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灵带回的消息让落草坪的气氛为之一振。
三天后,胡彪会亲自带人来。这正是他们想要的——引蛇出洞,在半路设伏,一举擒。
但兴奋过后,黄盖却皱起了眉头。
“文博,”他问,“胡彪这次会带多少人?”
朱灵道:“按张三的记忆,胡彪每次亲自出动,至少带三四十个青壮,留下老弱守寨。这次听说有新来的‘肥羊’,可能会多带些,估计五十人上下。”
“五十人?”李通皱眉,“咱们就五个,一人打十个?”
裴元绍道:“十个怎么了?当年我在汝南,一个人追着二十个官兵跑。”
朱灵摇头:“不一样。官兵是官兵,土匪是土匪。土匪虽然乌合之众,但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真拼命的时候,不比官兵差。五十个人一拥而上,咱们四个能护住主公吗?”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黄盖沉吟不语。
张砚看着他们,忽然问:“文博,黑风寨还有多少人留守?”
朱灵道:“四五十个,但老弱居多,能打的也就二十来个。”
张砚又问:“如果胡彪带五十人出来,黑风寨就剩二十来个能打的。咱们要是绕过胡彪,直接端他老巢呢?”
朱灵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
“声东击西。”张砚道,“让他出来,但不跟他打。咱们绕道去黑风寨,趁他老巢空虚,直接端了。”
黄盖捋须思索,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有两个问题:第一,怎么绕过胡彪?第二,黑风寨易守难攻,就算只有二十人,咱们强攻也未必拿得下。”
张砚看向朱灵。
朱灵道:“绕过胡彪不难。张三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翻过后山直黑风寨,比胡彪走的大路远不了多少。至于强攻……”
他顿了顿,道:“末将有个想法。末将可以用张三的身份先回去,说是探明了情况,让胡彪放心出来。等胡彪走了,末将就在寨里放火。寨里一乱,主公带人从后山攀上去,里应外合,必能拿下。”
黄盖击掌:“好!里应外合,比硬拼强多了。”
李通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张砚想了想,道:“胡彪不是说三天后出发吗?那咱们就比他早一天。明天晚上动身,后天一早翻过后山,等胡彪一走,就动手。”
众人纷纷点头。
计议已定,各自去准备。
但就在这时,张砚忽然开口:“等等。”
众人停下,看向他。
张砚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刚才在想一个问题。就算拿下黑风寨,咱们能守得住吗?”
黄盖一怔:“主公的意思是……”
“黑风寨在青云山这么多年,不是没有原因的。那个地方易守难攻,胡彪经营了几年,肯定有他的道理。”张砚道,“但咱们这几个人,就算占了黑风寨,能守多久?”
他顿了顿,继续道:“青云山里不止黑风寨一股人马。咱们占了黑风寨,别的寨子会怎么想?会不会来抢?就算不来抢,会不会眼红?咱们五个人,能挡住几股人马的围攻?”
这个问题问住了所有人。
黄盖沉思道:“主公虑得是。末将只想着拿下黑风寨,却没想过拿下之后怎么办。黑风寨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咱们人太少,占了也守不住。”
裴元绍道:“那怎么办?不打了?”
李通道:“不打了?那咱们这十来天不是白忙活了?”
张砚摇头:“不是不打了,是不能这么打。”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咱们现在的目标,不是占地盘,是活下来,是变强。黑风寨可以打,但不能占。打下来,抢了粮食钱财,然后走人。”
朱灵恍然:“主公的意思是……打草谷?”
“对。”张砚道,“胡彪想吞了咱们,咱们就反过来吞了他。但吞完之后不留着,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起来。等咱们人多了,强大了,再出来占地盘。”
黄盖深深看了张砚一眼。
主公才十岁,却能想得这么远。不贪,不急,稳扎稳打。这份心性,比当年孙伯符还稳几分。
“主公说得对。”他道,“那咱们就按主公说的办。黑风寨要打,但打完之后换个地方。”
李通道:“换个地方?换哪儿?”
众人面面相觑。
张砚道:“这些天在山里转,我看中了一个地方。往南再走二十里,有个山坳,比这里还隐蔽。三面是峭壁,只有一条缝能进去,里面还有山泉。地方比这里大,能住更多人。”
裴元绍道:“主公说的是那个‘一线天’?”
“对。”
黄盖想了想,道:“那个地方末将也见过,确实隐蔽。就是进出不方便,运粮费劲。”
张砚道:“现在咱们人手少,越不方便越安全。等以后人多了,再想办法。”
众人点头,都觉得有理。
第二天,他们开始收拾东西。
晒的肉,挖来的山药,采来的药材,全都打成包。李通和裴元绍把熏好的野猪肉用树皮捆好,黄盖把药材分门别类装进口袋。张砚把自己的那几本书揣进怀里,又看了看那间住了十来天的木屋。
木屋很简陋,但毕竟是他们亲手搭起来的。
“走。”他转身往下走。
四人沿着山涧下去,一路往南。
朱灵没有跟着,他先回黑风寨去了。按计划,他回去稳住胡彪,等这边准备好,再里应外合。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背着大包小包。张砚虽然练了半个月,力气大了不少,但毕竟还是个十岁的孩子,走了一个时辰就累得满头大汗。
但他咬着牙,一步没停。
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停下来歇息。
这是一片树林,有一条小溪流过。李通去打水,裴元绍去捡柴,黄盖坐在张砚身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忽然,李通快步走回来,神色有些异样。
“主公,前面有人。”
张砚立刻警觉起来。
“什么人?”
“三个,看着像逃难的。”李通道,“小的很,两个大的也就十五六岁。在溪边喝水,都快饿晕了。”
黄盖皱眉:“会不会是探子?”
李通摇头:“不像。那样子,是真饿坏了。”
张砚想了想,道:“去看看。”
李通带路,四人悄悄摸过去。
溪边确实有三个人。两个大的看起来十五六岁,一个小的只有七八岁,跟张砚差不多大。三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趴在地上喝溪水,喝几口就抬头喘气,像三只快渴死的野狗。
那个小的喝完水,忽然哭了:“哥,我饿……”
大的那个搂着他,声音沙哑:“忍忍,忍忍就好了……”
另一个大的在旁边说:“再往前走,听说山里有人落草,咱们去投奔……”
“谁会要咱们?一个比一个瘦……”
三人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张砚站在树后看了一会儿,忽然走出去。
黄盖想拦,但没拦住。
那三人听见脚步声,惊恐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破烂的半大孩子走过来,后面还跟着三个大人,吓得浑身发抖。
“别……别我们……”大的那个护住小的,声音发颤,“我们……我们什么都没……”
张砚蹲下来,看着他们。
“你们从哪来的?”
大的那个结结巴巴道:“北……北边,老家遭了灾,活不下去了……”
张砚又问:“要去哪儿?”
“听说山里有人落草,想去投奔……”
“投奔谁?”
“不……不知道,就是想找口饭吃……”
张砚看着那个小的。
小的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很大,怯生生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渴望。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很多年前,有一个小孩,也像这样又瘦又小,在张家的后罩房里,每天等着一个妇人给他端来一碗热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那个小的。
小的哆嗦着道:“狗……狗子。”
张砚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他走回黄盖身边,低声道:“带上他们。”
黄盖一愣:“主公,这……”
“我知道。”张砚打断他,“多三张嘴,粮食不够。但咱们要招人,就得从现在开始。这三个是逃难的,没有,没有靠山,收留了他们,他们会死心塌地。”
黄盖看着他,忽然笑了。
“主公想得远。”
张砚转身走回那三人面前。
“起来。”他道,“跟我们走。”
三个乞丐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张砚没有多解释,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回头一看,那三个人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那个小的跑了几步,摔倒了,又爬起来,脸上全是泥,却不敢哭,只是拼命追。
张砚停下脚步,等他追上来。
“你叫狗子?”
小的点点头。
张砚从怀里摸出一个杂粮饼子——是临走时裴元绍塞给他的——递过去。
“吃吧。”
狗子接过饼子,手在抖。他看了看张砚,又看了看饼子,忽然扑通跪下来,磕了几个头。
“谢……谢谢少爷……”
张砚把他拉起来。
“别叫少爷,叫……”他顿了顿,“叫大哥。”
狗子愣愣地看着他,眼眶红了。
张砚转身继续走。
身后,狗子捧着饼子,一边走一边啃,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饼子上,混着泥一起吃下去。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一线天。
那是一道极窄的石缝,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走进去二三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四面峭壁环抱,中间一片平地,足有四五亩大小。平地中央有一汪清泉,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潭。四周长满野草和灌木,还有一些野果树。
狗子三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张砚站在平地中央,看着这片新天地。
“从今天起,这就是咱们的家。”他说。
身后,八个人站成一排。
黄盖,李通,裴元绍,朱灵还在黑风寨,加上这三个新收的乞丐。
八个人。
不多,但比以前多了三个。
狗子怯生生地走到他身边,小声道:“大……大哥,这里真好。”
张砚低头看着他。
“以后会更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