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停了。
十个我围成一圈。
第十个坐在中间,看着我们。
“她真这么说?”我问。
“真这么说。”
“带我走——是什么意思?”
第十个摇头。
“不知道。”
“她说完就走了。”
“走进雾里。”
“没回头。”
我站起来。
看向雾深处。
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扇000的门,远远立着。
门缝里透出暖光。
还是打不开。
还差九把钥匙。
三十五岁的那个走过来。
“别看了。”
“她不想见你的时候,你找不到她。”
“那她想见我的时候呢?”
“她会来。”
“就像前八次一样。”
“每次你想找她,她都不在。”
“每次你不想找,她就出现。”
“她在等。”
“等你真正想见她。”
“不是为了出去。”
“不是为了钥匙。”
“只是为了见她。”
我站在原地。
想了很久。
然后问:
“那我现在——是真的想见她吗?”
三十五岁的那个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远处。
雾里,那扇门又开了。
第十一个来了。
我们同时转头。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
走到面前。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可是比我更年轻。
十八岁。
她看着我们十个人。
挨个看过去。
最后停在我脸上。
“你是第几个?”
“第八个。”
她点头。
“我是第十一个。”
“看见什么了?”
她想了想。
“看见妈。”
“在削苹果。”
“皮断了四次。”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四次?”
“对。”
“前几次都是三次。”
“这次断了四次。”
“为什么?”
她没回答。
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递给我。
是一张纸条。
很旧。
边角磨毛了。
上面有一行字:
“第十一次。”
“妈快等不动了。”
是我的笔迹。
我愣住了。
“这——哪来的?”
“枕头底下。”
“每次醒来,枕头底下都有这张纸条。”
“你的字迹。”
“你写给自己的。”
“提醒自己——”
“妈等不动了。”
我攥着那张纸条。
手指在发抖。
三十五岁的那个走过来。
看了一眼。
“这是第几次了?”
“什么?”
“这张纸条。”
“我见过。”
“第三次醒来的时候,枕头底下也有。”
“第五次也有。”
“第八次也有。”
“每次的字都一样。”
“妈快等不动了。”
“可是——”
她看着我。
“妈等了二十五年。”
“每次都觉得她等不动了。”
“每次她都还在。”
“这一次——”
第十一个开口。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我醒过来的时候。”
“妈没在削苹果。”
“她趴在床边。”
“睡着了。”
“手还握着我的手。”
“可是——”
她顿了顿。
“我叫不醒她。”
我们十个同时沉默。
雾好像更浓了。
远处的门,光还在。
可是那光——
好像暗了一点。
三十五岁的那个转身。
往秋千那边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第十一个。”
“嗯?”
“你看见姜念了吗?”
第十一点头。
“看见了。”
“在哪?”
“在门口。”
“看着我进来。”
“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她笑了。”
“笑什么?”
“她说——”
第十一看着我。
“告诉第八个。”
“还剩八次。”
“八次之后。”
“她就不等了。”
我盯着她。
“什么意思?”
“她说——”
“第十九次。”
“是最后一次。”
“不管你来不来。”
“不管你选不选。”
“她都要走了。”
“去哪?”
“不知道。”
“只说——”
“去妈那边。”
“去真正的世界。”
“去——”
她顿了顿。
“不用等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
脑子里嗡嗡响。
十九次。
最后一次。
还剩八次。
那这八次里——
我必须选她。
必须让她出去。
必须——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眼睛呢?”
“还有光吗?”
第十一愣了一下。
“有。”
“很亮。”
“比之前都亮。”
“为什么?”
“不知道。”
“只记得她看我的时候——”
“眼睛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像——”
她想了想。
“像告别。”
我们十一个人站在雾里。
围着秋千。
没人说话。
远处,那扇门又开了。
光透进来。
第十二个。
快了。
三十五岁的那个忽然开口。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第一次见到姜念的时候。”
“她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
“等凑齐十九个。”
“她就能出去了。”
“不是我们出去。”
“是她。”
“她等了最久。”
“等得最累。”
“等到眼睛都快没了。”
“等的就是——”
“十九个我们。”
“十九把钥匙。”
“十九次循环。”
“都凑齐了。”
“她就能——”
“替我们出去。”
“替我们——”
“看一眼妈。”
我愣住了。
所以——
她不是在等我们选她。
她是在等我们凑齐。
等十九个我们都到齐。
等十九把钥匙都出现。
等——
她自己能走。
那她之前问我“你愿不愿意留下陪我”——
是假的?
是试探?
还是——
三十五岁的那个摇头。
“不知道。”
“她的心思。”
“我们猜不透。”
“她等太久了。”
“久到——”
“可能连她自己。”
“都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雾越来越浓。
那扇门的光越来越暗。
第十二个还没来。
我等不了了。
我往雾深处走。
“去哪?”
“找她。”
“找姜念。”
“现在就要找。”
“现在就要问清楚。”
“问她到底在等什么。”
“问她到底要什么。”
“问她——”
我顿了顿。
“还愿不愿意让我选她。”
我跑进雾里。
雾很浓。
看不见路。
只能凭着感觉往前。
跑着跑着。
脚下忽然踩到什么。
我低头。
是一面镜子。
很小。
背面刻着字:
“第16次。”
“姜念。”
我把镜子翻过来。
照向自己。
镜子里——
不是我的脸。
是姜念。
五岁。
扎着小辫。
眼睛亮亮的。
她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
“妹妹。”
“你来找我了?”
“嗯。”
“找我有事?”
“想问清楚。”
“问什么?”
“你到底在等什么?”
镜子里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不累。
不老。
像真正的五岁孩子。
“我在等——”
她顿了顿。
“你问这句话。”
“等了十六次。”
“终于等到了。”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每次来。”
“都忙着出去。”
“都忙着选别人。”
“都忙着找真相。”
“从来没人问过——”
“我在等什么。”
“你是第一个。”
我握着镜子。
手心在出汗。
“那——你在等什么?”
镜子里她看着我。
眼睛亮亮的。
“等你想我。”
“等你想我想到——”
“愿意来找我。”
“不是路过看见。”
“不是顺便问一句。”
“是专门来。”
“专门找。”
“专门——”
她笑了笑。
“想我。”
我站在原地。
雾慢慢散开。
面前站着一个人。
五岁。
扎着小辫。
眼睛亮亮的。
是真的姜念。
不是镜子里的。
是真的。
她站在我面前。
仰着头看我。
“妹妹。”
“你来了。”
我蹲下来。
平视着她。
“姜念。”
“嗯?”
“我想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
比任何时候都亮。
“我知道。”
“感觉到了。”
“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来见你了。”
她伸出手。
牵住我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可是很稳。
“妹妹。”
“还剩八次。”
“这八次里。”
“你不用选我。”
“不用想着让我出去。”
“不用——”
“什么都不用。”
“只要——”
“想我就行。”
“每次都想。”
“想到第八次。”
“我就——”
“我就怎么了?”
她没回答。
她只是松开手。
退后一步。
“回去吧。”
“她们在等你。”
“第十二个快来了。”
“去吧。”
“下次——”
“再想我的时候。”
“我还会来。”
她转身。
往雾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
“妹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她笑了笑。
“谢谢你终于——”
“想我了。”
雾吞没了她。
我站在原地。
很久。
然后转身。
往回走。
走到秋千旁边。
十一个我在等着。
第十二个已经到了。
十八岁。
比第十一个还年轻。
她看着我。
“你是第几个?”
“第八个。”
她点头。
“我是第十二个。”
“看见什么了?”
她想了想。
“看见姜念。”
“在笑。”
“笑得——”
她顿了顿。
“像等到了什么。”
我笑了。
她也笑了。
十二个人。
围成一圈。
秋千在晃。
雾很浓。
远处的门,光又亮了一点。
还剩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