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从我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我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
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可是发不出声音。
林栀站在对面,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奇怪的——怜悯?
“你感觉到了?”她问。
我想点头。
可是我的头没有动。
我的手抬起来了。
不是我让它抬的。
是它自己抬起来的。
那只手伸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像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
然后我的嘴张开。
那个声音又说:
“好久不见。”
是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柔。
像——
像我妈的声音。
我拼命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可是我的意识像被关在一个玻璃罩里,能看见,能听见,就是动不了。
“别费劲了。”那个声音说,“你打不过我的。”
林栀往前走了一步。
“她出来了?”她问。
“嗯。”
“多久了?”
“五年。”
五年。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五年前,我妈出车祸那年。
那个声音继续说:“车祸那天,是我打的电话。”
“我知道。”林栀说。
“那个司机,是我找的。”
“我知道。”
“钱,是我给的。”
“我知道。”
林栀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听一个早就知道的故事。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那你知不知道,”她说,“那天的电话里,我跟她妈妈说了什么?”
林栀没说话。
那个声音从我嘴里说出来,一字一顿:
“我说,妈,你可以去死了。”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那是——
那是我妈信里写的那句话。
不是我说的。
是——她说的。
林栀低下头。
沉默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所以,”她说,“你真的了她。”
“对。”
那个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早就想她了。从小就想。”
从小?
“她打我,骂我,把我关在黑屋子里。”那个声音说,“她说我是扫把星,说我害死了她男人。她说——”
顿了顿。
“她说我本来不该活着。”
这句话——
我见过。
在那本记里。
涂改下面透出来的字迹。
“她说——你本来就不该活着。”
那不是林栀写的。
那是——
“我写的。”那个声音说,像听到了我的想法,“记是我写的。林栀只是替我保管。”
“那天婚礼,也是我安排的。”
“我让林栀去休息室,让沈屿白去见她。我让你——”
“我让你刚好在那个时间推开门。”
我想起来了。
那天,是有人发消息告诉我,让我去休息室找林栀。
我以为是她让我去的。
原来——
“是我让你去的。”那个声音说,“我要让你亲眼看到那一幕。”
“为什么?”林栀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想让她尝尝我的滋味。”
“什么滋味?”
“被抛弃的滋味。”
那个声音变得有点哑。
“从小被妈妈打骂,长大被男人骗。我爱的人,全都爱我妹妹——”
她停住。
“你知道我第一个爱的人是谁吗?”
林栀没说话。
“沈屿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认识他,比姜晚早。”
“那年我十五岁,在沈家做家教,教他英语。”
“他说他喜欢我。”
“他说等他长大,就娶我。”
“然后他妈知道了,把他送出国。”
“她说,你一个穷丫头,配不上我儿子。”
那个声音笑了一声。
“后来姜晚遇见他了。他们在一起了。他们订婚了。”
“我每天都在看着。”
“看着他们亲热,看着他们说爱我。”
“他们说的爱我——”
“是爱我还是爱她?”
林栀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所以,你恨的是姜晚?”
“不。”
那个声音说。
“我恨的是——”
她顿了顿。
“我自己。”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护士跑过来。
“林栀!你怎么跑出来了!”
她们扶住林栀,看了“我”一眼。
“你是她朋友?快帮我们把她扶回病房——”
我动弹不得。
只能看着她们把林栀带走。
林栀被架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五年前,你妈车祸那天——”
“她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姜晚每天都在陪她。”
“可她没认出姜晚。”
“她每次醒过来,喊的都是——”
“另一个名字。”
林栀被带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那儿,身体还是动不了。
那个声音忽然说:
“想知道她喊的是谁吗?”
我没法回答。
“她喊的是——”
“林栀。”
我愣住了。
“你妈年轻的时候,生过一个女儿。”
“不是我。”
“是你。”
“可是她生完你之后,大出血,差点死了。”
“你爸跑了,她一个人带着你,过不下去。”
“后来她认识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说,你带着个拖油瓶,我不娶你。”
“所以——”
“她把你送人了。”
“送给了谁?”
“送给一对生不出孩子的夫妻。”
那对夫妻——
“就是林栀的爸妈。”
“他们把你养大,给你起名叫林栀。”
“后来那对夫妻生了自己的孩子,就不要你了。”
“你被送回来,送给你妈。”
“你妈看着你,想了很久,说——”
“你不是林栀。”
“你是姜晚。”
我的脑子像被炸开一样。
林栀。
是我?
那我呢?
我是谁?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你是后来的那个。”
“你妈后来嫁人了,又生了一个女儿。”
“就是你。”
“可是她看着你,总是想起我。”
“想起那个被她送走的女儿。”
“所以她恨你。”
“她把你当成我养。”
“她打我,是因为恨我。”
“她骂你,是因为恨我。”
“她每天看着你,想的是——”
“为什么被送走的不是你?”
我站在那儿,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
“那我到底是谁?”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
“你是她。”
“我是谁?”
“你是——”
她忽然停住。
走廊尽头,又有人走过来。
脚步声很轻,很慢。
像在散步。
那个人走到我面前,停住。
我低头看他。
是一个小男孩。
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病号服,光着脚。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很大,很黑。
他笑了一下。
“姐姐,”他说,“你身体里的那个姐姐,让我告诉你——”
“妈妈醒了。”
我愣住了。
什么妈妈?
什么醒了?
小男孩歪着头,继续说:
“她说,让你去704看她。”
704。
就在隔壁。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我在抖。
是她。
那个声音,在抖。
小男孩转身走了。
光着的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过了很久。
然后我的脚动了。
不是我让它动的。
是她在走。
往704走。
走到门口。
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一点光。
我伸出手。
那双手——
不是我的手。
是她的。
推开门。
里面是一张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老,很瘦,头发全白了。
她闭着眼睛。
呼吸机在响。
我走过去。
站在床边。
低头看她。
她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浑浊,可是看到我的时候,亮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林栀……”
我站在那儿。
那个声音从我嘴里出来:
“妈。”
老太太笑了。
她伸出手,想摸我的脸。
可是够不着。
我的手自己抬起来,握住她的手。
很凉。
像冰一样。
老太太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林栀,”她说,“妈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妈当年不该送你走。”
“妈错了。”
“妈——”
她忽然顿住。
眼睛里的光,慢慢变了。
变得很惊恐。
她盯着我。
盯着我的眼睛。
嘴唇哆嗦:
“你——你不是林栀——”
我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可是那只手,忽然收紧。
握得很紧。
老太太的呼吸机开始尖叫。
她的脸憋得通红。
她想抽回手,可是抽不动。
我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那个声音从我嘴里出来。
很轻,很柔。
像很多年前,她打我的时候,我哭着喊的那个声音。
“妈。”
“我是林栀。”
“那个被你打,被你骂,被你送走的林栀。”
“可是——”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可是——你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
“已经——死了?”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没有。”
“我只是——”
顿了顿。
“换了一个身体住。”
老太太的呼吸越来越急。
监护仪的叫声越来越尖锐。
护士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我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看着她惊恐的眼睛。
看着她苍老的脸上,皱纹一条一条,像刀子刻的。
那个声音说:
“妈。”
“当年你问我想怎么死。”
“我说,我想让你看着我死。”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现在——”
那个声音顿了顿。
“换你看着我了。”
护士推门冲进来。
“病人——”
她愣住了。
床上的人,睁着眼睛。
一动不动。
监护仪上,是一条直线。
护士扑过去,开始急救。
我被挤到一边。
站在角落里,看着她们忙成一团。
那个声音忽然说:
“她死了。”
我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
护士停下来,摇了摇头。
她们推着床出去。
病房里空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个声音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柔。
“终于——”
她顿了顿。
“自由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看着那张空床。
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声音又说: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住这么久。”
“现在呢?”
“现在——”
她沉默了一下。
“该你住了。”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是你分裂出来的一个人格。”她说,“现在我的执念了了,该消失了。”
“那你消失之后——”
“你就是你。”
“完整的你。”
“没有我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声音轻轻地笑了一下。
“别想我。”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林栀——”
“她是谁?”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
“她是——”
她没说完。
因为我忽然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走了。
很轻。
很空。
我站在原地,过了很久。
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我自己的手。
动了一下。
能动。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我自己的脸。
我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我也笑了一下。
是正常的笑。
不是她的笑。
我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地上有一张纸。
是刚才那个小男孩留下的。
我弯腰捡起来。
上面画着一幅画。
一个女孩,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有另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在笑。
画下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姐姐说,她还会回来的。”
我看着那行字。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小男孩说——
“你身体里的那个姐姐,让我告诉你——”
他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她在我身体里?
他怎么知道她让我去704?
他是谁?
我抬起头。
走廊尽头,空荡荡的。
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一条缝。
透出一点光。
像在等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