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进病房。
我抱着妈,姐姐站在旁边。
三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可是——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妈的手腕上,有一道疤。
很旧,很浅。
可是我记得这道疤。
婚礼那天,我推开休息室的门之前,收到过一条短信。
是妈发的。
只有一句话:
“晚晚,妈对不起你。”
我当时没懂。
后来也没再想过。
可是现在——
我看着那道疤。
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妈不会发短信。
她连智能手机都用不明白。
那条短信是谁发的?
我松开妈。
退后一步。
“妈。”
“嗯?”
“你手腕上的疤,怎么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老了,不小心磕的。”
“什么时候?”
“前几年吧,记不清了。”
不对。
那道疤太旧了。
至少二十年以上。
“姐姐。”
我转向她。
“你呢?你手腕上有疤吗?”
姐姐愣了一下。
抬起手腕。
光滑的。
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她问。
我没回答。
我盯着她的手腕。
盯着妈的手腕。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天婚礼。
我推开休息室的门之前。
收到的那条短信。
妈说“对不起”。
然后我推开门。
看见了沈屿白和林栀。
然后我跑了。
然后出了车祸。
然后——
昏迷了三十年?
不对。
时间对不上。
如果我真的昏迷了三十年。
那条短信应该在三十年前。
可是妈手上的疤,是旧的。
二十年的旧。
不是三十年的旧。
差十年。
为什么差十年?
“晚晚?”妈走过来,“你怎么了?”
我又退一步。
撞到了床头柜。
柜子上放着一本病历。
我低头看了一眼。
愣住了。
那本病历的封面上写着:
“姜晚(姐) 入院时间:2024年10月17”
可是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印刷体的。
“复诊记录:第17次”
第17次。
我见过这个数字。
在梦里。
每一次循环,都是第17次醒来。
这是巧合吗?
我伸手,拿起那本病历。
翻开。
第一页写着:
“患者姓名:姜晚(姐)”
“年龄:30岁”
“入院期:2024年10月17”
“病史:该患者自1999年起,持续出现‘梦境代入’症状。表现为:坚信自己进入了妹妹的梦境,并在梦中陪伴妹妹度过多次循环。经17次复诊,症状未见缓解。”
“最新诊断:妄想性身份认同障碍”
“备注:患者始终坚称,妹妹姜晚(妹)昏迷三十年,而自己被困在妹妹梦中十年。但据医疗记录,姜晚(妹)实际昏迷时间为三个月。患者本人亦无被困十年的生理证据。”
我的手在抖。
翻到第二页。
是姐姐的签字。
密密麻麻。
每一行都是同一句话:
“我说的都是真的。”
“妹妹在等我。”
“我要去梦里陪她。”
期从2024年10月,一直往前推。
2024年9月。
2024年8月。
2024年7月。
一直推到——
2014年。
十年前。
姐姐从十年前就开始写这句话。
“我要去梦里陪她。”
可是——
我才昏迷三个月。
她为什么从十年前就开始等?
我抬起头。
看着姐姐。
她还站在那里。
月光照在她脸上。
很平静。
“看完了?”她问。
我点头。
“懂了吗?”
我摇头。
她走过来。
从我手里拿过病历。
翻到最后一页。
递给我看。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2024年10月17,患者要求出院。出院诊断:妄想症。建议家属加强看护,防止患者再次‘入梦’。”
“患者签字:姜晚(姐)”
“备注:患者出院前说了一句话——‘这次是真的醒了。’”
这次是真的醒了。
这句话——
是梦里那个姐姐说的。
每次循环结束,她都会说这句话。
“妹妹,这次是真的醒了。”
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着她。
“你是梦里的那个姐姐?”
她笑了。
“你终于认出来了。”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你不是应该在梦里吗?”
“我出来了。”
“怎么出来的?”
她指了指窗外。
窗外,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五岁,扎着小辫子,穿着碎花裙子。
脸上有一道疤。
是小时候的姐姐。
“她替我留在里面了。”
“你出来了,她进去了?”
“对。”
“那妈呢?”
我转向妈。
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妈也是梦里的?”
“不是。”
姐姐说。
“妈是真的。”
“三十年前是真的。”
“现在也是真的。”
“可是——”
“可是她已经死了。”
我愣住了。
“什么?”
“妈死了。”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你昏迷的第二天。”
“她来医院看你,回去的路上——”
“车祸。”
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那这个是——”
我看着眼前的妈。
活生生的妈。
“这是妈留给你的。”
“什么意思?”
“妈死之前,签了一份协议。”
“遗体捐赠。”
“她把眼睛捐给了你。”
“眼睛?”
“对。”
“你昏迷的时候,角膜损伤。”
“需要移植。”
“妈的眼角膜,正好匹配。”
“她签了协议。”
“死后第二天,就移植给了你。”
我看着妈的眼睛。
那双眼睛——
很亮。
比三十年前还亮。
因为那是妈的眼睛。
真正的妈的眼睛。
“所以她——”
“她的一部分,活在你眼睛里。”
“你每次睁开眼,看见的世界——”
“都是她看见的世界。”
我跪了下去。
跪在妈面前。
仰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
妈的眼睛。
她在笑。
“晚晚。”
“妈说到做到。”
“妈说陪你一辈子。”
“就陪你一辈子。”
“哪怕死了。”
“也要看着你。”
我的眼泪涌出来。
模糊了视线。
可是那双眼睛还在。
在泪水后面。
亮亮的。
看着我。
姐姐走过来。
扶起我。
“妈等你三十年。”
“不是为了看你哭的。”
我擦掉眼泪。
看着妈。
“妈。”
“嗯?”
“你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
“清楚吗?”
“清楚。”
“比活着的时候还清楚。”
她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里,很暖。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转头看着姐姐。
“那你呢?”
“你也是真的吗?”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
“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
“我分不清了。”
“在梦里待了十年。”
“出来以后——”
“不知道自己是真是假。”
“可是你活着。”
“活着就一定是真的吗?”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
和妈一样亮。
“妹妹。”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从梦里出来吗?”
“为什么?”
“因为你醒了。”
“你真的醒了。”
“这一次——”
她顿了顿。
“不是循环。”
“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
她指了指窗外。
窗外,那个五岁的姐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个影子。
站在月光里。
一个老太太,很瘦,头发全白。
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和我一模一样。
一个小女孩,五岁,扎着小辫子。
她们手拉着手。
在笑。
“那是谁?”我问。
“那是我们。”
“我们?”
“你,我,妈。”
“三个。”
“三个我?”
“三个你。”
我不懂。
她也没解释。
她只是拉着我的手,走到窗边。
窗外,那三个影子越来越近。
走到窗前,停下来。
我看清了。
老太太的脸——
是我。
六十岁的我。
年轻女人的脸——
是我。
三十岁的我。
小女孩的脸——
是我。
五岁的我。
三个我。
手拉着手。
在笑。
“这是——”
“这是你。”
“过去,现在,未来。”
“都在这里。”
“等你。”
“等我什么?”
姐姐没有回答。
她只是松开我的手。
退后一步。
“妹妹。”
“该你了。”
“该我什么?”
“选一个。”
“选什么?”
“选一个你。”
“六十岁的,三十岁的,五岁的——”
“选一个留下。”
“剩下的——”
她顿了顿。
“跟我走。”
我站在窗边。
看着那三个自己。
六十岁的我,很老,很慈祥。
三十岁的我,就是现在的我。
五岁的我,扎着小辫子,脸上没有疤。
她们都在笑。
都在等我选。
“选了以后呢?”
“选了以后——”
姐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就知道答案了。”
我回头。
姐姐不见了。
妈也不见了。
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和窗外那三个自己。
月光很亮。
照在她们脸上。
她们同时开口。
三个声音,叠在一起:
“妹妹。”
“选吧。”
“这一次——”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