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5

那个声音从我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我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

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可是发不出声音。

林栀站在对面,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奇怪的——怜悯?

“你感觉到了?”她问。

我想点头。

可是我的头没有动。

我的手抬起来了。

不是我让它抬的。

是它自己抬起来的。

那只手伸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像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

然后我的嘴张开。

那个声音又说:

“好久不见。”

是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柔。

像——

像我妈的声音。

我拼命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可是我的意识像被关在一个玻璃罩里,能看见,能听见,就是动不了。

“别费劲了。”那个声音说,“你打不过我的。”

林栀往前走了一步。

“她出来了?”她问。

“嗯。”

“多久了?”

“五年。”

五年。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五年前,我妈出车祸那年。

那个声音继续说:“车祸那天,是我打的电话。”

“我知道。”林栀说。

“那个司机,是我找的。”

“我知道。”

“钱,是我给的。”

“我知道。”

林栀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听一个早就知道的故事。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那你知不知道,”她说,“那天的电话里,我跟她妈妈说了什么?”

林栀没说话。

那个声音从我嘴里说出来,一字一顿:

“我说,妈,你可以去死了。”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那是——

那是我妈信里写的那句话。

不是我说的。

是——她说的。

林栀低下头。

沉默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所以,”她说,“你真的了她。”

“对。”

那个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早就想她了。从小就想。”

从小?

“她打我,骂我,把我关在黑屋子里。”那个声音说,“她说我是扫把星,说我害死了她男人。她说——”

顿了顿。

“她说我本来不该活着。”

这句话——

我见过。

在那本记里。

涂改下面透出来的字迹。

“她说——你本来就不该活着。”

那不是林栀写的。

那是——

“我写的。”那个声音说,像听到了我的想法,“记是我写的。林栀只是替我保管。”

“那天婚礼,也是我安排的。”

“我让林栀去休息室,让沈屿白去见她。我让你——”

“我让你刚好在那个时间推开门。”

我想起来了。

那天,是有人发消息告诉我,让我去休息室找林栀。

我以为是她让我去的。

原来——

“是我让你去的。”那个声音说,“我要让你亲眼看到那一幕。”

“为什么?”林栀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想让她尝尝我的滋味。”

“什么滋味?”

“被抛弃的滋味。”

那个声音变得有点哑。

“从小被妈妈打骂,长大被男人骗。我爱的人,全都爱我妹妹——”

她停住。

“你知道我第一个爱的人是谁吗?”

林栀没说话。

“沈屿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认识他,比姜晚早。”

“那年我十五岁,在沈家做家教,教他英语。”

“他说他喜欢我。”

“他说等他长大,就娶我。”

“然后他妈知道了,把他送出国。”

“她说,你一个穷丫头,配不上我儿子。”

那个声音笑了一声。

“后来姜晚遇见他了。他们在一起了。他们订婚了。”

“我每天都在看着。”

“看着他们亲热,看着他们说爱我。”

“他们说的爱我——”

“是爱我还是爱她?”

林栀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所以,你恨的是姜晚?”

“不。”

那个声音说。

“我恨的是——”

她顿了顿。

“我自己。”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护士跑过来。

“林栀!你怎么跑出来了!”

她们扶住林栀,看了“我”一眼。

“你是她朋友?快帮我们把她扶回病房——”

我动弹不得。

只能看着她们把林栀带走。

林栀被架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五年前,你妈车祸那天——”

“她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姜晚每天都在陪她。”

“可她没认出姜晚。”

“她每次醒过来,喊的都是——”

“另一个名字。”

林栀被带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那儿,身体还是动不了。

那个声音忽然说:

“想知道她喊的是谁吗?”

我没法回答。

“她喊的是——”

“林栀。”

我愣住了。

“你妈年轻的时候,生过一个女儿。”

“不是我。”

“是你。”

“可是她生完你之后,大出血,差点死了。”

“你爸跑了,她一个人带着你,过不下去。”

“后来她认识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说,你带着个拖油瓶,我不娶你。”

“所以——”

“她把你送人了。”

“送给了谁?”

“送给一对生不出孩子的夫妻。”

那对夫妻——

“就是林栀的爸妈。”

“他们把你养大,给你起名叫林栀。”

“后来那对夫妻生了自己的孩子,就不要你了。”

“你被送回来,送给你妈。”

“你妈看着你,想了很久,说——”

“你不是林栀。”

“你是姜晚。”

我的脑子像被炸开一样。

林栀。

是我?

那我呢?

我是谁?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你是后来的那个。”

“你妈后来嫁人了,又生了一个女儿。”

“就是你。”

“可是她看着你,总是想起我。”

“想起那个被她送走的女儿。”

“所以她恨你。”

“她把你当成我养。”

“她打我,是因为恨我。”

“她骂你,是因为恨我。”

“她每天看着你,想的是——”

“为什么被送走的不是你?”

我站在那儿,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

“那我到底是谁?”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

“你是她。”

“我是谁?”

“你是——”

她忽然停住。

走廊尽头,又有人走过来。

脚步声很轻,很慢。

像在散步。

那个人走到我面前,停住。

我低头看他。

是一个小男孩。

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病号服,光着脚。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很大,很黑。

他笑了一下。

“姐姐,”他说,“你身体里的那个姐姐,让我告诉你——”

“妈妈醒了。”

我愣住了。

什么妈妈?

什么醒了?

小男孩歪着头,继续说:

“她说,让你去704看她。”

704。

就在隔壁。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我在抖。

是她。

那个声音,在抖。

小男孩转身走了。

光着的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过了很久。

然后我的脚动了。

不是我让它动的。

是她在走。

往704走。

走到门口。

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一点光。

我伸出手。

那双手——

不是我的手。

是她的。

推开门。

里面是一张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老,很瘦,头发全白了。

她闭着眼睛。

呼吸机在响。

我走过去。

站在床边。

低头看她。

她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浑浊,可是看到我的时候,亮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林栀……”

我站在那儿。

那个声音从我嘴里出来:

“妈。”

老太太笑了。

她伸出手,想摸我的脸。

可是够不着。

我的手自己抬起来,握住她的手。

很凉。

像冰一样。

老太太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林栀,”她说,“妈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妈当年不该送你走。”

“妈错了。”

“妈——”

她忽然顿住。

眼睛里的光,慢慢变了。

变得很惊恐。

她盯着我。

盯着我的眼睛。

嘴唇哆嗦:

“你——你不是林栀——”

我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可是那只手,忽然收紧。

握得很紧。

老太太的呼吸机开始尖叫。

她的脸憋得通红。

她想抽回手,可是抽不动。

我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那个声音从我嘴里出来。

很轻,很柔。

像很多年前,她打我的时候,我哭着喊的那个声音。

“妈。”

“我是林栀。”

“那个被你打,被你骂,被你送走的林栀。”

“可是——”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可是——你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

“已经——死了?”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没有。”

“我只是——”

顿了顿。

“换了一个身体住。”

老太太的呼吸越来越急。

监护仪的叫声越来越尖锐。

护士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我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看着她惊恐的眼睛。

看着她苍老的脸上,皱纹一条一条,像刀子刻的。

那个声音说:

“妈。”

“当年你问我想怎么死。”

“我说,我想让你看着我死。”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现在——”

那个声音顿了顿。

“换你看着我了。”

护士推门冲进来。

“病人——”

她愣住了。

床上的人,睁着眼睛。

一动不动。

监护仪上,是一条直线。

护士扑过去,开始急救。

我被挤到一边。

站在角落里,看着她们忙成一团。

那个声音忽然说:

“她死了。”

我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

护士停下来,摇了摇头。

她们推着床出去。

病房里空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个声音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柔。

“终于——”

她顿了顿。

“自由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看着那张空床。

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声音又说: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住这么久。”

“现在呢?”

“现在——”

她沉默了一下。

“该你住了。”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是你分裂出来的一个人格。”她说,“现在我的执念了了,该消失了。”

“那你消失之后——”

“你就是你。”

“完整的你。”

“没有我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声音轻轻地笑了一下。

“别想我。”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林栀——”

“她是谁?”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

“她是——”

她没说完。

因为我忽然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走了。

很轻。

很空。

我站在原地,过了很久。

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我自己的手。

动了一下。

能动。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我自己的脸。

我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我也笑了一下。

是正常的笑。

不是她的笑。

我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地上有一张纸。

是刚才那个小男孩留下的。

我弯腰捡起来。

上面画着一幅画。

一个女孩,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有另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在笑。

画下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姐姐说,她还会回来的。”

我看着那行字。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小男孩说——

“你身体里的那个姐姐,让我告诉你——”

他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她在我身体里?

他怎么知道她让我去704?

他是谁?

我抬起头。

走廊尽头,空荡荡的。

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一条缝。

透出一点光。

像在等谁进去。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