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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5

“晚晚——”

那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年轻的妈妈站在那儿,穿着二十年前那件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一丝皱纹都没有。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妈——”

我刚开口,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里,说不出的诡异。

“我不是你妈。”她说。

声音变了。

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陌生的女人。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

她慢慢走进来。

走到我面前。

停下来。

离我不到一步远。

我这才看清,她的眼睛——

没有瞳孔。

全是眼白。

我的心脏猛地抽紧。

“别怕。”她说,“我只是借样子用用。”

“你到底是谁?”

她歪着头想了想。

“你可以叫我——”

她顿了顿。

“第七个。”

第七个?

什么第七个?

“这层楼有七个病人。”她说,“精神科重症区,七张床。”

“七个人?”

“六个。”她笑了一下,“第七张床,是我的。”

她指了指自己。

“可是没人看得见我。”

“除了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墙。

“为什么我能看见你?”

“因为——”

她往前凑了凑。

那张脸离我只有几厘米。

全是眼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你也是病人。”

我愣住了。

“这层楼,第七张床——”

“是你的。”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

她退后一步,看着我。

“你在这个医院,住了三年了。”

三年前——

三年前我在什么?

我想了想。

想不起来。

“车祸,是五年前。”

“你爸跑了,你一个人撑着。”

“后来你恋爱了,订婚了。”

“再后来——”

她顿了顿。

“婚礼那天,你从酒店出来,过马路的时候——”

“被车撞了。”

我的嘴唇动了动。

“那我现在——”

“你在医院。”

“昏迷了三年。”

“今天——”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是你醒来的子。”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不对。

不可能。

我记得婚礼。

我记得沈屿白和林栀在休息室。

我记得我扯下头纱,离开酒店。

我记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针眼。

好多针眼。

输液留下的。

我拉起袖子。

胳膊上全是淤青。

长期卧床的人才会有的淤青。

“不可能——”我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女人看着我。

全是眼白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你不信?”

她指了指门口。

“你自己去看。”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

她还站在那儿,年轻的妈妈的样子,碎花裙子,马尾辫。

可是那张脸——

那张脸在融化。

像蜡烛一样,一滴一滴往下淌。

露出底下的东西。

那不是人脸。

是一团雾。

灰白色的雾。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眼睛。

很多很多眼睛。

我冲出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

光灯惨白惨白。

我往前跑。

跑到护士站。

没有人。

跑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着。

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林栀。

她穿着病号服,站在电梯里,看着我。

“进来。”她说。

我没动。

“你不是林栀。”我说。

她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林栀不会让我进电梯。”

“为什么?”

“因为——”

我顿了顿。

因为林栀知道,我恐高。

电梯这种东西,我从来不坐。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点欣赏。

“聪明。”她说。

她从电梯里走出来。

走到我面前。

“那个第七个病人,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

我看着她。

“说我是这里的病人。”

林栀笑了。

“你信吗?”

“不信。”

“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婚礼那天。”

“记得沈屿白。”

“记得——”

我顿住。

记得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

从婚礼那天到现在,这三个月,我都在什么?

我不知道。

一片空白。

“想不起来了?”林栀问。

她的声音很轻。

像在等一个答案。

“这三个月——”我说,“是空白的。”

“对。”

“为什么?”

“因为——”

她往前走了一步。

凑到我耳边。

声音很轻很轻:

“这三个月,你本没活过。”

我愣住了。

“你被车撞了。”

“昏迷了三年。”

“今天,是你醒来第一天。”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刚才明明——”

“刚才那些,都是梦。”

“梦?”

“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你报仇了,沈屿白破产了,林栀流产了,你妈死了——”

“那些都是你想要的。”

“可是——”

“那不是真的。”

我站在那儿,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

“沈屿白呢?”

“他结婚了。”

“跟谁?”

“跟林栀。”

“婚礼那天?”

“婚礼那天,你出车祸了。”

“他们照常举行了婚礼。”

“现在——”

她顿了顿。

“他们过得很好。”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嗡嗡嗡。

像蜂群。

“林栀的孩子呢?”

“生下来了。”

“是个男孩。”

“很可爱。”

“沈屿白的公司呢?”

“上市了。”

“昨天刚敲的钟。”

“你妈呢?”

“活着。”

“在704。”

“等你去看她。”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信什么。

她说的这些,和我记得的那些——

哪一个是真的?

哪一个才是梦?

“你不信?”林栀问。

“我——”

“那我带你去看。”

她拉起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凉得像冰。

她拉着我往前走。

走到电梯口。

按了7楼。

电梯门打开。

她拉着我进去。

电梯往下走。

6。

5。

4。

3。

2。

1。

门打开。

一楼。

走廊里人来人往。

护士推着轮椅。

病人家属提着饭盒。

小孩在跑。

很热闹。

很真实。

她拉着我往前走。

走到一个病房门口。

门牌上写着:102。

门开着。

里面有一张床。

床上坐着一个人。

林栀。

是真的林栀。

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在喂。

床边站着一个人。

沈屿白。

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低头看着那个婴儿,脸上带着笑。

很幸福的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们没看见我。

就像我不存在一样。

“看到了吗?”那个声音在耳边说。

我回头。

林栀——不,那个东西——站在我身后。

她的脸又开始融化。

一滴一滴往下淌。

露出底下的东西。

那团灰白色的雾。

里面的眼睛,在看着我。

很多很多眼睛。

“你选吧。”她说。

“选什么?”

“选哪一个是梦。”

我看着她。

看着那团雾。

看着那些眼睛。

“如果我选错了呢?”

她笑了一下。

那笑声从雾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选错了——”

“你就永远留在这里。”

“留在哪?”

“留在——”

她顿了顿。

“梦里。”

我回头,看着病房里的那一家三口。

沈屿白抱着孩子,林栀靠在他肩上。

很温馨。

很美好。

可是——

那不是我的。

那是我让给他们的。

我闭上眼睛。

深呼吸。

然后睁开。

转身。

看着那团雾。

“我选好了。”我说。

“选哪个?”

我看着那些眼睛。

一只一只看过去。

数了数。

七只。

第七只眼睛,在最里面。

很小。

很亮。

像——

像一个人的眼睛。

我认出来了。

那是——

娟娟的眼睛。

我笑了。

“你不是第七个。”我说。

那团雾顿了一下。

“什么?”

“你是第八个。”

雾里的眼睛开始闪烁。

“第七张床,不是你的。”

“是她的。”

我伸出手,指向最里面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眨了眨。

然后——

那团雾开始剧烈地翻滚。

那些眼睛一只一只闭上。

只剩下第七只。

那只眼睛越变越大。

越变越清晰。

最后——

从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穿着碎花裙子。

扎着马尾辫。

七岁。

是娟娟。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认出来了。”她说。

“嗯。”

“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

我看着她。

“你叫我晚晚。”

“只有你这么叫我。”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惨白的灯光里,有一点害羞。

“妹妹。”她说。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骗了你这么久。”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点泪光。

“这三年——”

“是我把你留在这里的。”

“为什么?”

“因为——”

她顿了顿。

“我不想让你醒。”

“为什么?”

“因为醒过来——”

“你要面对的那些,比梦里更可怕。”

“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说:

“你妈——”

“她不是车祸。”

“她是——”

她没说完。

因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很尖锐。

很刺耳。

是监护仪的尖叫。

我回头。

病房里,林栀和沈屿白不见了。

床空了。

只有那个婴儿,躺在那里。

睁着眼睛。

看着我。

它的眼睛——

全是眼白。

就像刚才那团雾里的眼睛。

它张开嘴。

发出一个声音:

“姜晚——”

是妈妈的声音。

“妈等你很久了。”

我浑身僵住。

那个婴儿从床上坐起来。

慢慢站起来。

走下床。

往我这边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我面前。

仰起头,看着我。

全是眼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妈等了你二十三年。”它说。

“从你把娟娟推下去那天——”

“妈就在等。”

我愣住了。

什么?

我把娟娟推下去?

“不是——”

“不是我妈推的吗?”

婴儿笑了。

那笑容和妈妈一模一样。

“你妈?”

“你妈怎么会推娟娟?”

“娟娟是你推的。”

“那天你们在玩捉迷藏。”

“娟娟躲在衣柜里。”

“你找不到她。”

“后来你生气了。”

“你跑到窗边,喊她出来。”

“她怕你生气,就爬出来了。”

“从衣柜里爬出来,想去找你。”

“可是她没看见窗台——”

“一脚踩空——”

“掉下去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对。

不是这样。

我记得——

我记得有人拿着刀。

我记得那个人走向衣柜。

我记得——

“那是你后来编的。”婴儿说。

“你太小了,承受不了。”

“所以你编了一个故事。”

“把凶手换成你妈。”

“这样你就不用恨自己了。”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那——”

“那之前那些——”

“什么记,什么人格,什么林栀是我——那些都是你编的?”

婴儿点了点头。

“都是你编的。”

“你在这里躺了三年。”

“做了三年梦。”

“梦里你一遍一遍地编故事。”

“一遍一遍地改写过去。”

“可是——”

它顿了顿。

“该醒过来了。”

它伸出手。

那只小手,白嫩的。

指着我的口。

“打开。”它说。

“打开什么?”

“打开那里。”

我低头。

口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隔着衣服,透出淡淡的红光。

我伸手进去。

摸到一样东西。

拿出来。

是一把钥匙。

锈迹斑斑的钥匙。

“这是——”

“这是你藏了二十三年的钥匙。”婴儿说。

“用它打开那扇门。”

“哪扇门?”

它指了指身后。

走廊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扇门。

黑色的门。

门上有一个锁孔。

我握着那把钥匙,往那扇门走。

走到门口。

停下。

回头。

走廊里空荡荡的。

婴儿不见了。

娟娟不见了。

那团雾也不见了。

只有那扇门,立在那里。

等着我打开。

我举起钥匙。

对准锁孔。

进去。

拧动。

咔嗒一声。

门开了。

门里面——

是无尽的黑暗。

还有——

一个声音。

很轻,很熟悉。

是我自己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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