好,就用他的钥匙。拿钥匙的时候,不要伤人,留着他报信。”
黄盖一怔:“主公的意思是……”
张砚道:“我要让张家知道,人是我的。”
李通急道:“主公,那样的话,张家必定会追捕……”
“我知道。”张砚打断他,“但我不需要躲一辈子。我只需要躲到足够强大。”
他看着三人,一字一句道:“我娘死了,死在张家,死在张琛手里。张家没有给她公道,那我就自己拿。但我要让张家知道,拿了这个公道的人是谁。不是偷偷摸摸的凶手,是张砚。”
“三年后,我会回来。到时候,张家欠我娘的,我要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三人沉默片刻,齐齐抱拳:“遵命!”
天色已经大亮。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护院陆续来了。
四人若无其事地散开,像平常一样,开始一天的训练。
这一天,张砚练得比任何时候都狠。
跑圈、站桩、打拳,每一个动作都用尽全力。汗水湿透了衣裳,肌肉酸痛得发抖,但他没有停。
黄盖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他知道,主公是在用这种方式压住心里的那股火。
等到晚上,那火才会真正烧起来。
太阳终于落山了。
护院们散去,张砚回到后罩房,推门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周嫂的气息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
他坐在床边,从床底摸出那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那几本破书,还有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周嫂这些年攒下的几串铜钱,原本是给他留着应急用的。
他把铜钱揣进怀里,把书重新放回床底。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需要睡一会儿。
丑时。
张砚准时醒来。
外面一片漆黑,连月亮都没有。他轻轻推开门,猫着腰,沿着墙往夹道方向摸去。
夜风很凉,吹在身上有些冷。但他的血是热的。
走到夹道尽头,一个黑影从柴房那边闪出来,是裴元绍。
“主公,这边。”裴元绍压低声音,引着他穿过柴房,来到一堵矮墙下,“翻过这道墙,就是那条夹道。往前走二十步,就是张琛院子的后墙。”
张砚点点头,翻身上墙,轻轻跳下去。
夹道很窄,勉强容一人通过。他贴着墙往前走,每一步都很轻。
二十步后,他停住。
墙上有一道小门,是后门,从里面闩着。裴元绍说这门平时不开,但闩子很旧,可以撬开。
张砚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这是李通下午悄悄塞给他的,说是从护院那里顺来的,很锋利。
他把匕首进门缝,一点一点拨动门闩。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
小天井里空无一人。左手边是张琛的卧房,窗户黑着。右手边的小屋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里面隐约传来鼾声,是那两个小厮。
张砚没有急着动,他贴着墙站着,等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
他正要往张琛的卧房摸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李通不知什么时候也翻墙进来了,正蹲在他身后。
李通朝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我去对付那两个小厮,主公去张琛。
张砚点点头。
李通猫着腰,摸到那小屋的窗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管,顺着窗缝往里吹了些东西。
那是裴元绍从厨房弄来的蒙汗药,兑了酒,能让人睡死过去。
片刻后,屋里的鼾声更沉了。
李通朝张砚点点头。
张砚深吸一口气,走到张琛卧房门前。
门没闩。
他轻轻一推,门开了。
屋里很黑,隐约能看见床的位置。张砚摸进去,一步一步靠近床边。
床上的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张砚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十二岁的少年,眉清目秀,睡梦中还带着一丝笑意。就是这个人在三天前,了他娘。
他的手指慢慢握紧匕首。
张琛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张砚盯着他,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周嫂躺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了她额头上的伤口,想起了那摊暗红色的血。
匕首举起来。
落下。
张琛猛地睁开眼睛,张嘴想喊,但张砚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匕首扎进了他的口。
一刀,两刀,三刀。
血喷出来,溅在张砚的脸上、手上、衣服上。温热的,带着腥味。
张琛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眼神从惊恐变成空洞,最后彻底不动了。
张砚松开手,站起来。
他看着床上那具尸体,看着满手的鲜血,大口喘着气。
这是他第一次人。
但他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痛快,不是解脱,而是空。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这一刀,是我娘还给你的。”
然后他推门出去。
小天井里,李通正蹲在墙角望风。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主公,走。”
两人翻过后墙,顺着夹道回到柴房。裴元绍正在那里等着,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主公,黄教头那边……”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正是黄盖。
“钥匙拿到了。”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钱管事刚回来,被我打晕了,塞在茅房里。后门已经开了,现在走?”
张砚点点头:“走。”
四人穿过柴房,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往后门摸去。
后门果然开着,外面是一条小巷,黑漆漆的看不见人。
他们闪身出去,裴元绍轻轻把门掩上,没有锁。
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街,再往前走,就是城东的坊市。
“主公,往哪边走?”黄盖问。
张砚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有两个时辰才天亮。
“先往城外走。”他说,“混在流民里,出城再说。”
四人沿着街道疾行,脚步放得很轻。禹州郡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远远传来。
走到东城门附近,他们停下来。
城门关着,要等卯时才开。城门口有几个守城士兵,正围在火堆边打瞌睡。
“往那边去。”张砚指了指城墙下的阴影,“那边有窝棚,是流民住的地方。混进去,等天亮。”
他们摸到窝棚区,在几个破旧的窝棚之间找到一处隐蔽的角落,蹲下来。
天还很黑。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寅时三刻。
李通低声道:“主公,张琛的尸体,天亮后就会被发现。张家会立刻追查,咱们得尽快出城。”
张砚点点头:“我知道。”
他看向黄盖:“公覆,出了城之后,往哪里走合适?”
黄盖沉吟道:“禹州往北是北戎,往西是西羌,往东是东海,都不是善地。往南是乾国内地,但张家在禹州经营几十年,必然会在各条路上设卡。最安全的办法是——往山里走。”
“山里?”
“禹州西南有座青云山,山高林密,人迹罕至。听说山里有些寨子,是逃难的人聚起来的。咱们可以先去那里落脚。”
裴元绍道:“末将也听人说过,青云山里有几股土匪,但都不成气候。以咱们的身手,去了那里,就是山大王。”
张砚想了想,点头:“好,就去青云山。”
天色渐渐亮了。
远处传来鸡叫声,城门方向有了动静。几个士兵打开城门,打着哈欠,开始放人出城。
流民们也动了,三三两两往城门口涌去。
张砚四人混在人群中,低着头,慢慢往前走。
出城的人很多,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农户,更多的是衣衫褴褛的流民。守城士兵只是随便看了几眼,就放行了。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张砚回头看了一眼。
禹州郡的城墙在晨曦中泛着灰白色,高大而沉默。城墙后面,是张家的方向。
他在那里生活了九年。
九年里,他没有一天真正属于那里。
现在,他走了。
“主公。”黄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张砚回过头,大步往前走去。
前面是一条土路,通向远方。
远方有山,有林,有未知的一切。
但无论是什么,他都不会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