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
白炽灯。天花板。输液架。
护士站在床边,低头看我。
“姜晚?能听见吗?”
我张嘴:“能。”
她笑了笑:“醒了就好,昏迷三年,不容易。”
三年。
我盯着她的脸。
忽然问:“现在是哪一年?”
“2024年。”
“几月?”
“十月。”
“几号?”
“十七号。”
十月十七号。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护士,”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小张啊,怎么了?”
“小张,”我看着她,“这是你第几次看见我醒过来?”
她的表情僵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恢复正常:“第一次啊,你昏迷了三年,今天才醒。”
我笑了。
“是吗?”
我抬起手,指着床头柜。
“那个柜子第二个抽屉里,有一面镜子。”
她没动。
“你去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面镜子。
她拿出来。
“镜子背面刻着两个字,”我说,“念出来。”
她翻过来。
脸色变了。
那两个字是——
“小张”。
她猛地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你第三次问我这个问题了。”我说,“第一次,你叫王丽。第二次,你叫李娜。这一次,你叫小张。”
她的脸开始扭曲。
像水面被石子打破。
“每次我醒过来,你都会换一张脸,换一个名字。”我坐起来,“可是你总会让我看那面镜子。”
“为什么?”
她不说话。
我下床,走到她面前。
拿过那面镜子。
照向自己。
镜子里没有脸。
只有一团雾。
灰白色的雾。
里面有一只眼睛。
很小。
很亮。
看着我的那只眼睛。
“我是谁?”我问。
镜子里的眼睛眨了眨。
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来:
“你想知道?”
“想。”
“那你回头。”
我回头。
病房不见了。
护士不见了。
我站在一条走廊里。
很长,很暗,两边都是门。
门上挂着号码牌。
101,102,103——
我往前走。
走到一扇门前,停下。
门牌上写着:117。
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一点光。
我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病房。
和我的病房一模一样。
床上躺着一个人。
我走过去。
低头看。
是我。
另一个我。
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瘦得像骷髅。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记。
我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
“第十七次醒来记录。”
“今天是我第十七次醒过来。”
“前十六次,我每次都会问同一个问题:我是谁?”
“每次都会得到不同的答案。”
“这一次,我决定不问。”
“我决定自己找。”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本记,说明我又失败了。”
“去找116房间。”
“她在等我。”
我放下记,转身出门。
走到116门口。
门开着。
里面站着一个女人。
背对着我。
穿着碎花裙子。
“你来了。”她说。
她转身。
是我妈。
年轻时的我妈。
“第十七次了。”她说,“你比前十六次都聪明。”
“你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很熟悉。
可是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
是我的眼睛。
“你是我。”我说。
她笑了。
“对。”
“我是你分裂出来的那个人。”
“你每一次醒过来,都会分裂出一个我。”
“然后把我留在这里。”
“自己逃出去。”
“逃去哪?”
“逃去下一个梦。”
“那真正的我呢?”
她指了指窗外。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黑暗。
黑暗里,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小。
像五岁的孩子。
“那是真正的你。”她说,“从五岁那年,你把娟娟推下去之后,你就一直睡在那里。”
“从来没有醒过?”
“从来没有。”
“那这些年——”
“都是梦。”
“我做的梦?”
“你做的梦。”
“那你呢?”
“我是你梦里造出来的人。”她说,“替你承受一切的人。”
“每一次你醒过来,就会造出一个我。”
“然后把我留在这里。”
“你自己继续做梦。”
我看着她。
“这是第几个我了?”
“第十七個。”
“那前十六个呢?”
她指了指窗外。
黑暗里,那张床的周围,站着十六个人。
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脸。
都在看着我。
“她们在等你。”她说。
“等我什么?”
“等你真正醒过来。”
“怎么才算真正醒过来?”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指了指那扇门。
门外,那条走廊还在。
可是尽头多了一扇门。
不是117,不是116。
是一扇黑色的门。
和之前梦里一模一样。
“打开那扇门,”她说,“你就真的醒了。”
“门后面是什么?”
“你自己。”
我看着她。
看着窗外那十六个自己。
看着床上那个五岁的孩子。
然后转身。
往那扇门走。
走到门口。
停下。
手放在门上。
冰凉的。
我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
门里面——
是一面镜子。
很大的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五岁,扎着小辫子,穿着碎花裙子。
是娟娟。
她看着我。
“妹妹。”她说。
“你终于来了。”
“这是第几次了?”
我想了想。
“第十七次。”
她笑了。
那笑容在五岁的脸上,天真得像一朵花。
“比前十六次都多。”她说,“前十六次,你走到116就停了。”
“为什么?”
“因为你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看见我。”
我看着她。
“娟娟——”
“嗯?”
“那天,是我推你的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镜子。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镜子里,除了她,还有一个人。
是我。
五岁的我,站在窗边。
娟娟在衣柜里探头出来,笑着喊:“妹妹,我在这里!”
五岁的我跑过去。
跑到窗边。
伸手想拉她出来。
可是窗台太低。
娟娟一探头,身体失去平衡。
往下掉。
五岁的我伸手去抓。
抓住了她的手。
可是力气太小。
拉不住。
只能看着她掉下去。
窗台上有块碎玻璃。
划破了我的脸。
血流下来。
滴在窗台上。
镜子里的画面停住了。
娟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清楚了吗?”
我点头。
“不是你推的。”
“你只是想救我。”
“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转身,看着她。
五岁的脸,五岁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因为你在等。”
“等什么?”
“等你愿意相信。”
她走过来,牵起我的手。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冰。
“妹妹,”她说,“你该醒了。”
“这一次是真的吗?”
“真的。”
“怎么知道是真的?”
她笑了笑。
“因为这一次——”
她顿了顿。
“我陪着你。”
她拉着我往前走。
走进镜子里。
镜子像水一样荡开波纹。
我们穿过去。
对面是一片白光。
很亮,很暖。
像阳光。
白光里,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五岁。
闭着眼睛。
那是真正的我。
“去吧。”娟娟松开手。
我走过去。
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她睁开眼睛。
看着我。
“姐姐?”她喊。
那声音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嗯。”
“你来接我了?”
“嗯。”
她伸出手。
我握住。
那只手是温的。
不是凉的。
是真实的温度。
她笑了。
那笑容在五岁的脸上,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白光越来越亮。
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有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妹妹。”
“这一次——”
“真的醒了。”
我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我躺在一张床上。
不是病房的床。
是我小时候的床。
碎花床单,小鸭子枕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
年轻时的妈妈。
她看着我,笑了笑。
“晚晚,起床了。”
“娟娟在外面等你呢。”
我坐起来。
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一个小女孩在荡秋千。
五岁,扎着小辫子。
她看见我,挥了挥手。
“妹妹!快来!”
我笑了。
转身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床头柜上,放着一面镜子。
镜子背面,刻着两个字。
我看清了。
那两个字是——
“姜晚”。
我拿起镜子,照向自己。
镜子里有一张脸。
五岁。
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到下巴。
我摸了摸那道疤。
它真实地存在着。
我放下镜子。
跑出门去。
阳光很好。
娟娟在秋千上等我。
妈妈在厨房里做饭。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得——
像真的。
远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回头。
二楼的窗户里,站着一个人。
成年女人。
隔着玻璃,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她手里拿着一面镜子。
镜子对着我。
反着光。
她慢慢抬起手。
挥了挥。
像在告别。
然后转身,消失在窗户后面。
我站在原地。
阳光晒在身上,很暖。
娟娟在喊我。
“妹妹!快来!”
我转过头。
往秋千跑去。
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空空如也。
刚才那面镜子——
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