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好。
娟娟在荡秋千,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那扇窗已经空了。
那个拿着镜子的女人不见了。
“妹妹,来推我!”娟娟喊。
我走过去,站在秋千后面。
伸手推她。
一下,两下,三下。
秋千越荡越高。
娟娟的笑声越来越远。
不对。
不是越来越远。
是越来越——
轻。
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停下来。
秋千还在荡。
可是秋千上——
没有人了。
娟娟不见了。
秋千空荡荡地晃着,铁链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我转身跑向屋子。
“妈!”
厨房里没人。
灶台上烧着水,水壶在响,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我伸手关掉火。
水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抽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去二楼。”
是妈妈的字迹。
我跑上楼。
二楼有三个房间。
我的房间,娟娟的房间,妈妈和爸爸的房间。
我推开自己的门。
空的。
推开娟娟的门。
空的。
推开妈妈的门。
里面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
穿着碎花裙子。
“妈?”
她慢慢转身。
是妈妈的脸。
可是那双眼睛——
是成年女人的眼睛。
不是妈妈的。
是那个在窗户里看着我的女人的。
“你是谁?”我问。
她没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一面镜子。
和之前梦里那面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拿起来。
镜子背面刻着两个字:
“姜晚”。
我把镜子翻过来。
照向自己。
镜子里——
没有我的脸。
只有一张纸条。
贴在镜面上。
我把纸条撕下来。
上面写着:
“你已经死了二十五年。”
“现在是第十七次循环。”
“想出去,就去地下室。”
我的手在抖。
地下室?
这栋房子有地下室吗?
我在这栋房子里长到五岁,从来不知道有地下室。
我抬起头,想问她。
可是房间里空了。
只剩我一个人。
和手里的镜子。
我拿着镜子,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多了一扇门。
之前没有的。
黑色的门。
和之前梦里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
推开门。
门后是楼梯。
往下。
很暗,很深。
我一步步往下走。
数着台阶。
一、二、三……
数到二十三级的时候,我踩到了地面。
地下室很黑。
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小灯。
灯下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样东西。
我走过去。
是一本记。
封面写着:
“姜晚的第十七次醒来记录。”
我翻开。
第一页:
“如果你看到这本记,说明你终于找到了这里。”
“我是上一个你。”
“第十六次循环里的姜晚。”
“我写了这本记,藏在只有真正的你才能找到的地方。”
“因为每次循环,记忆都会被清空。”
“你什么都不记得。”
“只能一次次重来。”
我继续翻。
第二页:
“这栋房子,是你五岁那年住过的房子。”
“娟娟掉下去那年。”
“你一直困在这一天。”
“困了二十五年。”
“每次你以为自己醒了,其实只是进入下一层梦。”
第三页:
“前十五次,你都在梦里循环。”
“第十五次,有一个姜晚发现了真相。”
“她写了一本记,藏在116房间。”
“第十六次,另一个姜晚看到了那本记。”
“她找到了这里。”
“她写了这本记。”
“现在轮到你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真相不在记里。”
“真相在——”
后面被涂掉了。
一大片黑墨,涂得密密麻麻。
和之前那本记里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片涂改,心跳得很快。
我打开那盏小灯,对着光看。
透不过去。
涂得太厚了。
我翻遍身上,什么工具都没有。
忽然想起那面镜子。
我举起镜子,对准涂改的地方。
镜面反射灯光,打在纸上。
涂改液下面,慢慢透出字迹。
一笔一划。
我凑近看。
那行字是:
“真相在你自己手里。”
我自己手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拿着镜子。
左手空空如也。
不对。
左手里有什么?
我张开左手。
掌心里,有一把钥匙。
锈迹斑斑的钥匙。
和之前梦里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可是它在。
我握着那把钥匙,环顾四周。
地下室的墙上,有一扇门。
很小。
像柜门。
我走过去。
门上有一个锁孔。
我把钥匙进去。
拧动。
咔嗒一声。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
堆满了东西。
我一样一样拿出来。
一本相册。
打开。
第一张照片:两个小女孩站在衣柜前,手拉着手。
和之前那张照片一样。
可是这张照片上——
我的脸上没有疤。
娟娟的脸上,有一道疤。
从额头到下巴。
我愣住了。
继续翻。
第二张照片:妈妈抱着娟娟,我站在旁边。
娟娟脸上的疤很明显。
我没有。
第三张照片:爸爸抱着我,妈妈抱着娟娟。
娟娟脸上的疤——
在右边。
我记得那道疤在左边。
我仔细看。
不对。
照片上的疤,在左边。
那刚才那张——
我翻回第一张。
第一张照片上,娟娟脸上的疤,在右边。
两张照片,同一个女孩,疤的位置不一样。
为什么?
我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纸。
是病历。
娟娟的病历。
诊断:先天性面部血管瘤。
治疗:三次手术,最后一次术后感染,抢救无效。
死亡时间:1999年8月17。
下午三点二十分。
我盯着那个时间。
娟娟掉下去那天,是8月17。
可是那天——
她不是掉下去的吗?
不是摔死的吗?
为什么病历上写的是“术后感染”?
我继续翻。
病历下面还有一张纸。
是妈妈的记。
只有一页。
期:1999年8月18。
“娟娟走了。”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
“不是因为摔跤。”
“是因为手术感染。”
“晚晚不知道。”
“她以为是自己害死了姐姐。”
“她看见娟娟从窗户掉下去,就认定是自己推的。”
“其实是娟娟在窗台上玩,她跑过去想拉她,没拉住。”
“娟娟没摔死。”
“摔下去的时候,被楼下的雨棚挡了一下,只受了轻伤。”
“真正的死因是三天后的手术感染。”
“可是晚晚不知道。”
“她亲眼看见娟娟掉下去,就再也没醒过来。”
“医生说,这叫创伤性应激障碍。”
“她把自己关在一个梦里。”
“梦里娟娟死了,是她的。”
“梦里她脸上有一道疤,是救娟娟时划的。”
“她把娟娟的病和疤,都移到了自己身上。”
“她替娟娟活了。”
“那真正的晚晚呢?”
“真正的晚晚,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从五岁躺到现在。”
“躺了二十五年。”
记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还有一行字,笔迹很乱:
“晚晚,妈对不起你。”
“妈把你留在梦里太久了。”
“你该醒了。”
“可是——”
“妈舍不得。”
“你醒了,就要面对娟娟真的死了。”
“你醒了,就要面对自己躺了二十五年。”
“你醒了——”
“就没有妈了。”
“妈也老了。”
“妈等不了你了。”
我的手在抖。
记从指间滑落。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
我是姜晚。
我是真正的姜晚。
娟娟死了,二十五年前就死了。
那道疤是她的,不是我的。
我一直躺在医院里。
二十五年的梦。
那现在呢?
现在我在哪?
地下室忽然暗下来。
那盏小灯灭了。
只有手里的镜子,在发光。
很淡的光。
我把镜子举起来。
镜子里有一张脸。
是我的脸。
二十五岁的脸。
不是五岁。
是我。
真正的我。
镜子里,我的嘴唇动了动。
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来:
“你终于知道了。”
“现在——”
“想回去吗?”
我张嘴想问什么。
可是话还没出口,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我的脸。
是一间病房。
白炽灯,天花板,输液架。
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瘦,很苍白,闭着眼睛。
是我。
二十五岁的我。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
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握着我的手。
她在哭。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我手上。
那个声音又响起:
“那是你妈。”
“她守了你二十五年。”
“每天来医院陪你。”
“从四十岁守到六十五岁。”
“从黑发守到白发。”
“她在等你醒。”
“等了二十五年。”
镜子里,老太太抬起头。
看着床上的我。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很轻:
“晚晚——”
“妈等不动了。”
“妈再陪你最后一次。”
“明天——”
“妈就不来了。”
我的心像被攥住了一样。
“那个老太太——”
“是你妈。”
“她还活着?”
“活着。”
“在等我?”
“在等你。”
我放下镜子,转身往楼梯跑。
跑上一级,两级,三级——
跑出地下室。
跑上楼。
跑出屋子。
院子里的秋千还在晃。
可是没有人。
阳光很好。
可是我身上很冷。
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是娟娟的声音。
“妹妹。”
我回头。
她站在秋千旁边。
五岁,扎着小辫子,穿着碎花裙子。
脸上有一道疤。
从额头到下巴。
她看着我,笑了笑。
“你要走了?”
我点头。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
“妹妹。”
“嗯?”
“谢谢你替我活了二十五年。”
“那道疤,痛不痛?”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痛。”
“真的?”
“真的。”
她走过来,抱住我。
小小的身体,很轻,很软。
像一团云。
“姐姐——”我的声音哽住了。
“嗯?”
“我要醒了。”
“我知道。”
“你——”
“我等你。”
“等我?”
“等你下次做梦。”
“还会梦到你吗?”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大,很亮。
“妹妹。”
“嗯?”
“这不是梦。”
“这是——”
她没说完。
因为阳光忽然暗了。
天空裂开一道缝。
白光从缝里倾泻下来。
照在她身上。
她的身体在变淡。
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散。
“娟娟——”
她笑了笑。
那笑容在五岁的脸上,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妹妹,快走。”
“再不走——”
“就来不及了。”
白光越来越亮。
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有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妈在等你。”
“真正的妈。”
“真正的你。”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
白炽灯。
天花板。
输液架。
消毒水的味道。
我躺在病床上。
很瘦,很苍白,浑身无力。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
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握着我的手。
她低着头,在哭。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我手上。
我张了张嘴。
嗓子像生锈的铁门。
费了很大劲,才挤出一个字:
“妈——”
她猛地抬起头。
看着我。
那双眼睛——
是妈妈的眼睛。
老了,浑浊了,全是皱纹。
可是那眼神——
和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晚晚——”
她的嘴唇在抖。
“晚晚,你醒了?”
“你终于醒了?”
我动了动手指。
握紧她的手。
“妈——”
“我在。”
“我等了你二十五年。”
“妈——”
“嗯?”
我看着她。
看着她苍老的脸,花白的头发,哭红的眼睛。
“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苍老的脸上,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傻孩子。”
“说什么对不起。”
她俯下身,抱住我。
很轻,很小心。
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醒了就好。”
“醒了就好。”
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很暖。
像二十五年后的第一个春天。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
护士走进来。
“阿姨,探视时间到了——”
她看见我睁着眼睛,愣住了。
“这——醒了?”
她转身往外跑。
“医生!医生!709的病人醒了!”
一阵忙乱。
妈妈被挤到一边。
我被人围着,量血压,测体温,检查瞳孔。
只能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她站在那里。
看着我。
脸上带着笑。
眼里的泪还没。
等到病房安静下来,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和梦里一模一样。
可是这一次——
不是梦。
妈妈坐在床边,削苹果。
她削得很慢,手在抖。
“妈。”
“嗯?”
“你真的在?”
她抬起头,看着我。
“傻孩子,妈不在,谁在?”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只手很粗糙,有很多老茧。
可是很暖。
真实的暖。
“妈等了你二十五年。”她说,“从你五岁等到三十岁。”
“每天来医院,每天盼你醒。”
“有时候想,要不别醒了,醒过来还要面对那么多事。”
“有时候又想,哪怕醒一分钟,让妈再看你一眼。”
她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后来妈想通了。”
“醒不醒都行。”
“妈陪着你。”
“你睡,妈就坐着。”
“你醒,妈就看着。”
“挺好。”
我看着她。
看着她的白发,她的皱纹,她削苹果的手。
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
“嗯?”
“地下室那本记——”
她顿了一下。
手停在半空。
“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全部?”
“全部。”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苹果和刀。
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晚晚。”
“妈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
可是没说出来。
因为病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很年轻。
二十出头。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我见过。
在镜子里。
是那个成年女人的眼睛。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
“姜晚。”她说。
声音很轻。
像隔着一层水。
“你醒了。”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
“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摘下口罩。
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
和我一模一样。
妈妈猛地站起来。
“你——你怎么进来了?”
那个“我”笑了笑。
“妈。”
“你叫她什么?”
她看着我。
看着妈妈。
“妈。”
“你不认识我了?”
“我是——”
她顿了顿。
“姜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