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天。
张砚的“推山填海”已经练得有模有样,虽然离黄盖的要求还差得远,但至少动作标准了,气感也比之前清晰了些。
每天卯时出门,午时休息,下午继续,落而归。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但张砚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天裴元绍说张琛往厨房跑得勤,之后几天倒没见他有什么动作。偶尔在府里遇见,张琛也只是冷冷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带着人扬长而去。
太平静了。
平静得反常。
这午后,张砚照常在演武场练拳。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不冷不热,是个好天气。护院们三三两两对练着,呼喝声此起彼伏。
张砚站在场边,一遍遍重复着第二式。他已经练了不下百遍,手臂酸胀,掌心发烫,但他没有停。
黄盖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指点。
“腰再沉一点……对,就是这样……腿蹬直,力要送到指尖……”
张砚依言调整,一拳推出,掌心竟隐隐有热流涌动。
黄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这一式快入门了。”
张砚收势站定,擦了把汗。
就在这时,一个杂役匆匆跑来,在东张西望。
李通眼尖,低声道:“是厨房那边的人。”
那杂役看见黄盖,连忙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道:“孙……孙教头,出事了!”
黄盖眉头一皱:“什么事?”
杂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后罩房那边……周嫂出事了!”
张砚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没等杂役说完,拔腿就往后罩房跑。
黄盖和李通对视一眼,脸色骤变,立刻跟上去。
张砚跑得飞快,两边的回廊、月门飞快后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不可能,不可能的,娘不会出事的……
后罩房到了。
那扇破旧的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婆子,正探头探脑往里看,嘴里嘀嘀咕咕。见张砚跑来,她们连忙让开。
张砚冲进屋里。
然后他愣住了。
周嫂躺在地上,身体蜷缩着,脸色灰白。她的额头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地上也有一摊暗红色的血迹。
一个丫鬟蹲在她身边,正用手帕擦她脸上的血,手在发抖。
“周嫂?周嫂你醒醒……”丫鬟的声音带着哭腔。
张砚一步一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周嫂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又摸了摸周嫂的手。冰凉。
丫鬟抬起头,看见是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砚少爷,周嫂她……她……”
张砚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周嫂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只是额头的伤口触目惊心,血迹从发际线一直流到耳后。
他忽然想起七天前那个晚上,周嫂坐在床边缝衣裳,一针一线,那么认真。
“娘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娘知道,若不是留在张家,就不会有少爷。”
“所以娘不后悔。”
那盏昏黄的油灯,那朵灯花,那些话,好像还在耳边。
现在她躺在冰冷的地上,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黄盖和李通冲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同时停住脚步。
黄盖脸色铁青,李通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主公……”黄盖低声唤道。
张砚没有反应。
他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个管事的婆子、账房先生,还有看热闹的下人,都围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怎么回事?周嫂怎么死了?”
“听说是摔的……”
“摔的?那额头上的伤……”
“谁知道呢,这后罩房本来就偏,没人看见……”
张砚忽然开口了。
“谁发现的我娘?”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那个丫鬟抽泣着道:“是……是奴婢。奴婢下午来给周嫂送新做的衣裳,推门就看见她躺在地上……奴婢吓得叫人来,可是一摸……已经没气了……”
张砚问:“你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丫鬟愣了愣:“关……关着的。”
张砚慢慢站起身,目光在屋里扫过。
桌子歪了一点,条凳倒在地上,床上的被褥有一角被扯了下来。地上除了那摊血迹,还有几个杂乱的脚印。
他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脚印。
脚印很大,是男人的。不止一个。
张砚的眼神越来越冷。
门外忽然有人道:“让开让开,大老爷派人来问了!”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挤进来,看见地上的尸体,皱了皱眉,然后看向张砚。
“砚少爷,大老爷说了,周嫂意外身故,让人抬出去安葬。少爷节哀,回头再……”
“意外?”张砚打断他。
管事一愣。
张砚指着地上的脚印:“这些脚印是谁的?”
管事看了一眼,笑道:“可能是下人们进进出出踩的……”
“我娘住的地方,平没有人来。”张砚道,“这些脚印,至少有四五个人的,鞋底有新有旧,绝不是一个人踩的。”
管事的脸色变了变,咳一声:“少爷,这事……大老爷已经定了,就是意外。少爷还是……”
“谁定的?”张砚看着他,“谁来看过现场?谁问过话?谁查过?”
管事被问得哑口无言。
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让开让开,都围在这里什么?”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走进来。
张延宗。
张砚的便宜父亲。
他看了看地上的周嫂,又看了看张砚,眉头微皱。
“怎么回事?”他问那个管事。
管事连忙躬身:“回三老爷,周嫂意外摔倒,磕破了头,没了。大老爷那边已经让人来传话,让抬出去安葬。”
张延宗点点头,目光转向张砚。
“你在这里闹什么?”
张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娘不是意外死的。”
张延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意外?那是怎么死的?”
张砚指着地上的脚印:“这些脚印是男人的,不止一个。我娘平从不与人来往,怎么会有一群男人进她的屋?”
张延宗低头看了看那些脚印,沉默片刻,然后道:“也许是有人来拿东西,正好碰上……”
“拿什么东西?”张砚道,“我娘这里有什么值得人来拿的?”
张延宗被问住了。
他看向那个管事,管事连忙低下头。
张延宗沉吟了一下,道:“这事我会查的。你先让人把……把周嫂抬走,入土为安。”
张砚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是他的父亲。
这个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是他这具身体的生父。但此刻,他看着地上那个死去的女人,眼神里没有任何悲伤,只有不耐烦和敷衍。
好像死的不是一个曾经跟他有过关系的女人,只是一条无足轻重的狗。
“不用了。”张砚道,“我娘的后事,我自己办。”
张延宗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随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头也不回地道:
“张家有张家的规矩。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你明白吗?”
说完,他迈步离开。
张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黄盖走过来,低声道:“主公……”
张砚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慢慢蹲下来,伸手轻轻合上周嫂的眼睛。
“娘。”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放心。”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周嫂的遗体被抬走了。
按照张家的规矩,下人死了,没有资格进祖坟,只能埋在城外乱葬岗。张砚坚持要亲自送,管事拦了几次,最后只能由他。
黄盖和李通陪着张砚,赶着一辆破牛车,把周嫂的遗体送到城外。
乱葬岗在城北五里外的一个土坡上,杂草丛生,稀稀拉拉立着几个简陋的木牌。挖坑的是李通,他找了一块相对净的地方,一锹一锹挖下去,速度很快。
黄盖站在张砚身边,低声道:“主公,末将已经让元绍去打听了。今天下午,谁去过后面罩房,一定能查出来。”
张砚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渐渐成形的土坑,想起这些年周嫂对他的点点滴滴。
每天早上那碗热水,那个从怀里摸出来的油纸包,那句小心翼翼的“少爷”。
她这辈子,活得小心翼翼,活得低声下气,活得像个影子。
她唯一做过的“出格”的事,就是生下了他。
然后她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土坑挖好了。李通跳上来,和周嫂的遗体一起,把她放进坑里。
张砚跪下来,捧起一把土,轻轻撒在她身上。
“娘。”他说,“你先睡一觉。”
“等我把事情办完,就来接你。”
他没有哭。
从发现周嫂死到现在,他一滴眼泪都没掉。
黄盖和李通看在眼里,心中却更加沉重。
他们知道,主公不是不伤心,是已经把伤心压到了心底最深处。那份伤心,会变成别的什么。
太阳落山的时候,三人回到张府。
裴元绍已经在后罩房外的那条夹道等着了。见张砚回来,他快步上前,低声道:“主公,查到了。”
张砚看着他。
裴元绍道:“今天下午未时左右,有人看见张琛带着张宏和两个旁支子弟,往后罩房这边来了。他们在这里待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匆匆离开。离开的时候,张琛的脸色很不好看,衣服上好像还有血。”
张砚的眼睛眯了起来。
裴元绍继续道:“末将还打听到,张琛回去后就把那身衣服烧了。他屋里的小厮偷偷说,少爷回来的时候手在抖,把自己关在屋里好久没出来。”
张砚沉默片刻,问:“有人亲眼看见他们进我娘的屋吗?”
裴元绍摇头:“没有。后罩房这边本来就偏,没人注意。但末将问了几个可能看见的人,有人证实他们确实来过这边。”
张砚点点头。
够了。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他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张琛那天在演武场威胁他,说要动周嫂。这几一直没动静,他以为张琛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
他低估了张琛的胆量,也高估了张家的规矩。
“主公。”黄盖沉声道,“要不要末将……”
“不用。”张砚打断他,“你们现在不能动手。张家不是普通人家,张琛是二房长子,出了事一定会查。到时候你们暴露了,得不偿失。”
李通急道:“可是主公,那小子了老夫人,难道就这么算了?”
张砚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我说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顿了顿,道:“但不是现在。”
“现在动手,了张琛,然后呢?张家的追查,官府的介入,我们几个谁也跑不掉。我娘死了,我还要活着。我活着,才能给她报仇。”
“而且,”他慢慢握紧拳头,“一个人太便宜他了。”
黄盖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凛然。
他们从张砚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悲伤。
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意。
“主公打算怎么做?”黄盖问。
张砚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张琛为什么要我娘?”
黄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因为主公在演武场上落了他的面子,他怀恨在心。但他不敢对主公动手,就挑软的下手。”
“对。”张砚道,“他不敢对我动手,因为他知道,动了我,张家不会不管。但他动我娘,张家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什么?”
李通道:“因为老夫人地位低,死了也没人追究。”
“没错。”张砚道,“在这个张家,在禹州郡,在大乾,地位低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公道,没有正义,只有强弱。”
他看着三人,一字一句道:“所以我需要变强。强到有一天,没有人敢动我身边的人。强到有一天,我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黄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愿追随主公,至死不渝。”
李通和裴元绍也同时跪下:“末将愿追随主公,至死不渝。”
张砚看着他们,没有让他们起来。
“三年。”他说,“我给自己三年时间。三年后,我要让张琛跪在我娘坟前,亲口说出他是怎么人的。”
夜风吹过夹道,带来一丝凉意。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二更天了。
张砚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开始,训练加倍。”他说,“我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踏入武道。”
黄盖沉声道:“是!”
李通和裴元绍齐声道:“是!”
张砚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那间屋子里,再也没有人给他端热水了。
再也没有人从怀里摸出油纸包了。
再也没有人叫他“少爷”了。
他推开门,走进黑暗。
然后在黑暗中,慢慢坐下来。
坐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