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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5

阳光很好。

娟娟在荡秋千,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那扇窗已经空了。

那个拿着镜子的女人不见了。

“妹妹,来推我!”娟娟喊。

我走过去,站在秋千后面。

伸手推她。

一下,两下,三下。

秋千越荡越高。

娟娟的笑声越来越远。

不对。

不是越来越远。

是越来越——

轻。

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停下来。

秋千还在荡。

可是秋千上——

没有人了。

娟娟不见了。

秋千空荡荡地晃着,铁链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我转身跑向屋子。

“妈!”

厨房里没人。

灶台上烧着水,水壶在响,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我伸手关掉火。

水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抽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去二楼。”

是妈妈的字迹。

我跑上楼。

二楼有三个房间。

我的房间,娟娟的房间,妈妈和爸爸的房间。

我推开自己的门。

空的。

推开娟娟的门。

空的。

推开妈妈的门。

里面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

穿着碎花裙子。

“妈?”

她慢慢转身。

是妈妈的脸。

可是那双眼睛——

是成年女人的眼睛。

不是妈妈的。

是那个在窗户里看着我的女人的。

“你是谁?”我问。

她没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一面镜子。

和之前梦里那面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拿起来。

镜子背面刻着两个字:

“姜晚”。

我把镜子翻过来。

照向自己。

镜子里——

没有我的脸。

只有一张纸条。

贴在镜面上。

我把纸条撕下来。

上面写着:

“你已经死了二十五年。”

“现在是第十七次循环。”

“想出去,就去地下室。”

我的手在抖。

地下室?

这栋房子有地下室吗?

我在这栋房子里长到五岁,从来不知道有地下室。

我抬起头,想问她。

可是房间里空了。

只剩我一个人。

和手里的镜子。

我拿着镜子,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多了一扇门。

之前没有的。

黑色的门。

和之前梦里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

推开门。

门后是楼梯。

往下。

很暗,很深。

我一步步往下走。

数着台阶。

一、二、三……

数到二十三级的时候,我踩到了地面。

地下室很黑。

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小灯。

灯下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样东西。

我走过去。

是一本记。

封面写着:

“姜晚的第十七次醒来记录。”

我翻开。

第一页:

“如果你看到这本记,说明你终于找到了这里。”

“我是上一个你。”

“第十六次循环里的姜晚。”

“我写了这本记,藏在只有真正的你才能找到的地方。”

“因为每次循环,记忆都会被清空。”

“你什么都不记得。”

“只能一次次重来。”

我继续翻。

第二页:

“这栋房子,是你五岁那年住过的房子。”

“娟娟掉下去那年。”

“你一直困在这一天。”

“困了二十五年。”

“每次你以为自己醒了,其实只是进入下一层梦。”

第三页:

“前十五次,你都在梦里循环。”

“第十五次,有一个姜晚发现了真相。”

“她写了一本记,藏在116房间。”

“第十六次,另一个姜晚看到了那本记。”

“她找到了这里。”

“她写了这本记。”

“现在轮到你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真相不在记里。”

“真相在——”

后面被涂掉了。

一大片黑墨,涂得密密麻麻。

和之前那本记里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片涂改,心跳得很快。

我打开那盏小灯,对着光看。

透不过去。

涂得太厚了。

我翻遍身上,什么工具都没有。

忽然想起那面镜子。

我举起镜子,对准涂改的地方。

镜面反射灯光,打在纸上。

涂改液下面,慢慢透出字迹。

一笔一划。

我凑近看。

那行字是:

“真相在你自己手里。”

我自己手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拿着镜子。

左手空空如也。

不对。

左手里有什么?

我张开左手。

掌心里,有一把钥匙。

锈迹斑斑的钥匙。

和之前梦里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可是它在。

我握着那把钥匙,环顾四周。

地下室的墙上,有一扇门。

很小。

像柜门。

我走过去。

门上有一个锁孔。

我把钥匙进去。

拧动。

咔嗒一声。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

堆满了东西。

我一样一样拿出来。

一本相册。

打开。

第一张照片:两个小女孩站在衣柜前,手拉着手。

和之前那张照片一样。

可是这张照片上——

我的脸上没有疤。

娟娟的脸上,有一道疤。

从额头到下巴。

我愣住了。

继续翻。

第二张照片:妈妈抱着娟娟,我站在旁边。

娟娟脸上的疤很明显。

我没有。

第三张照片:爸爸抱着我,妈妈抱着娟娟。

娟娟脸上的疤——

在右边。

我记得那道疤在左边。

我仔细看。

不对。

照片上的疤,在左边。

那刚才那张——

我翻回第一张。

第一张照片上,娟娟脸上的疤,在右边。

两张照片,同一个女孩,疤的位置不一样。

为什么?

我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纸。

是病历。

娟娟的病历。

诊断:先天性面部血管瘤。

治疗:三次手术,最后一次术后感染,抢救无效。

死亡时间:1999年8月17。

下午三点二十分。

我盯着那个时间。

娟娟掉下去那天,是8月17。

可是那天——

她不是掉下去的吗?

不是摔死的吗?

为什么病历上写的是“术后感染”?

我继续翻。

病历下面还有一张纸。

是妈妈的记。

只有一页。

期:1999年8月18。

“娟娟走了。”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

“不是因为摔跤。”

“是因为手术感染。”

“晚晚不知道。”

“她以为是自己害死了姐姐。”

“她看见娟娟从窗户掉下去,就认定是自己推的。”

“其实是娟娟在窗台上玩,她跑过去想拉她,没拉住。”

“娟娟没摔死。”

“摔下去的时候,被楼下的雨棚挡了一下,只受了轻伤。”

“真正的死因是三天后的手术感染。”

“可是晚晚不知道。”

“她亲眼看见娟娟掉下去,就再也没醒过来。”

“医生说,这叫创伤性应激障碍。”

“她把自己关在一个梦里。”

“梦里娟娟死了,是她的。”

“梦里她脸上有一道疤,是救娟娟时划的。”

“她把娟娟的病和疤,都移到了自己身上。”

“她替娟娟活了。”

“那真正的晚晚呢?”

“真正的晚晚,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从五岁躺到现在。”

“躺了二十五年。”

记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还有一行字,笔迹很乱:

“晚晚,妈对不起你。”

“妈把你留在梦里太久了。”

“你该醒了。”

“可是——”

“妈舍不得。”

“你醒了,就要面对娟娟真的死了。”

“你醒了,就要面对自己躺了二十五年。”

“你醒了——”

“就没有妈了。”

“妈也老了。”

“妈等不了你了。”

我的手在抖。

记从指间滑落。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

我是姜晚。

我是真正的姜晚。

娟娟死了,二十五年前就死了。

那道疤是她的,不是我的。

我一直躺在医院里。

二十五年的梦。

那现在呢?

现在我在哪?

地下室忽然暗下来。

那盏小灯灭了。

只有手里的镜子,在发光。

很淡的光。

我把镜子举起来。

镜子里有一张脸。

是我的脸。

二十五岁的脸。

不是五岁。

是我。

真正的我。

镜子里,我的嘴唇动了动。

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来:

“你终于知道了。”

“现在——”

“想回去吗?”

我张嘴想问什么。

可是话还没出口,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我的脸。

是一间病房。

白炽灯,天花板,输液架。

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瘦,很苍白,闭着眼睛。

是我。

二十五岁的我。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

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握着我的手。

她在哭。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我手上。

那个声音又响起:

“那是你妈。”

“她守了你二十五年。”

“每天来医院陪你。”

“从四十岁守到六十五岁。”

“从黑发守到白发。”

“她在等你醒。”

“等了二十五年。”

镜子里,老太太抬起头。

看着床上的我。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很轻:

“晚晚——”

“妈等不动了。”

“妈再陪你最后一次。”

“明天——”

“妈就不来了。”

我的心像被攥住了一样。

“那个老太太——”

“是你妈。”

“她还活着?”

“活着。”

“在等我?”

“在等你。”

我放下镜子,转身往楼梯跑。

跑上一级,两级,三级——

跑出地下室。

跑上楼。

跑出屋子。

院子里的秋千还在晃。

可是没有人。

阳光很好。

可是我身上很冷。

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是娟娟的声音。

“妹妹。”

我回头。

她站在秋千旁边。

五岁,扎着小辫子,穿着碎花裙子。

脸上有一道疤。

从额头到下巴。

她看着我,笑了笑。

“你要走了?”

我点头。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

“妹妹。”

“嗯?”

“谢谢你替我活了二十五年。”

“那道疤,痛不痛?”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痛。”

“真的?”

“真的。”

她走过来,抱住我。

小小的身体,很轻,很软。

像一团云。

“姐姐——”我的声音哽住了。

“嗯?”

“我要醒了。”

“我知道。”

“你——”

“我等你。”

“等我?”

“等你下次做梦。”

“还会梦到你吗?”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大,很亮。

“妹妹。”

“嗯?”

“这不是梦。”

“这是——”

她没说完。

因为阳光忽然暗了。

天空裂开一道缝。

白光从缝里倾泻下来。

照在她身上。

她的身体在变淡。

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散。

“娟娟——”

她笑了笑。

那笑容在五岁的脸上,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妹妹,快走。”

“再不走——”

“就来不及了。”

白光越来越亮。

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有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妈在等你。”

“真正的妈。”

“真正的你。”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

白炽灯。

天花板。

输液架。

消毒水的味道。

我躺在病床上。

很瘦,很苍白,浑身无力。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

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握着我的手。

她低着头,在哭。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我手上。

我张了张嘴。

嗓子像生锈的铁门。

费了很大劲,才挤出一个字:

“妈——”

她猛地抬起头。

看着我。

那双眼睛——

是妈妈的眼睛。

老了,浑浊了,全是皱纹。

可是那眼神——

和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晚晚——”

她的嘴唇在抖。

“晚晚,你醒了?”

“你终于醒了?”

我动了动手指。

握紧她的手。

“妈——”

“我在。”

“我等了你二十五年。”

“妈——”

“嗯?”

我看着她。

看着她苍老的脸,花白的头发,哭红的眼睛。

“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苍老的脸上,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傻孩子。”

“说什么对不起。”

她俯下身,抱住我。

很轻,很小心。

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醒了就好。”

“醒了就好。”

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很暖。

像二十五年后的第一个春天。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

护士走进来。

“阿姨,探视时间到了——”

她看见我睁着眼睛,愣住了。

“这——醒了?”

她转身往外跑。

“医生!医生!709的病人醒了!”

一阵忙乱。

妈妈被挤到一边。

我被人围着,量血压,测体温,检查瞳孔。

只能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她站在那里。

看着我。

脸上带着笑。

眼里的泪还没。

等到病房安静下来,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和梦里一模一样。

可是这一次——

不是梦。

妈妈坐在床边,削苹果。

她削得很慢,手在抖。

“妈。”

“嗯?”

“你真的在?”

她抬起头,看着我。

“傻孩子,妈不在,谁在?”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只手很粗糙,有很多老茧。

可是很暖。

真实的暖。

“妈等了你二十五年。”她说,“从你五岁等到三十岁。”

“每天来医院,每天盼你醒。”

“有时候想,要不别醒了,醒过来还要面对那么多事。”

“有时候又想,哪怕醒一分钟,让妈再看你一眼。”

她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后来妈想通了。”

“醒不醒都行。”

“妈陪着你。”

“你睡,妈就坐着。”

“你醒,妈就看着。”

“挺好。”

我看着她。

看着她的白发,她的皱纹,她削苹果的手。

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

“嗯?”

“地下室那本记——”

她顿了一下。

手停在半空。

“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全部?”

“全部。”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苹果和刀。

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晚晚。”

“妈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

可是没说出来。

因为病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很年轻。

二十出头。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我见过。

在镜子里。

是那个成年女人的眼睛。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

“姜晚。”她说。

声音很轻。

像隔着一层水。

“你醒了。”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

“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摘下口罩。

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

和我一模一样。

妈妈猛地站起来。

“你——你怎么进来了?”

那个“我”笑了笑。

“妈。”

“你叫她什么?”

她看着我。

看着妈妈。

“妈。”

“你不认识我了?”

“我是——”

她顿了顿。

“姜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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