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
白炽灯。天花板。输液架。
消毒水的味道。
床头柜上放着一面镜子。
我拿起来。
镜子里有一张脸。
三十岁。
有点瘦,有点苍白。
可是那双眼睛——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前七次一样。
我把镜子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
“第8次”。
这是第七次醒来时,我刻上去的。
用那把钥匙。
钥匙还在枕头底下。
我伸手摸出来。
锈迹斑斑。
上面又多了两个字:
“别信”。
别信谁?
门推开。
沈屿白走进来。
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脸很年轻。
三十岁的样子。
“醒了?”
我看着他。
“你是第几个?”
他愣了一下。
“什么第几个?”
“第几个沈屿白?”
他笑了。
那笑容——和前七次一模一样。
“我就是我。”
“你每次醒来,我都会在。”
“因为我是你造的。”
“记得吗?”
记得。
第七次醒来的时候,他告诉过我。
他是交界处里,我造出来的人。
替我承受恨意的那个人。
“今天演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
“今天演——”
他顿了顿。
“告诉你真相。”
“什么真相?”
“你每次醒来,都会留下一个自己。”
“留在交界处。”
“现在已经有七个了。”
“七个你。”
“都在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选一个。”
“选一个什么?”
他没回答。
他只是指了指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
草地上,有一个秋千。
秋千上坐着七个人。
都是我自己。
五岁,十岁,十五岁,二十岁,二十五岁,三十岁,三十五岁。
七个不同的年纪。
七个不同的我。
都在看着我。
“她们是——”
“前七次醒来的你。”
“每次你醒来一次,就会有一个你留在那里。”
“等下一个你。”
“等了多久?”
“不知道。”
“这里没有时间。”
“可能是一天。”
“可能是一百年。”
我下床。
走到窗边。
那七个我,也在看我。
最远的那个,五岁。
扎着小辫,脸上净净。
最近的这个,三十五岁。
比我老五岁。
她冲我笑了笑。
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口。
我低头。
她口有一道疤。
和我梦里见过的那道一样。
我忽然明白了。
“那道疤——”
“是你给她的。”
“什么意思?”
“第五次醒来的时候,你划的。”
“用那把钥匙。”
“你不想忘记。”
“就在她身上刻了一道疤。”
“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提醒——”
沈屿白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你有姐姐。”
“她叫姜念。”
“五岁那年,替你死了。”
“你一直没敢记住她。”
“每次快记住了,就醒来。”
“每次醒来,就留一个自己在这里。”
“替你记住。”
我盯着那个三十五岁的我。
她口的疤,很深。
像刻了很多年。
“她等了多久?”
“最久。”
“从第五次醒来到现在。”
“不知道多久。”
“只知道她一直在等。”
“等你来选她。”
“选她什么?”
“选她出去。”
“从这里出去。”
“回到真正的世界。”
“替你看一眼。”
“看一眼谁?”
沈屿白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
远处,雾里。
有一个影子。
很淡。
是一个老太太。
坐在轮椅上。
“那是谁?”
“你妈。”
“真的妈?”
“真的。”
“她在外面?”
“对。”
“等了二十五年。”
“从你五岁等到现在。”
“从黑发等到白发。”
“等到——”
他顿了顿。
“快等不动了。”
我看着那个影子。
那么远。
那么淡。
可是我知道,那是真的。
不是梦里的妈。
是真的。
守了我二十五年的那个。
“我怎么才能出去?”
沈屿白指了指那七个我。
“选一个。”
“选一个留下。”
“你就能出去。”
“选谁?”
“你自己决定。”
我看着那七个自己。
五岁,十岁,十五岁,二十岁,二十五岁,三十岁,三十五岁。
她们都在看我。
都在等。
等我选。
五岁的那个,最小,等得最久?
三十五岁的那个,最老,等得最累?
我不知道。
我走到窗边。
推开窗。
风吹进来。
凉的。
是真的凉。
我翻出窗户。
落在草地上。
走到那七个我面前。
她们围过来。
七张脸,都是我。
七双眼睛,都在看我。
五岁的那个先开口。
“妹妹。”
“选我吧。”
“我最小。”
“等得最累。”
十岁的那个说:
“选我。”
“我替你记得最多。”
十五岁的那个说:
“选我。”
“我帮你恨过沈屿白。”
二十岁的那个说:
“选我。”
“我替你想过妈。”
二十五岁的那个说:
“选我。”
“我帮你梦过姐姐。”
三十岁的那个说:
“选我。”
“我等得最久。”
三十五岁的那个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
口的疤,很深。
我走到她面前。
“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笑了笑。
“我说过太多次了。”
“每次你来,我都说。”
“每次你都不选我。”
“所以这次——”
“不说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
和妈一模一样。
不是样子。
是眼神。
是等了很久的那种眼神。
“你等了多久?”
“不知道。”
“只知道你来过七次。”
“每次你都选别人。”
“每次你都出去。”
“每次我都留下。”
“继续等。”
“等第八次。”
“等第九次。”
“等——”
她笑了笑。
“等到你终于看见我。”
我看着她。
三十五岁。
比我老五岁。
口的疤,是我刻的。
“那道疤,疼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
“疼。”
“可是疼才能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你有姐姐。”
“记住她叫姜念。”
“记住——”
她抬起头。
看着我。
“她也在等。”
“等你出去。”
“替她看一眼妈。”
我的心像被攥住了一样。
“她——姜念——在哪?”
三十五岁的那个指了指远处。
雾里。
秋千旁边。
站着一个人。
五岁。
扎着小辫。
脸上净净。
她一直在那。
一直在看。
一直在等。
我往那边跑。
跑到秋千旁边。
她还在。
看着我。
“妹妹。”
她开口。
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
“你终于看见我了。”
我站在她面前。
五岁。
小小的。
和我梦里见过无数次的一模一样。
“你——你是姜念?”
她点头。
“你一直在这里?”
“一直。”
“等我?”
“等你。”
“等了多久?”
她想了想。
“从你第一次醒来。”
“到现在。”
“八次了。”
“你每次来,都能看见我。”
“可是你每次都看不见。”
“每次你都忙着选别人。”
“每次你都出去。”
“每次我都留下。”
“继续等。”
“等第八次。”
“等第九次。”
“等——”
她笑了笑。
“等你终于看见我。”
我蹲下来。
平视着她。
五岁的脸。
小小的。
眼睛里有光。
“姜念。”
“嗯?”
“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一直没看见你。”
她笑了。
那笑容在五岁的脸上,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没关系。”
“我习惯了。”
“习惯等。”
“习惯看不见。”
“习惯——”
她顿了顿。
“你每次出去,我都在后面挥手。”
“你一次都没回头。”
我的眼泪涌出来。
“这次我回头了。”
她点头。
“看见了。”
“那——你想让我选你吗?”
她想了想。
然后摇头。
“不想。”
“为什么?”
“因为——”
她指了指远处那七个我。
“她们等得更久。”
“更累。”
“更想出去。”
“我最小。”
“我可以再等等。”
“等你第九次来。”
“第十次来。”
“第一百次来。”
“反正——”
她笑了笑。
“我有的是时间。”
我看着她。
五岁。
小小的。
说了“我有的是时间”。
可是她的眼睛——
比谁都老。
等老了。
我站起来。
转身。
那七个我还站在那里。
在等。
在看我。
三十五岁的那个,口的疤很深。
三十岁的那个,眼神疲惫。
二十五岁的那个,低着头。
二十岁的那个,在哭。
十五岁的那个,咬着嘴唇。
十岁的那个,攥着手。
五岁的那个,最小,却笑得最平静。
我走回去。
走到她们面前。
“我选好了。”
七个我,同时抬头。
“选谁?”
我看着她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后停在三十五岁的那个身上。
她口的疤。
我刻的。
我等了最久。
“你。”
她愣住了。
“我?”
“对。”
“你等最久。”
“你该出去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可是——你怎么办?”
“我留下。”
“替你等。”
“等下一个我。”
“可是——”
“没有可是。”
我看着她。
三十五岁。
比我老五岁。
口的疤,是我刻的。
“你出去以后。”
“替我看一眼妈。”
“告诉她——”
“我也在等她。”
她点头。
眼泪流下来。
“好。”
我转身。
往姜念那边走。
走到她面前。
蹲下来。
“姜念。”
“嗯?”
“我留下了。”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
忽然有光了。
很亮。
“真的?”
“真的。”
“你不后悔?”
“不后悔。”
她笑了。
那笑容——
比任何时候都亮。
然后她伸出手。
牵住我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可是很稳。
“妹妹。”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终于选了我。”
她拉着我往前走。
走到秋千旁边。
坐下来。
那七个我,一个一个走过来。
围在秋千旁边。
三十五岁的那个,站在最前面。
她看着我。
“那我走了?”
我点头。
“去吧。”
“替我看妈。”
她点头。
转身。
往那扇门走。
走到门口。
回头。
冲我挥了挥手。
然后推开门。
光涌进来。
她消失了。
剩下的六个我,站在原地。
姜念坐在我旁边。
晃着秋千。
“妹妹。”
“嗯?”
“你知道你选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选的不是她。”
“那是什么?”
她转过头。
看着我。
那双眼睛——
很深。
像能看见我心里最怕的东西。
“你选的是——”
她顿了顿。
“你自己。”
“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
指了指我的口。
我低头。
口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隔着衣服。
淡淡的红光。
我伸手进去。
摸到一样东西。
拿出来。
是一面镜子。
很小。
背面刻着两个字:
“姜念”。
我把镜子翻过来。
照向自己。
镜子里——
没有我的脸。
只有一行字:
“第8次循环结束。”
“第9次即将开始。”
“你确定要留下?”
我愣住了。
抬头看姜念。
她还在。
坐在秋千上。
晃着。
笑着。
可是那张脸——
在变淡。
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散。
“姜念——”
她笑了笑。
“妹妹。”
“你以为你在选。”
“其实你一直在被选。”
“被循环选。”
“被时间选。”
“被——”
她顿了顿。
“被自己选。”
“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越来越淡。
最后只剩一缕光。
飘进我口的镜子里。
镜面上多了一行字:
“第8次循环结束。”
“留下者:姜晚。”
“等来者:姜念。”
“等待时间:未知。”
我盯着那行字。
脑子一片空白。
远处,那六个我还站在那里。
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羡慕。
不是同情。
是——
如释重负。
好像等了这么久。
终于轮到我了。
终于可以歇了。
她们一个一个走过来。
围在我身边。
五岁的那个,牵住我的手。
“妹妹。”
“欢迎留下。”
十岁的那个,摸摸我的头。
“慢慢等。”
“不着急。”
十五岁的那个,拍拍我的肩。
“下个你会来的。”
二十岁的那个,抱了抱我。
“可能很快。”
“可能很慢。”
“反正——”
二十五岁的那个,笑了笑。
“我们有伴了。”
三十岁的那个,最后开口。
“八个了。”
“还差十一个。”
“等齐了——”
“就能出去了。”
我看着她。
“等齐十九个?”
“对。”
“十九次循环。”
“十九个你。”
“都留下。”
“然后呢?”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
看着远处。
雾里。
那扇门又出现了。
门牌上写着:
“第9次”。
门慢慢打开。
光透出来。
一个人影走进来。
越来越近。
走到我面前。
停下来。
那张脸——
和我一模一样。
可是比我年轻。
二十五岁。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开口:
“你是第几个?”
“第八个。”
她点头。
“我是第九个。”
“刚醒?”
“刚醒。”
“看见什么了?”
她想了想。
“看见妈。”
“在削苹果。”
“皮断了三次。”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呢?”
“然后——”
她看着我。
“然后我就进来了。”
“没选?”
“没来得及选。”
“门就开了。”
“我就进来了。”
我看着她。
二十五岁。
比我年轻五岁。
可是那双眼睛——
和我一样。
等着。
我忽然笑了。
她也笑了。
我们站在秋千旁边。
八个我,围成一圈。
第九个刚来的我,站在中间。
远处,雾里。
那扇门还开着。
光还亮着。
第十个我。
很快就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