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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5

“你又回来了。”

娟娟站在黑暗里,脸上那道疤在微光中格外清晰。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车票。

空白。

“这是第几次了?”我问。

“第十九次。”

“前十八次呢?”

“你每次走到车站,都会发现车票是空白的。”

“然后呢?”

“然后你会问我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是真的吗?”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那这次呢?”我问,“这次是真的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我身后。

我回头。

黑暗里,亮起一盏一盏的灯。

每一盏灯下,都站着一个人。

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

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脸。

可是眼睛——

都一样。

全是眼白。

“他们是——”

“前十八次的你。”娟娟说,“每次你走到车站,发现是梦,就会分裂出一个自己,留在这里。”

“那真正的我呢?”

“真正的你,躺在病床上。”

“从五岁躺到现在?”

“对。”

“那刚才那些——妈妈,姜娟,火车站——”

“都是梦。”

“第十九层梦。”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十八个自己。

她们也在看着我。

没有表情。

只有眼白。

“那我怎么才能真的醒?”

娟娟走近一步。

仰头看着我。

“你确定想醒?”

“确定。”

“醒了之后,要面对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你妈真的死了。”

我愣住了。

“什么?”

“你昏迷的第二十年,她走了。”

“守了你二十年,没等到你醒。”

“真正的姜娟——”

“也死了。”

“她来找过你,可是没等到你醒。”

“她走的那天,给你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什么?”

娟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递给我。

我接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妹妹,我原谅你了。”

我的手在抖。

“她——她原谅我什么?”

“原谅你替她活了二十五年。”

“原谅你抢了她的人生。”

“原谅你让她一个人在衣柜里等了一夜。”

“原谅——”

娟娟顿了顿。

“原谅她自己。”

我看着那张纸。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上面。

“那我——”

“真正的你,躺在病床上。”

“躺了三十年。”

“没有人了。”

“妈妈走了,姜娟走了,所有人都走了。”

“只有你。”

“和梦里的我。”

我抬起头,看着她。

五岁的脸,五岁的眼睛。

可是那眼神——

比任何时候都老。

“所以,”我说,“醒过来,就是一个人?”

“对。”

“那我——”

“还要醒吗?”

我看着她。

看着那十八个自己。

看着无尽的黑暗。

沉默了很久。

“娟娟。”

“嗯?”

“你是我造出来的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在五岁的脸上,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妹妹。”

“你每次问我这个问题,我都不回答。”

“因为答案——”

“你自己知道。”

我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我想好了。”

“醒?”

“醒。”

她看着我。

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好。”

她伸出手。

牵住我的手。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冰。

可是这一次——

它在变暖。

“妹妹。”

“嗯?”

“谢谢你选了我。”

“选了你?”

“选我做你的姐姐。”

“做了三十年。”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客气。”

她也笑了。

我们手牵着手,往前走。

走进那片黑暗。

黑暗里,有一扇门。

很小。

像五岁那年卧室的门。

我推开。

阳光照进来。

很暖。

地板上有一块一块的光斑。

窗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碎花裙子。

成年女人。

她转身。

是姜娟。

成年的姜娟。

她看着我,笑了笑。

“来了?”

“嗯。”

“这次是真的了?”

“真的。”

她走过来。

低头看着我。

“妹妹。”

“你知道吗?”

“什么?”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十年了。”

她伸出手。

轻轻抱住我。

很轻,很暖。

像真正的拥抱。

窗外,有鸟在叫。

远处,有孩子的笑声。

阳光很好。

一切都很好。

可是我知道——

这是最后一层梦。

醒过来之后。

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

我还是要醒。

因为有人在等我。

真正的我。

躺了三十年的我。

我松开手。

退后一步。

看着姜娟。

“姐。”

“嗯?”

“谢谢你。”

她笑了笑。

那笑容在阳光下,很暖。

“去吧。”

我转身。

往那扇门走。

走到门口。

停下来。

回头。

姜娟还站在那里。

阳光照在她身上。

像一幅画。

“姐。”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她想了想。

“会。”

“等你下次做梦。”

“我还在这里。”

我笑了。

推开门。

走出去。

外面是一片白。

很亮,很白。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老。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晚晚——”

“妈在。”

“妈一直在。”

我睁开眼睛。

白炽灯。

天花板。

输液架。

消毒水的味道。

我躺在病床上。

很瘦,很苍白,浑身无力。

旁边没有人。

空荡荡的病房。

只有监护仪在嘀嘀响。

我张了张嘴。

嗓子像生锈的铁门。

费了很大劲,才挤出一个字:

“有人吗?”

门被推开。

护士走进来。

她看见我睁着眼睛,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醒了?”

我点头。

她走过来,量血压,测体温,检查瞳孔。

“昏迷三十年,还能醒,真是奇迹。”

“三十年?”

“对,1999年到现在,整整三十年。”

“那——”

我想问什么,却问不出口。

护士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有人给你留了一封信。”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递给我。

“什么时候留的?”

“二十年前。”

“一个老太太。”

“她说,等她女儿醒了,把这封信交给她。”

信封上写着:

“晚晚亲启”。

我拆开。

信纸已经发黄。

只有一行字:

“晚晚,妈走了。”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妈没等到你醒。”

“可是妈知道你听得见。”

“妈每天跟你说话。”

“说了二十年。”

“你听见了吗?”

我握着那封信。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窗外,阳光很好。

三十年后的第一个春天。

可是没有人了。

只有这封信。

和那个声音。

还在耳边回响。

“妈在。”

“妈一直在。”

门忽然又被推开。

护士探头进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三十年前,你送来那天,身上有一张照片。”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袋。

递给我。

袋子里是一张照片。

黑白,泛黄,边角磨损。

照片上是两个小女孩。

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有一道疤。

一个扎着一个马尾辫,脸上净净。

她们手拉着手,对着镜头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字迹很稚嫩。

是孩子的笔迹:

“姐姐和我,永远在一起。”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翻过来。

看着那两个小女孩。

脸上有疤的那个,在笑。

脸上净的那个,也在笑。

她们笑得那么开心。

像永远不知道——

三十年后。

会是这样。

窗外,阳光慢慢暗下去。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

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和梦里一模一样。

可是这一次——

没有梦了。

只有我。

和这张照片。

和那句——

“姐姐和我,永远在一起。”

我闭上眼睛。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脆。

像五岁的孩子:

“妹妹。”

“我在这里。”

“永远都在。”

我睁开眼睛。

病房里空荡荡的。

没有人。

只有夕阳。

和那张照片。

可是那个声音——

还在。

很轻,很柔。

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像——

就在耳边。

“妹妹。”

“你醒啦?”

我低头看着照片。

看着那个脸上有疤的小女孩。

她还在笑。

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忽然笑了。

“嗯。”

“醒了。”

窗外,夕阳慢慢沉下去。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

照片上的两个小女孩。

手拉着手。

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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