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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5

我睁开眼睛。

白炽灯。天花板。输液架。

护士站在床边,低头看我。

“姜晚?能听见吗?”

我张嘴:“能。”

她笑了笑:“醒了就好,昏迷三年,不容易。”

三年。

我盯着她的脸。

忽然问:“现在是哪一年?”

“2024年。”

“几月?”

“十月。”

“几号?”

“十七号。”

十月十七号。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护士,”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小张啊,怎么了?”

“小张,”我看着她,“这是你第几次看见我醒过来?”

她的表情僵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恢复正常:“第一次啊,你昏迷了三年,今天才醒。”

我笑了。

“是吗?”

我抬起手,指着床头柜。

“那个柜子第二个抽屉里,有一面镜子。”

她没动。

“你去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面镜子。

她拿出来。

“镜子背面刻着两个字,”我说,“念出来。”

她翻过来。

脸色变了。

那两个字是——

“小张”。

她猛地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你第三次问我这个问题了。”我说,“第一次,你叫王丽。第二次,你叫李娜。这一次,你叫小张。”

她的脸开始扭曲。

像水面被石子打破。

“每次我醒过来,你都会换一张脸,换一个名字。”我坐起来,“可是你总会让我看那面镜子。”

“为什么?”

她不说话。

我下床,走到她面前。

拿过那面镜子。

照向自己。

镜子里没有脸。

只有一团雾。

灰白色的雾。

里面有一只眼睛。

很小。

很亮。

看着我的那只眼睛。

“我是谁?”我问。

镜子里的眼睛眨了眨。

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来:

“你想知道?”

“想。”

“那你回头。”

我回头。

病房不见了。

护士不见了。

我站在一条走廊里。

很长,很暗,两边都是门。

门上挂着号码牌。

101,102,103——

我往前走。

走到一扇门前,停下。

门牌上写着:117。

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一点光。

我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病房。

和我的病房一模一样。

床上躺着一个人。

我走过去。

低头看。

是我。

另一个我。

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瘦得像骷髅。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记。

我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

“第十七次醒来记录。”

“今天是我第十七次醒过来。”

“前十六次,我每次都会问同一个问题:我是谁?”

“每次都会得到不同的答案。”

“这一次,我决定不问。”

“我决定自己找。”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本记,说明我又失败了。”

“去找116房间。”

“她在等我。”

我放下记,转身出门。

走到116门口。

门开着。

里面站着一个女人。

背对着我。

穿着碎花裙子。

“你来了。”她说。

她转身。

是我妈。

年轻时的我妈。

“第十七次了。”她说,“你比前十六次都聪明。”

“你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很熟悉。

可是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

是我的眼睛。

“你是我。”我说。

她笑了。

“对。”

“我是你分裂出来的那个人。”

“你每一次醒过来,都会分裂出一个我。”

“然后把我留在这里。”

“自己逃出去。”

“逃去哪?”

“逃去下一个梦。”

“那真正的我呢?”

她指了指窗外。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黑暗。

黑暗里,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小。

像五岁的孩子。

“那是真正的你。”她说,“从五岁那年,你把娟娟推下去之后,你就一直睡在那里。”

“从来没有醒过?”

“从来没有。”

“那这些年——”

“都是梦。”

“我做的梦?”

“你做的梦。”

“那你呢?”

“我是你梦里造出来的人。”她说,“替你承受一切的人。”

“每一次你醒过来,就会造出一个我。”

“然后把我留在这里。”

“你自己继续做梦。”

我看着她。

“这是第几个我了?”

“第十七個。”

“那前十六个呢?”

她指了指窗外。

黑暗里,那张床的周围,站着十六个人。

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脸。

都在看着我。

“她们在等你。”她说。

“等我什么?”

“等你真正醒过来。”

“怎么才算真正醒过来?”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指了指那扇门。

门外,那条走廊还在。

可是尽头多了一扇门。

不是117,不是116。

是一扇黑色的门。

和之前梦里一模一样。

“打开那扇门,”她说,“你就真的醒了。”

“门后面是什么?”

“你自己。”

我看着她。

看着窗外那十六个自己。

看着床上那个五岁的孩子。

然后转身。

往那扇门走。

走到门口。

停下。

手放在门上。

冰凉的。

我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

门里面——

是一面镜子。

很大的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五岁,扎着小辫子,穿着碎花裙子。

是娟娟。

她看着我。

“妹妹。”她说。

“你终于来了。”

“这是第几次了?”

我想了想。

“第十七次。”

她笑了。

那笑容在五岁的脸上,天真得像一朵花。

“比前十六次都多。”她说,“前十六次,你走到116就停了。”

“为什么?”

“因为你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看见我。”

我看着她。

“娟娟——”

“嗯?”

“那天,是我推你的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镜子。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镜子里,除了她,还有一个人。

是我。

五岁的我,站在窗边。

娟娟在衣柜里探头出来,笑着喊:“妹妹,我在这里!”

五岁的我跑过去。

跑到窗边。

伸手想拉她出来。

可是窗台太低。

娟娟一探头,身体失去平衡。

往下掉。

五岁的我伸手去抓。

抓住了她的手。

可是力气太小。

拉不住。

只能看着她掉下去。

窗台上有块碎玻璃。

划破了我的脸。

血流下来。

滴在窗台上。

镜子里的画面停住了。

娟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清楚了吗?”

我点头。

“不是你推的。”

“你只是想救我。”

“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转身,看着她。

五岁的脸,五岁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因为你在等。”

“等什么?”

“等你愿意相信。”

她走过来,牵起我的手。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冰。

“妹妹,”她说,“你该醒了。”

“这一次是真的吗?”

“真的。”

“怎么知道是真的?”

她笑了笑。

“因为这一次——”

她顿了顿。

“我陪着你。”

她拉着我往前走。

走进镜子里。

镜子像水一样荡开波纹。

我们穿过去。

对面是一片白光。

很亮,很暖。

像阳光。

白光里,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五岁。

闭着眼睛。

那是真正的我。

“去吧。”娟娟松开手。

我走过去。

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她睁开眼睛。

看着我。

“姐姐?”她喊。

那声音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嗯。”

“你来接我了?”

“嗯。”

她伸出手。

我握住。

那只手是温的。

不是凉的。

是真实的温度。

她笑了。

那笑容在五岁的脸上,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白光越来越亮。

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有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妹妹。”

“这一次——”

“真的醒了。”

我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我躺在一张床上。

不是病房的床。

是我小时候的床。

碎花床单,小鸭子枕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

年轻时的妈妈。

她看着我,笑了笑。

“晚晚,起床了。”

“娟娟在外面等你呢。”

我坐起来。

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一个小女孩在荡秋千。

五岁,扎着小辫子。

她看见我,挥了挥手。

“妹妹!快来!”

我笑了。

转身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床头柜上,放着一面镜子。

镜子背面,刻着两个字。

我看清了。

那两个字是——

“姜晚”。

我拿起镜子,照向自己。

镜子里有一张脸。

五岁。

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到下巴。

我摸了摸那道疤。

它真实地存在着。

我放下镜子。

跑出门去。

阳光很好。

娟娟在秋千上等我。

妈妈在厨房里做饭。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得——

像真的。

远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回头。

二楼的窗户里,站着一个人。

成年女人。

隔着玻璃,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她手里拿着一面镜子。

镜子对着我。

反着光。

她慢慢抬起手。

挥了挥。

像在告别。

然后转身,消失在窗户后面。

我站在原地。

阳光晒在身上,很暖。

娟娟在喊我。

“妹妹!快来!”

我转过头。

往秋千跑去。

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空空如也。

刚才那面镜子——

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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