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
不是慢慢散开。
是一瞬间。
像有人按了开关。
十二个人站在草地上。
秋千停了。
远处的门,那扇000号门,忽然变得很近。
近到伸手就能摸到。
门缝里透出光。
暖的。
比之前都暖。
十二个我同时转头,看着那扇门。
没人说话。
没人动。
只有光,一明一暗。
像呼吸。
第十二个开口。
声音很轻:
“它亮了。”
“之前也亮。”三十五岁的那个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之前是冷的。”
“现在是暖的。”
我盯着那扇门。
门缝里的光,确实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惨白。
是带点黄。
像夕阳。
像——
像妈妈削苹果时,窗外的光。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三十五岁的那个拉住我。
“别去。”
“为什么?”
“上次我去的时候——”
她顿了顿。
“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她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扇门。
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怕。
是——
是不敢信。
第十二个走过去。
站在门前。
伸手。
碰了一下门板。
缩回来。
“烫的。”
“光烫手?”
“不是。”
“是门板。”
“温的。”
“像——”
她想了想。
“像有人在另一边握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另一边。
另一边是哪里?
真正的世界?
还是——
姜念?
我走过去。
站在第十二个旁边。
伸手。
碰那扇门。
温的。
真的温。
像妈妈的手。
我把手心贴上去。
门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轻轻的。
一下。
又一下。
像心跳。
又像——
敲门声。
咚。
咚。
咚。
我愣住了。
回头看着那十一个我。
她们也听见了。
都在盯着那扇门。
咚。
咚。
咚。
很有规律。
三下一组。
停一会儿。
再来三下。
第十二个凑过来。
“是——有人在那边?”
我不知道。
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那个声音更清楚了。
咚。咚。咚。
三下。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
隔着门。
听不清说什么。
可是那个声音——
我听过。
听过无数次。
在梦里。
在记忆里。
在每次醒来的床边。
是妈。
“妈——”
我喊出来。
门那边的声音停了。
然后更响了。
咚!咚!咚!
不是敲门。
是拍门。
用力拍。
那个声音也在喊。
隔着门,听不清喊什么。
可是我知道。
她在喊我。
喊我名字。
“晚晚——”
是妈的声音。
真的是妈。
我拼命推门。
推不开。
用钥匙。
钥匙进去,拧不动。
还差七把。
还差七个人。
我转身看着那十一个我。
“过来!”
她们走过来。
围在门前。
“一起推。”
十二个人,十二双手。
一起推那扇门。
门动了。
一点。
就一点。
然后弹回来。
光从门缝里涌进来。
更亮了。
可是门还是没开。
那个声音还在。
拍门声还在。
喊声还在。
越来越急。
越来越响。
然后——
突然停了。
我愣住。
“妈?”
没声音。
“妈!”
没声音。
我把耳朵贴上去。
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光。
还在一明一暗。
像呼吸。
又像——
像人在哭。
十二个我站在门前。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
三十五岁的那个开口:
“她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可能——”
她没说完。
可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可能等不动了。
可能累了。
可能——
最后一次喊我。
我没听见。
没出去。
门又暗了一点。
不是光暗了。
是门板上的温度。
凉了。
我蹲下来。
捂着脸。
十一个我站在身后。
没人说话。
远处,雾里。
那扇门又开了。
第十三个来了。
我站起来。
转身。
第十三个走到面前。
十六岁。
比所有人都年轻。
她看着我们。
看着那扇门。
然后开口:
“妈走了。”
我愣住了。
“什么?”
“我醒过来的时候。”
“床边没有人。”
“只有一张纸条。”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条。
递给我。
上面只有一行字:
“晚晚,妈等不动了。”
“妈先走了。”
“你别急。”
“慢慢醒。”
我攥着那张纸条。
手指在抖。
第十三个看着我。
“还有六次。”
“六次之后——”
“门会自己开。”
“那时候——”
“妈就不在了。”
我转身。
看着那扇门。
光还在。
一明一暗。
像呼吸。
像——
像妈还活着。
还在那边等我。
我走过去。
把手放在门上。
凉的。
又凉了。
“妈——”
我轻轻喊了一声。
没回应。
只有光。
还在闪。
一下。
又一下。
像在说——
我在。
一直都在。
等你。
十三个我围过来。
站在门前。
十三双手。
放在同一扇门上。
第十三个开口:
“还差六次。”
“六次之后。”
“十九个人。”
“十九把钥匙。”
“门就能开了。”
“那时候——”
“我们一起出去。”
“一起见妈。”
我看着她。
十六岁。
比谁都年轻。
可是那双眼睛——
和妈一样。
亮亮的。
“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
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递给我。
是一张照片。
很旧。
边角磨毛了。
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
很瘦,头发全白,坐在轮椅上。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上——
有一只手。
很小的手。
五岁孩子的手。
那只手从照片边缘伸出来。
只露出一截。
可是我知道那是谁的手。
姜念的手。
“这哪来的?”
“枕头底下。”
“和纸条一起。”
“妈放的?”
“不知道。”
“可能是——”
她顿了顿。
“可能是姜念放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
妈的手。
姜念的手。
她们在一起。
隔着照片。
隔着一扇门。
隔着——
六次循环。
我把照片贴在口。
暖的。
和门缝里的光一样暖。
远处,那扇门又开了。
第十四个人影。
越来越近。
走到面前。
十五岁。
比第十三个还小。
她看着我们。
看着那扇门。
然后开口:
“我看见姜念了。”
“在哪?”
“在门口。”
“等我进来的时候。”
“她站在光里。”
“笑着。”
“她说——”
她看着我。
“告诉第八个。”
“还剩五次。”
“五次之后。”
“她在那边等我们。”
“那边?”
“对。”
“她说——”
“妈也在那边。”
“一起等。”
我转身。
看着那扇门。
光更亮了。
暖的。
像夕阳。
像——
像妈妈削苹果时的光。
十四个人。
十四双手。
放在门上。
我开口:
“还差五次。”
“五次之后。”
“十九个人。”
“十九把钥匙。”
“门开了。”
“我们一起出去。”
“见妈。”
“见姜念。”
“一起。”
十四个人同时点头。
门缝里的光,又亮了一点。
暖的。
像有人在那边,握着门板。
像有人在那边,等着。
像有人在那边,轻轻说:
“晚晚——”
“妈在。”
“一直都在。”
“等你。”
我把额头抵在门上。
闭上眼睛。
还能听见。
那个声音。
很轻。
很远。
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晚晚——”
“不急。”
“妈等你。”
“等你慢慢醒。”
眼泪流下来。
滴在地上。
光更亮了。
门还是没开。
还差五次。
还差五个我。
远处,那扇门又开了。
第十五个人影。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