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
那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年轻的妈妈站在那儿,穿着二十年前那件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一丝皱纹都没有。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妈——”
我刚开口,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里,说不出的诡异。
“我不是你妈。”她说。
声音变了。
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陌生的女人。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
她慢慢走进来。
走到我面前。
停下来。
离我不到一步远。
我这才看清,她的眼睛——
没有瞳孔。
全是眼白。
我的心脏猛地抽紧。
“别怕。”她说,“我只是借样子用用。”
“你到底是谁?”
她歪着头想了想。
“你可以叫我——”
她顿了顿。
“第七个。”
第七个?
什么第七个?
“这层楼有七个病人。”她说,“精神科重症区,七张床。”
“七个人?”
“六个。”她笑了一下,“第七张床,是我的。”
她指了指自己。
“可是没人看得见我。”
“除了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墙。
“为什么我能看见你?”
“因为——”
她往前凑了凑。
那张脸离我只有几厘米。
全是眼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你也是病人。”
我愣住了。
“这层楼,第七张床——”
“是你的。”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
她退后一步,看着我。
“你在这个医院,住了三年了。”
三年前——
三年前我在什么?
我想了想。
想不起来。
“车祸,是五年前。”
“你爸跑了,你一个人撑着。”
“后来你恋爱了,订婚了。”
“再后来——”
她顿了顿。
“婚礼那天,你从酒店出来,过马路的时候——”
“被车撞了。”
我的嘴唇动了动。
“那我现在——”
“你在医院。”
“昏迷了三年。”
“今天——”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是你醒来的子。”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不对。
不可能。
我记得婚礼。
我记得沈屿白和林栀在休息室。
我记得我扯下头纱,离开酒店。
我记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针眼。
好多针眼。
输液留下的。
我拉起袖子。
胳膊上全是淤青。
长期卧床的人才会有的淤青。
“不可能——”我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女人看着我。
全是眼白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你不信?”
她指了指门口。
“你自己去看。”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
她还站在那儿,年轻的妈妈的样子,碎花裙子,马尾辫。
可是那张脸——
那张脸在融化。
像蜡烛一样,一滴一滴往下淌。
露出底下的东西。
那不是人脸。
是一团雾。
灰白色的雾。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眼睛。
很多很多眼睛。
我冲出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
光灯惨白惨白。
我往前跑。
跑到护士站。
没有人。
跑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着。
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林栀。
她穿着病号服,站在电梯里,看着我。
“进来。”她说。
我没动。
“你不是林栀。”我说。
她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林栀不会让我进电梯。”
“为什么?”
“因为——”
我顿了顿。
因为林栀知道,我恐高。
电梯这种东西,我从来不坐。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点欣赏。
“聪明。”她说。
她从电梯里走出来。
走到我面前。
“那个第七个病人,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
我看着她。
“说我是这里的病人。”
林栀笑了。
“你信吗?”
“不信。”
“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婚礼那天。”
“记得沈屿白。”
“记得——”
我顿住。
记得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
从婚礼那天到现在,这三个月,我都在什么?
我不知道。
一片空白。
“想不起来了?”林栀问。
她的声音很轻。
像在等一个答案。
“这三个月——”我说,“是空白的。”
“对。”
“为什么?”
“因为——”
她往前走了一步。
凑到我耳边。
声音很轻很轻:
“这三个月,你本没活过。”
我愣住了。
“你被车撞了。”
“昏迷了三年。”
“今天,是你醒来第一天。”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刚才明明——”
“刚才那些,都是梦。”
“梦?”
“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你报仇了,沈屿白破产了,林栀流产了,你妈死了——”
“那些都是你想要的。”
“可是——”
“那不是真的。”
我站在那儿,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
“沈屿白呢?”
“他结婚了。”
“跟谁?”
“跟林栀。”
“婚礼那天?”
“婚礼那天,你出车祸了。”
“他们照常举行了婚礼。”
“现在——”
她顿了顿。
“他们过得很好。”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嗡嗡嗡。
像蜂群。
“林栀的孩子呢?”
“生下来了。”
“是个男孩。”
“很可爱。”
“沈屿白的公司呢?”
“上市了。”
“昨天刚敲的钟。”
“你妈呢?”
“活着。”
“在704。”
“等你去看她。”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信什么。
她说的这些,和我记得的那些——
哪一个是真的?
哪一个才是梦?
“你不信?”林栀问。
“我——”
“那我带你去看。”
她拉起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凉得像冰。
她拉着我往前走。
走到电梯口。
按了7楼。
电梯门打开。
她拉着我进去。
电梯往下走。
6。
5。
4。
3。
2。
1。
门打开。
一楼。
走廊里人来人往。
护士推着轮椅。
病人家属提着饭盒。
小孩在跑。
很热闹。
很真实。
她拉着我往前走。
走到一个病房门口。
门牌上写着:102。
门开着。
里面有一张床。
床上坐着一个人。
林栀。
是真的林栀。
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在喂。
床边站着一个人。
沈屿白。
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低头看着那个婴儿,脸上带着笑。
很幸福的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们没看见我。
就像我不存在一样。
“看到了吗?”那个声音在耳边说。
我回头。
林栀——不,那个东西——站在我身后。
她的脸又开始融化。
一滴一滴往下淌。
露出底下的东西。
那团灰白色的雾。
里面的眼睛,在看着我。
很多很多眼睛。
“你选吧。”她说。
“选什么?”
“选哪一个是梦。”
我看着她。
看着那团雾。
看着那些眼睛。
“如果我选错了呢?”
她笑了一下。
那笑声从雾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选错了——”
“你就永远留在这里。”
“留在哪?”
“留在——”
她顿了顿。
“梦里。”
我回头,看着病房里的那一家三口。
沈屿白抱着孩子,林栀靠在他肩上。
很温馨。
很美好。
可是——
那不是我的。
那是我让给他们的。
我闭上眼睛。
深呼吸。
然后睁开。
转身。
看着那团雾。
“我选好了。”我说。
“选哪个?”
我看着那些眼睛。
一只一只看过去。
数了数。
七只。
第七只眼睛,在最里面。
很小。
很亮。
像——
像一个人的眼睛。
我认出来了。
那是——
娟娟的眼睛。
我笑了。
“你不是第七个。”我说。
那团雾顿了一下。
“什么?”
“你是第八个。”
雾里的眼睛开始闪烁。
“第七张床,不是你的。”
“是她的。”
我伸出手,指向最里面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眨了眨。
然后——
那团雾开始剧烈地翻滚。
那些眼睛一只一只闭上。
只剩下第七只。
那只眼睛越变越大。
越变越清晰。
最后——
从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穿着碎花裙子。
扎着马尾辫。
七岁。
是娟娟。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认出来了。”她说。
“嗯。”
“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
我看着她。
“你叫我晚晚。”
“只有你这么叫我。”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惨白的灯光里,有一点害羞。
“妹妹。”她说。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骗了你这么久。”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点泪光。
“这三年——”
“是我把你留在这里的。”
“为什么?”
“因为——”
她顿了顿。
“我不想让你醒。”
“为什么?”
“因为醒过来——”
“你要面对的那些,比梦里更可怕。”
“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说:
“你妈——”
“她不是车祸。”
“她是——”
她没说完。
因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很尖锐。
很刺耳。
是监护仪的尖叫。
我回头。
病房里,林栀和沈屿白不见了。
床空了。
只有那个婴儿,躺在那里。
睁着眼睛。
看着我。
它的眼睛——
全是眼白。
就像刚才那团雾里的眼睛。
它张开嘴。
发出一个声音:
“姜晚——”
是妈妈的声音。
“妈等你很久了。”
我浑身僵住。
那个婴儿从床上坐起来。
慢慢站起来。
走下床。
往我这边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我面前。
仰起头,看着我。
全是眼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妈等了你二十三年。”它说。
“从你把娟娟推下去那天——”
“妈就在等。”
我愣住了。
什么?
我把娟娟推下去?
“不是——”
“不是我妈推的吗?”
婴儿笑了。
那笑容和妈妈一模一样。
“你妈?”
“你妈怎么会推娟娟?”
“娟娟是你推的。”
“那天你们在玩捉迷藏。”
“娟娟躲在衣柜里。”
“你找不到她。”
“后来你生气了。”
“你跑到窗边,喊她出来。”
“她怕你生气,就爬出来了。”
“从衣柜里爬出来,想去找你。”
“可是她没看见窗台——”
“一脚踩空——”
“掉下去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对。
不是这样。
我记得——
我记得有人拿着刀。
我记得那个人走向衣柜。
我记得——
“那是你后来编的。”婴儿说。
“你太小了,承受不了。”
“所以你编了一个故事。”
“把凶手换成你妈。”
“这样你就不用恨自己了。”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那——”
“那之前那些——”
“什么记,什么人格,什么林栀是我——那些都是你编的?”
婴儿点了点头。
“都是你编的。”
“你在这里躺了三年。”
“做了三年梦。”
“梦里你一遍一遍地编故事。”
“一遍一遍地改写过去。”
“可是——”
它顿了顿。
“该醒过来了。”
它伸出手。
那只小手,白嫩的。
指着我的口。
“打开。”它说。
“打开什么?”
“打开那里。”
我低头。
口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隔着衣服,透出淡淡的红光。
我伸手进去。
摸到一样东西。
拿出来。
是一把钥匙。
锈迹斑斑的钥匙。
“这是——”
“这是你藏了二十三年的钥匙。”婴儿说。
“用它打开那扇门。”
“哪扇门?”
它指了指身后。
走廊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扇门。
黑色的门。
门上有一个锁孔。
我握着那把钥匙,往那扇门走。
走到门口。
停下。
回头。
走廊里空荡荡的。
婴儿不见了。
娟娟不见了。
那团雾也不见了。
只有那扇门,立在那里。
等着我打开。
我举起钥匙。
对准锁孔。
进去。
拧动。
咔嗒一声。
门开了。
门里面——
是无尽的黑暗。
还有——
一个声音。
很轻,很熟悉。
是我自己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二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