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回来了。”
娟娟站在黑暗里,脸上那道疤在微光中格外清晰。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车票。
空白。
“这是第几次了?”我问。
“第十九次。”
“前十八次呢?”
“你每次走到车站,都会发现车票是空白的。”
“然后呢?”
“然后你会问我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是真的吗?”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那这次呢?”我问,“这次是真的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我身后。
我回头。
黑暗里,亮起一盏一盏的灯。
每一盏灯下,都站着一个人。
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
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脸。
可是眼睛——
都一样。
全是眼白。
“他们是——”
“前十八次的你。”娟娟说,“每次你走到车站,发现是梦,就会分裂出一个自己,留在这里。”
“那真正的我呢?”
“真正的你,躺在病床上。”
“从五岁躺到现在?”
“对。”
“那刚才那些——妈妈,姜娟,火车站——”
“都是梦。”
“第十九层梦。”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十八个自己。
她们也在看着我。
没有表情。
只有眼白。
“那我怎么才能真的醒?”
娟娟走近一步。
仰头看着我。
“你确定想醒?”
“确定。”
“醒了之后,要面对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你妈真的死了。”
我愣住了。
“什么?”
“你昏迷的第二十年,她走了。”
“守了你二十年,没等到你醒。”
“真正的姜娟——”
“也死了。”
“她来找过你,可是没等到你醒。”
“她走的那天,给你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什么?”
娟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递给我。
我接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妹妹,我原谅你了。”
我的手在抖。
“她——她原谅我什么?”
“原谅你替她活了二十五年。”
“原谅你抢了她的人生。”
“原谅你让她一个人在衣柜里等了一夜。”
“原谅——”
娟娟顿了顿。
“原谅她自己。”
我看着那张纸。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上面。
“那我——”
“真正的你,躺在病床上。”
“躺了三十年。”
“没有人了。”
“妈妈走了,姜娟走了,所有人都走了。”
“只有你。”
“和梦里的我。”
我抬起头,看着她。
五岁的脸,五岁的眼睛。
可是那眼神——
比任何时候都老。
“所以,”我说,“醒过来,就是一个人?”
“对。”
“那我——”
“还要醒吗?”
我看着她。
看着那十八个自己。
看着无尽的黑暗。
沉默了很久。
“娟娟。”
“嗯?”
“你是我造出来的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在五岁的脸上,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妹妹。”
“你每次问我这个问题,我都不回答。”
“因为答案——”
“你自己知道。”
我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我想好了。”
“醒?”
“醒。”
她看着我。
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好。”
她伸出手。
牵住我的手。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冰。
可是这一次——
它在变暖。
“妹妹。”
“嗯?”
“谢谢你选了我。”
“选了你?”
“选我做你的姐姐。”
“做了三十年。”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客气。”
她也笑了。
我们手牵着手,往前走。
走进那片黑暗。
黑暗里,有一扇门。
很小。
像五岁那年卧室的门。
我推开。
阳光照进来。
很暖。
地板上有一块一块的光斑。
窗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碎花裙子。
成年女人。
她转身。
是姜娟。
成年的姜娟。
她看着我,笑了笑。
“来了?”
“嗯。”
“这次是真的了?”
“真的。”
她走过来。
低头看着我。
“妹妹。”
“你知道吗?”
“什么?”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十年了。”
她伸出手。
轻轻抱住我。
很轻,很暖。
像真正的拥抱。
窗外,有鸟在叫。
远处,有孩子的笑声。
阳光很好。
一切都很好。
可是我知道——
这是最后一层梦。
醒过来之后。
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
我还是要醒。
因为有人在等我。
真正的我。
躺了三十年的我。
我松开手。
退后一步。
看着姜娟。
“姐。”
“嗯?”
“谢谢你。”
她笑了笑。
那笑容在阳光下,很暖。
“去吧。”
我转身。
往那扇门走。
走到门口。
停下来。
回头。
姜娟还站在那里。
阳光照在她身上。
像一幅画。
“姐。”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她想了想。
“会。”
“等你下次做梦。”
“我还在这里。”
我笑了。
推开门。
走出去。
外面是一片白。
很亮,很白。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老。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晚晚——”
“妈在。”
“妈一直在。”
我睁开眼睛。
白炽灯。
天花板。
输液架。
消毒水的味道。
我躺在病床上。
很瘦,很苍白,浑身无力。
旁边没有人。
空荡荡的病房。
只有监护仪在嘀嘀响。
我张了张嘴。
嗓子像生锈的铁门。
费了很大劲,才挤出一个字:
“有人吗?”
门被推开。
护士走进来。
她看见我睁着眼睛,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醒了?”
我点头。
她走过来,量血压,测体温,检查瞳孔。
“昏迷三十年,还能醒,真是奇迹。”
“三十年?”
“对,1999年到现在,整整三十年。”
“那——”
我想问什么,却问不出口。
护士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有人给你留了一封信。”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递给我。
“什么时候留的?”
“二十年前。”
“一个老太太。”
“她说,等她女儿醒了,把这封信交给她。”
信封上写着:
“晚晚亲启”。
我拆开。
信纸已经发黄。
只有一行字:
“晚晚,妈走了。”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妈没等到你醒。”
“可是妈知道你听得见。”
“妈每天跟你说话。”
“说了二十年。”
“你听见了吗?”
我握着那封信。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窗外,阳光很好。
三十年后的第一个春天。
可是没有人了。
只有这封信。
和那个声音。
还在耳边回响。
“妈在。”
“妈一直在。”
门忽然又被推开。
护士探头进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三十年前,你送来那天,身上有一张照片。”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袋。
递给我。
袋子里是一张照片。
黑白,泛黄,边角磨损。
照片上是两个小女孩。
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有一道疤。
一个扎着一个马尾辫,脸上净净。
她们手拉着手,对着镜头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字迹很稚嫩。
是孩子的笔迹:
“姐姐和我,永远在一起。”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翻过来。
看着那两个小女孩。
脸上有疤的那个,在笑。
脸上净的那个,也在笑。
她们笑得那么开心。
像永远不知道——
三十年后。
会是这样。
窗外,阳光慢慢暗下去。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
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和梦里一模一样。
可是这一次——
没有梦了。
只有我。
和这张照片。
和那句——
“姐姐和我,永远在一起。”
我闭上眼睛。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脆。
像五岁的孩子:
“妹妹。”
“我在这里。”
“永远都在。”
我睁开眼睛。
病房里空荡荡的。
没有人。
只有夕阳。
和那张照片。
可是那个声音——
还在。
很轻,很柔。
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像——
就在耳边。
“妹妹。”
“你醒啦?”
我低头看着照片。
看着那个脸上有疤的小女孩。
她还在笑。
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忽然笑了。
“嗯。”
“醒了。”
窗外,夕阳慢慢沉下去。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
照片上的两个小女孩。
手拉着手。
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