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发凉。
空号。
境外。
我把那串号码抄下来,发给我认识的一个黑客。三年前做社会题材调查时认识的,帮我查过几个黑产链条。
“帮我定位这个号码。”我打字。
“又查谁?”他回。
“一个死人。”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OK的手势。
我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本记。
翻到涂改那一页。
太用力了。
不像是普通的涂改,像是——想要彻底抹掉什么东西。
我用手指摸了摸纸面。
凹凸不平。
涂改液下面,隐约能摸到字迹的痕迹。
我把记举起来,对着台灯。
透光。
不行,太厚了。
我盯着那片涂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做调查的时候,采访过一个笔迹鉴定专家。他说过,有些涂改,用特殊的光线可以透出来。
我起身去书房,翻出那盏紫外线灯。
当初买来验钞的,一直没用过。
打开灯,对准记。
紫色的光打在纸面上。
涂改液覆盖的地方,慢慢透出暗色的字迹。
一笔,一划。
我凑近看。
一行字浮现出来。
“她说——你别怪我。”
我愣住。
把灯往下移。
下面还有一行。
“她说——你本来就不该活着。”
我的手指僵在那里。
什么叫做“你本来就不该活着”?
这是什么意思?
我继续往下照。
最下面还有一行。
字迹更淡,像是被涂了很多遍。
我眯着眼睛辨认了很久。
那行字是:
“她说——你妈是我的。”
记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
我站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
我妈?
我妈妈死于五年前。
车祸。
肇事司机酒驾,撞完就跑了。抓到的时候,他已经逃到了外省。判了七年,现在还在牢里。
她怎么会——
手机忽然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那个黑客打来的。
“查到了。”他的声音有点怪。
“说。”
“那个号码是虚拟号,跳了七八层代理,技术很高。我费了半天劲,最后定位到一个地方。”
“哪里?”
他沉默了一下。
“你老家。”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具体点。”
“XX市XX区XX路XX号。”
我听完了,浑身的血都像冻住了。
那是——
我家的地址。
我爸妈住的地方。
“你确定?”
“确定。这个号码最后拨出的位置,就在那个小区。三天前。”
三天前。
我妈还活着。
她怎么可能——
我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就往外冲。
凌晨三点。
我开车往老家赶。
三个小时的高速,我一路油门踩到底。
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妈是我的。
这句话是谁写的?
是林栀写的,还是——
不对。
记是林栀的。那行字是林栀写的。
可是——
她为什么这么写?
我妈和她有什么关系?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停在我家楼下。
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
我跑上楼,敲门。
敲了很久,没人应。
我掏钥匙,手抖得不进锁孔。
好不容易打开门。
屋里很安静。
窗帘拉着,客厅没开灯。
“妈?”
没人应。
我往卧室走。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床上被子掀开着,没人。
我妈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
我拿起来看。
是通话记录。
最后一条,三天前。
备注名是一个字:栀。
栀。
林栀的栀。
我盯着那个字,脑子里嗡嗡响。
三天前。
林栀给我打电话那天。
她先给我妈打了电话?
为什么?
她和我妈——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从那个“栀”的号码发过来。
我点开。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妈坐在一张椅子上,背景是白色的墙。
她看起来很平静,对着镜头,甚至笑了笑。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想见你妈?来XX医院。住院部,703。”
我拿着手机,转身冲出门。
XX医院。
本市最大的三甲医院。
住院部七楼,是精神科。
我站在703门口,喘着气。
门上的牌子写着:单人病房。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到里面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旁边坐着一个护士。
我推开门。
护士抬起头:“请问您是——”
“我是她女儿。”
我走过去,低头看床上的人。
是我妈。
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瘦了很多。
头发也白了。
我上次见她是一个月前,那时候她还好好的。
“她怎么了?”我转头问护士。
护士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您是姜晚女士?”
“是。”
“我们等您很久了。”护士站起来,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病人留给您的。”
我接过来。
信封上写着:姜晚亲启。
我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
我妈的字迹。
“小晚: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已经走了。
别难过,妈早就该走了。
有些事,妈瞒了你很久。
本来想带进棺材里,可是前几天有人来找我。
她跟我说,你都知道了。
妈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问过我,你爸爸去哪了?
我说他死了。
其实他没死。
他只是不要我们了。
他叫沈建国。
他现在有一个儿子,叫沈屿白。”
信纸从我手里滑落。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沈建国。
沈屿白的爸爸。
我爸爸?
那沈屿白——
是我哥?
“姜女士?”
护士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低头,继续看信。
“你和他谈恋爱的时候,妈急得几天几夜睡不着。可是妈不敢告诉你,怕你受不了。
后来你们要结婚了,妈想,也许这就是命。
结婚那天,妈在酒店等着,等了很久,没等到你。
后来林栀来找我。
她说你都知道了。
她说你让她转告我一句话。
那句话是——”
后面有一个墨点。
滴在那里,晕开了。
好像写信的人,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写下去。
最后写了。
“她说,你让她转告我——
妈,你可以去死了。”
我盯着那行字。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我什么时候让林栀转告过这句话?
那天我从酒店离开,直接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我谁都没见。
林栀去找我妈什么?
护士在旁边轻轻开口:“姜女士,有件事,我们需要告诉您。”
我抬头看她。
“您母亲,三天前从七楼跳下去了。”
我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死。”护士说,“但是——”
“但是什么?”
“她摔到了头部,现在处于深度昏迷。医生说,醒来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十。”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床上躺着的人。
呼吸机规律的嗡嗡声。
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
三天前。
林栀给我打电话那天。
我妈从七楼跳下去了。
我忽然想起来,那通电话里,林栀最后一句话。
“你以为你看懂了多少?”
她问的是这个吗?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护士探头进来:“姜女士?外面有人找您。”
“谁?”
“她说她叫林栀。”
我猛地转身。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穿着病号服,瘦得像一片纸。
她慢慢走过来。
走到病房门口,停住。
冲我笑了笑。
“姐姐。”
是林栀的声音。
可是——
“你不是流产了吗?”我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流产?”
她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听得人后背发凉。
“姐姐,”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我本没怀孕。”
我愣住。
“那天——”
“那天我是骗你的。”她说,“沈屿白也是骗你的。”
“什么意思?”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动。
她又走了一步。
离我只有两步远的时候,她停下来,歪着头看我。
“姐姐,你记不记得,五年前你妈出车祸那天,你在哪?”
五年前。
我努力回想。
那天——
“你在我们家。”林栀替我说了,“你在我家待了一整天,因为那天是我生。”
是。
那天是她生。
“你知道那个肇事司机,为什么跑了之后,三个月才被抓到吗?”
我盯着她。
“因为有人给了他钱。”
“谁?”
“你猜。”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美。
就像大学时候,她每次恶作剧成功之后的笑容。
“姐姐,”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沈屿白为什么突然跟你求婚?”
“你有没有想过,婚礼那天,我为什么刚好在休息室里?”
“你有没有想过——”
她往前走了一步,凑到我耳边。
声音很轻,像一针扎进去。
“车祸,是我安排的。”
我的身体僵住了。
“可是那天——”
“那天我在过生。”她接过我的话,“对,我在过生。可是姐姐——”
她退后一步,看着我的眼睛。
“给你妈打电话的人,不是我。”
“是谁?”
她没有回答。
她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递给我。
我低头看。
那是一张诊断书。
姓名:林栀。
诊断:解离性身份障碍。
也就是——
多重人格。
“你有一个朋友,”她说,“藏在你身体里很多年了。”
“她恨你。”
“恨到——”
她顿了顿。
“想让你死。”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出我的脸。
和我自己的眼睛。
一模一样。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点很熟悉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来——
大学的时候,每次照镜子,我都是这样笑的。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响起。
越来越近。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看到,林栀身后那扇病房门的玻璃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穿着白大褂。
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慢慢走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我身后,停住。
我听到一个声音。
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是从我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那声音说:
“你终于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