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开着一条缝。
光从里面透出来,很淡,像烛光。
我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捏着那张画。
小男孩不见了。
整个七楼安静得不像医院。没有护士站的声音,没有监护仪的嘀嘀声,连走廊尽头那盏光灯都不闪了。
我往那扇门走。
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走到门口,停下。
门缝里能看到一点里面的样子。
是一间病房。
和我妈那间一样。
床上躺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
我看不清是谁。
只看到一只手垂在床边,手腕很细,皮肤很白。
那只手——
我推开门。
病房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灯亮着。
床上的人动了动。
慢慢翻过身来。
是林栀。
她睁着眼睛,看着我。
“你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我站在门口,没动。
“那个小男孩呢?”我问。
“什么小男孩?”
“刚才在外面,给我指路那个。”
林栀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七楼没有小孩。”她说,“这是精神科重症区,不接收未成年人。”
我的心跳顿了一下。
“可是我刚才明明——”
“你看见他了?”
“对。”
“他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
五六岁,病号服,光着脚,眼睛很大很黑。
“他是不是还跟你说了什么?”林栀问。
“他说——”
我停住。
他说,姐姐让我告诉你。
他说,妈妈醒了。
林栀从床上坐起来。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里看不清楚。
“你刚才在哪?”她问。
“704。”
“704是谁的病房?”
“我妈的。”
林栀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你妈在704?”
“对。”
“什么时候转过来的?”
“今天。”
“谁告诉你的?”
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答不上来。
谁告诉我的?
是那个小男孩。
可是林栀说,七楼没有小孩。
那我看见的是什么?
我低头看手里那张画。
画还在。
画上的两个女孩,一个在镜子里,一个在镜子外。
画下面那行字还在。
姐姐说,她还会回来的。
“这是什么?”林栀问。
我递给她。
她接过去,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
“这个画——”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这是谁画的吗?”
“那个小男孩。”
“不是。”
她指着画右下角,那里有一个很小的记号。
我凑近看。
是一个字。
娟。
我的名字里没有娟。
“这是谁的画?”我问。
林栀看着我,目光很复杂。
“你妈以前有个女儿。”
我愣住了。
“我知道。”我说,“是你。”
林栀摇了摇头。
“不是我。”
“可是刚才——”
“刚才那是你身体里的那个人告诉你的。”林栀说,“她说的那些,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是假的。”
“什么意思?”
“你妈确实生过一个女儿,也确实把她送人了。”林栀说,“那个女儿叫姜娟。”
姜娟。
姜晚。
名字这么像。
“她后来死了。”林栀说。
“怎么死的?”
“七岁那年,从楼上摔下去的。”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摔下去那天,她在跟你玩捉迷藏。”
“她躲在衣柜里,你找不到她。”
“后来她憋不住了,想出来,爬到窗台上——”
“然后摔下去了。”
我想起来了。
那一年我五岁。
我有一个姐姐。
她叫娟娟。
她总是带我玩。
那天她说,我们玩捉迷藏,你数到一百再来找我。
我数了。
数了很久。
数到一百的时候,我睁开眼睛,找不到她。
后来妈妈回来了。
后来楼下有人喊。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一片一片浮上来。
可是——
“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因为你不愿意记得。”林栀说,“你太小了,承受不了。你的大脑把它封存了。”
“那她——”
“她没走。”
林栀看着我。
“她一直跟你在一起。”
“从你五岁到现在。”
“二十三年。”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刚才你看见的那个小男孩——”
“那不是小男孩。”林栀说,“那是她。”
“她死的时候七岁。七岁的小孩,不管男孩女孩,看起来都差不多。你看见的,是你心里记住的她的样子。”
我低头看着那张画。
画上的两个女孩。
镜子里那个,在笑。
镜子外那个,也在笑。
可是一模一样。
“她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林栀说。
“什么事?”
“她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我抬起头。
“她是被推下去的。”
“被谁?”
林栀没说话。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说:“你再想想,那天你在什么?”
那天。
我五岁。
我和娟娟在玩捉迷藏。
她躲在衣柜里。
我数数。
然后——
然后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
每次想到那个地方,脑子里就像有一团雾。
“想不起来?”林栀问。
“想不起来。”
“要不要我帮你?”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伸出手,轻轻按在我额头上。
她的手很凉。
像冰。
“闭上眼睛。”她说。
我闭上。
眼前一片黑暗。
然后有光慢慢亮起来。
是我家的客厅。
五岁那年那个客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有一块一块的光斑。
我站在客厅中间。
“娟娟!你在哪?”
是我小时候的声音。
我听到自己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五十几的时候,我停下来。
客厅里很安静。
窗帘在飘。
我转身,往卧室走。
衣柜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有一只眼睛。
在看着我。
那是娟娟的眼睛。
她躲在里面,憋着笑,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
走到衣柜前面。
伸手——
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为身后有人。
我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
只能看到那个人手里拿着什么。
很长。
很亮。
是一把刀。
那个人走进来。
走过我身边。
走向衣柜。
衣柜门被拉开。
娟娟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喊。
可是没喊出来。
那个人伸手,捂住她的嘴。
然后——
眼前一黑。
我猛地睁开眼睛。
林栀还站在我面前。
她的手指还按在我额头上。
“看见了?”她问。
我的嘴唇在抖。
“那个人——”
“是谁?”
我说不出那个名字。
因为那个人的脸,我看清了。
是我妈。
可是不对。
我妈那时候在上班。
她不可能在家。
除非——
“除非你妈本没去上班。”林栀替我说出来,“她请假了。”
“为什么?”
“因为那天,她本来想的是你。”
我愣住了。
“你妈恨你。”
“从你出生就恨你。”
“你爸因为你跑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不下去。她本来想把你送人,可是你太小了,没人要。”
“后来她决定——”
“了你。”
“伪装成意外。”
“可是那天,你跑去玩捉迷藏了。”
“躲在衣柜里的不是你,是娟娟。”
“你妈不知道。”
“她拿着刀走进来,看见衣柜里有人——”
“她以为是你在里面。”
我站在那儿,浑身的血都凉了。
“娟娟替你去死了?”
林栀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可是——”
“可是后来,娟娟没走。”林栀说。
“她一直跟着你。”
“她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上学,看着你恋爱。”
“她想告诉你真相,可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后来——”
她顿了顿。
“后来你妈出了车祸。”
“那个司机,是娟娟找的。”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响。
“那个电话——”
“是我打的。”林栀说。
不对。
不是林栀。
是——
“是我。”那个声音说。
从林栀嘴里说出来。
可那不是林栀的声音。
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七岁。
脆生生的。
带着一点笑。
“妹妹。”
“好久不见。”
我看着她。
看着林栀的脸,听着那个不属于她的声音。
“你——”
“我借她的身体用一下。”那个声音说,“你不会介意吧?”
我的腿发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那封信——”
“是我写的。”
“那个记——”
“是我写的。”
“那个涂改——”
“是我涂的。”
她笑了一下。
那笑声在林栀的身体里,听起来又轻又脆,像风吹过铃铛。
“我怕你太早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
她往前走了一步。
凑到我耳边。
声音很轻很轻:
“你妈死的时候,我在她床边。”
“她看见我了。”
“她知道我是谁。”
“她说——”
“你终于来了。”
我看着她。
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你恨她吗?”我问。
她想了想。
“恨过。”
“现在呢?”
“现在——”
她笑了一下。
“她死了,我活着。”
“扯平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退后一步,看着我。
“妹妹。”
“嗯?”
“我要走了。”
“去哪?”
“不知道。”
她笑了笑。
“可能会散掉,可能会去别的地方。”
“也可能——”
她顿了顿。
“还会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淡。
“你还会回来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
然后抬起手,指了指我身后。
我回头。
病房门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小男孩。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然后——
他的脸开始变。
变得模糊。
变得透明。
变得——
像另一个人。
那张脸慢慢清晰起来。
我认出来了。
是——
我妈。
年轻的妈妈。
二十年前的样子。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晚晚——”
我浑身僵住。
因为她从来不叫我晚晚。
她叫我——
姜晚。
全名。
只有一个人叫我晚晚。
那个人——
已经死了二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