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被推开。
五岁。
扎着小辫子。
脸上净净。
她走进来,走到床边。
看着我。
笑了笑。
“妹妹。”
“你出来了?”
“我呢?”
“什么时候进去替我?”
我坐在床上,浑身僵住。
妈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她。
“这——这是——”
“妈。”小女孩转头看她,“你不认识我了?”
妈的嘴唇在抖。
“你是——”
“我是你第一个女儿。”
“出生的时候,你给起名叫姜晚。”
“后来妹妹出生,你也给她起名叫姜晚。”
“你说分不清,脆叫一样。”
“可是你分得清。”
“你一直分得清。”
妈的眼睛红了。
“娟娟——”
“我不是娟娟。”
小女孩摇头。
“娟娟是后来你生的。”
“第三个女儿。”
“五岁那年死的那个。”
“我是第一个。”
“死在——”
她顿了顿。
“五岁那年。”
“窗台上。”
“替她死的。”
她指了指我。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台。
五岁。
替她死的。
“那天——”
“那天你在窗台上玩。”
“我说危险,让你下来。”
“你不听。”
“我上去拉你。”
“结果——”
她笑了笑。
“我掉下去了。”
“你没事。”
“妈抱着我哭。”
“哭完就把我忘了。”
“生了一个新的。”
“叫娟娟。”
“后来又生了一个。”
“就是你。”
“每一个都叫姜晚。”
“每一个都像我又不是我。”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和妈一模一样。
“我一直在等。”
“等你想起来。”
“等妈想起来。”
“等了二十五年。”
“等来一个又一个姜晚。”
“等来一个又一个妹妹。”
“可是没有一个记得我。”
“没有一个——”
她低下头。
“愿意替我去死。”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妈捂着脸,肩膀在抖。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
五岁。
小小的。
等了二十五年。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抬起头。
“不知道。”
“妈没给起。”
“出生的时候说,等长大再起。”
“没等到长大。”
“就叫妹妹叫了二十五年。”
我看着她。
忽然想起一件事。
“交界处那些——”
“那些都是你?”
“对。”
“每次你醒来,都会造一个我。”
“造一个自己在交界处等我。”
“等你去换我。”
“可是每次你都选错。”
“每次都相信那些假的东西。”
“每次——”
她顿了顿。
“都自己跑出来。”
“把我留在里面。”
“留了二十五年。”
“留了——”
她数了数。
“十九次。”
“十九个我。”
“都在里面等你。”
“等你进去换一个出来。”
“一个都没等到。”
我看着她。
十九个。
都在里面。
等她。
等我。
“那你怎么出来的?”
“因为这一次——”
她看着我。
“你差点信了。”
“信什么?”
“信妈死了。”
“信姐姐死了。”
“信一切都是假的。”
“你差点留下。”
“可是最后你选了——”
“选了出来。”
“门关上的时候,我趁机挤出来了。”
“所以——”
“所以你出来了?”
“对。”
“那里面呢?”
“里面还有十八个。”
“在等。”
我看着她。
五岁,小小的。
站在病房里,像做梦一样。
“那你出来什么?”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
“来问你。”
“问什么?”
“你愿不愿意进去?”
“替一个出来?”
我愣住了。
“什么?”
“里面还有十八个。”
“等了你二十五年。”
“每一个都替你活过。”
“每一个都等你去换。”
“一个都没等到。”
“现在——”
她看着我。
“你是最后一个。”
“你进去了,就能换一个出来。”
“换谁?”
她想了想。
“换第一个。”
“等最久的那个。”
“等了二十五年。”
“等到——”
她顿了顿。
“快忘了自己是谁。”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不是恨。
是——
是累。
等了二十五年的累。
“她叫什么?”
“不知道。”
“忘了吗?”
“忘了。”
“只记得等。”
“只记得——”
她看着我。
“你是妹妹。”
我低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看着妈。
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只是看着我。
眼睛里的意思,我看懂了。
她在说——
别去。
别离开妈。
我又看着那个小女孩。
五岁。
小小的。
等了二十五年。
终于等到我醒。
终于挤出来问我。
我开口。
声音很轻:
“我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她摇头。
“不能。”
“进去的人,要等下一个来换。”
“下一个是谁?”
“不知道。”
“可能是你女儿。”
“可能是你孙女。”
“可能是——”
她顿了顿。
“没有人。”
“永远等下去。”
我坐在床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她脸上。
五岁。
小小的。
眼睛里有泪光。
“妹妹。”
“你愿意吗?”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问:
“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
“不知道。”
“那我给你起一个。”
她愣住了。
“什么?”
“你是我姐姐。”
“第一个姐姐。”
“名字——”
我想了想。
“叫姜念吧。”
“想念的念。”
“等了我们二十五年。”
“该被想一想了。”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
忽然亮了。
像有光透出来。
“姜念?”
“对。”
“好听吗?”
她点点头。
眼泪掉下来。
“好听。”
“从来没有人给我起过名字。”
“你是第一个。”
她走过来。
走到床边。
踮起脚。
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凉的。
像月光。
“妹妹。”
“谢谢你。”
“可是——”
她退后一步。
“我还是要问。”
“你愿不愿意进去?”
“替她出来?”
“那个等了二十五年的她?”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月光很亮。
照在我们中间。
照在那条看不见的路上——
一条通向里面。
一条通向外面的世界。
我开口。
声音很轻:
“我——”
窗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远。
像从交界处传来。
十九个声音叠在一起:
“妹妹——”
“别进来——”
“外面有妈——”
“里面有我们——”
“够了——”
那个五岁的女孩愣住了。
她回头看着窗外。
窗外,月光里。
站着十八个影子。
五岁,扎着小辫子。
都在看着她。
都在摇头。
“姐姐——”
她喊。
那些影子没说话。
只是摇头。
一直摇头。
然后——
慢慢变淡。
消失。
她回过头。
看着我。
脸上有泪。
“她们说——”
“够了。”
“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
她只是走过来。
又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退后。
退到门口。
拉开门。
月光照在她身上。
五岁,小小的。
“妹妹。”
“我走了。”
“去哪?”
“回去。”
“陪她们。”
“一起等。”
“等——”
她笑了笑。
“不等了。”
“等什么?”
“等你记得我们。”
“等妈记得我们。”
“等——”
她顿了顿。
“有一天。”
“没有人再忘记。”
门关上。
她不见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妈。
月光照在地板上。
一块一块的光斑。
妈走过来。
握住我的手。
那只手在抖。
“晚晚——”
“妈。”
“嗯?”
“你记得吗?”
“记得什么?”
“第一个姐姐。”
妈愣住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眼泪流下来。
“记得。”
“记得一点点。”
“她出生的时候,很安静。”
“不爱哭。”
“总是看着我笑。”
“后来——”
她说不下去了。
我握紧她的手。
“妈。”
“我差点忘了。”
“可是现在想起来了。”
“她一直在等。”
“等我想起来。”
“等——”
我看着窗外的月光。
那里面,好像有十八个影子。
五岁,扎着小辫子。
在笑。
在挥手。
像在告别。
又像在说——
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你记得。
妈靠在我肩上。
哭了很久。
月光慢慢暗下去。
天快亮了。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来。
照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面镜子。
很小。
背面刻着两个字:
“姜念”。
我拿起来。
照向自己。
镜子里有一张脸。
三十岁。
有点瘦,有点苍白。
可是眼睛——
很亮。
和二十五年前那个五岁的小女孩一样亮。
妈抬起头。
看着我。
“晚晚。”
“嗯?”
“你恨妈吗?”
“恨什么?”
“恨妈忘了她。”
“恨妈让你们等。”
“恨妈——”
我打断她。
“妈。”
“她没有恨。”
“她只是等。”
“等我们记得。”
“现在——”
我看着她。
“我记得了。”
“你呢?”
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里,很暖。
“妈也记得了。”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照进病房。
照在我们身上。
很远的地方,好像有十八个声音。
轻轻地说:
“妹妹——”
“再见。”
这一次。
是真的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