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白从休息室走出来的时候,衬衫领口沾着一抹口红印。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在谈一桩生意。
“林栀怀孕了,你让位吧。”
我愣了一下。
林栀是我大学四年的室友,我最好的朋友,今天的伴娘。
五分钟前,她说要去休息室补妆,让我先在外面等一会儿。
我等来了这个。
沈屿白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带,语气淡淡的:“她情况特殊,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你懂事一点,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我看着他。
谈了五年恋爱,订婚一年,婚纱是三个月前一起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在看手机。
“喜宴还有半小时开始,”我说,“外面八十桌客人,你爸妈我爸妈都在。”
“所以呢?”
“你想让我怎么办?”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随便找个理由。”他说,“身体不舒服,或者临时有事。反正——”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反正我们两家是世交,反正我从小就喜欢他,反正我从来不会让他为难。
我是那个懂事的人。
从小到大,都是。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林栀从休息室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伴娘裙,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搭在小腹上。
她冲我笑了笑。
“姐姐,”她说,“对不起呀,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她叫我姐姐。
从大学第一天认识,她就这么叫我。我叫了她四年,把她当亲妹妹疼。她失恋我陪她哭,她缺钱我偷偷往她包里塞,她工作上被欺负我冲过去帮她骂人。
她怀孕了。
怀的是我的未婚夫。
“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呀。”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点委屈,“姐姐你那么优秀,肯定能遇到更好的人,对吧?”
沈屿白没说话,往她身边站了站。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
我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三个月前还握着我的手,在我试婚纱的时候说“好看”。
外面响起音乐声。
婚礼进行曲。
司仪的声音从大厅传来,带着笑意:“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今天最美的新娘——”
笑声,掌声,欢呼声。
我爸妈在外面坐着。他妈也在外面坐着。
所有人都等着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婚纱。
蕾丝拖尾,手工刺绣,光定制就花了八万。
我伸手,扯下头纱。
林栀往后退了一步。
沈屿白皱了皱眉:“你想什么?”
我没看他。
我把头纱叠好,放进他手里。
“这婚,你们结。”
他愣住了。
林栀也愣住了。
“裙子可能有点大,”我看着她,“你怀了三个月,应该能撑起来。”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屿白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我的头纱,脸上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表情。
不是愧疚。
是意外。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脆。
五年了,我没对他说过一个不字。
“对了,”我说,“你们好好过。”
我笑了一下。
“毕竟——这是我让给你们的。”
大厅的门开着,灯光很亮,司仪还在说着什么。
我没有走进去。
我转身,从侧门离开了酒店。
身后,婚礼进行曲还在响。
三个月后。
我的新书发布会在市中心最大的书店举行。
门口排着长队,从一楼排到了马路边。
这是我第三本书。
第一本是大学时写的,卖了不到三千册。第二本稍微好一点,进了几个榜单。这一本,上个月刚上市就冲到了畅销榜第一。
书名很薄,只有两个字。
《成全》。
编辑问我为什么要叫这个,我说,因为这是个好词。
听起来大度。
做起来,要命。
发布会结束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暴雨。
我站在书店门口的遮阳棚下等车。
然后我看到了他。
沈屿白。
他站在雨里,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瘦了很多。
三个月不见,像换了个人。
他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姜晚——”
他冲过来,被保安拦住。
“姜晚!姜晚你听我说!”
我看着他。
保安回头看我的脸色。
我点了点头。
保安松开手,他踉跄着冲到我面前,想伸手抓我的胳膊,被我一侧身躲开了。
他站在雨里,仰着头看我。
我撑着伞,居高临下。
“姜晚,”他的声音发抖,“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错什么了?”
“我不该——我不该那么对你,我那时候脑子不清楚,我——”
“你脑子很清楚。”我说,“你让我让位,我记得。”
他的脸色白了。
雨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林栀是个意外,”他说,“我没想真的跟她怎么样,是她——”
我笑了一下。
“是她勾引你的?”
他顿住。
“是她主动的,是她怀了孩子来你,是她非要嫁给你——沈屿白,你想说这些?”
他不说话了。
雨声很大,街上的人匆匆跑过,有人好奇地回头看我们。
“你公司破产了?”我问。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听说资金链断了,银行也不肯续贷,你爸气得住院了。”
他攥紧了拳头。
“还有,”我说,“你老婆流产了。”
他的脸彻底白了。
“怎么没的?”我问。
他没说话。
“我听说,”我说,“是她自己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
“那孩子,本来也保不住。”他说,“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医生说过——”
他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好像终于意识到什么。
“姜晚,”他的声音在发抖,“是你吗?”
我没说话。
“是你做的?那些事——是你——”
“是我。”
他愣住了。
雨打在他脸上,他像被人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你公司那个合伙人,是我介绍你认识的。你后来挪用的那笔钱,是我让他发现的。你老婆那天为什么会从楼梯上摔下来——”
我看着他。
“因为她收到了一条短信。”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短信上说,你婚前签过一个协议,如果离婚,她一分钱都拿不到。”
“她没有想摔。她只是想跑下楼,去书房找那份协议。”
“然后她就摔了。”
雨声很大。
他站在雨里,浑身发抖。
“为什么?”他问。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低头看他。
“你问我为什么?”
我把伞往前倾了倾,雨水滴在他脸上。
“那天婚礼,我问过你。”
“我说外面八十桌客人,你让我怎么办。”
“你说,让我随便找个理由。”
“你说,让我懂事一点。”
“你说——”
我顿了一下。
“让我让位。”
他的眼眶红了。
“姜晚,我对不起你,”他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求你——”
“你求我什么?”
他张了张嘴。
“求你放过我?”我替他问,“还是求你让我原谅你?”
他不说话。
雨越下越大。
书店的工作人员撑伞跑过来,小声说车到了。
我收起伞。
临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水的狗。
“沈屿白。”
他抬起头。
我站在车门前,雨丝斜着飘过来,落在我肩上。
“那天你问我,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当时没告诉你。”
“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我看着他。
“我想让你死。”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我弯腰上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跪在了雨里。
车往前开。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我收回视线。
手机亮了。
编辑发来一条消息:“晚上庆功宴,七点,别迟到。”
我回了一个“好”。
车子拐过路口,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
窗外的霓虹灯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