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刺进眼睛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很远。
像隔着一层水。
“瞳孔反射正常。”
“生命体征平稳。”
“准备拔管。”
我想动,可是身体像灌了铅。
我想睁眼,可是眼皮重得像压着石头。
只有听觉,一点点变得清晰。
“家属呢?”
“在外面。”
“三年了,居然还能醒,真是奇迹。”
三年。
我真的躺了三年。
那扇门,那些眼睛,娟娟,八千多个我——
都是梦?
管子从喉咙里抽出去的时候,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睛终于睁开了。
白炽灯。
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
我躺在病床上,浑身满管子,瘦得像一具骷髅。
护士凑过来,冲我笑了笑。
“姜晚?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张了张嘴。
嗓子像生锈的铁门,费了很大劲才挤出一个字:
“能。”
护士回头喊:“医生!她清醒了!”
一阵忙乱。
量血压,测体温,检查瞳孔,抽血。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弄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到病房终于安静下来,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光斑。
我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娟娟。
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该醒了。”
我真的醒了吗?
门被推开。
我转头。
一个男人走进来。
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沈屿白。
他瘦了。
老了。
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掺了白丝。
可是那双眼睛,还是以前那双眼睛。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
“醒了?”
我没说话。
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三年了。”他说,“没想到你还能醒。”
“林栀呢?”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苦涩。
“她在家带孩子。”
“孩子?”
“我儿子。”他说,“两岁半了。”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愧疚,没有任何心虚。
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不问问我是怎么出车祸的?”我问。
“问了有什么用?”
“也许是你害的呢?”
他看着我。
那眼神很奇怪。
像看一个病人。
“姜晚,”他说,“车祸是你自己闯的红灯。”
“监控拍得很清楚。”
“你从酒店出来,失魂落魄的,红灯亮了也没停。”
“那辆车正常行驶,来不及刹车。”
“司机赔了钱,判了缓刑。”
“这事三年前就结了。”
我愣住了。
我自己闯的红灯?
“那天——”
“那天婚礼,你没来。”沈屿白说,“我们等了你很久,最后是你妈说,你身体不舒服,来不了了。”
“我和林栀的婚礼,是三个月后补办的。”
“不是当天。”
我的脑子里嗡嗡响。
不对。
我记得那天。
我记得我推开休息室的门。
我记得他和林栀抱在一起。
我记得他说,她怀孕了,你让位吧。
那些都是假的?
“姜晚,”沈屿白站起来,低头看着我,“我知道你恨我。”
“可是那天的真相,你早就知道了。”
“什么真相?”
“你推开休息室的门之前,”他说,“林栀在跟我谈分手。”
我愣住了。
“她那天约我见面,是要告诉我,她不能再这样了。”
“她说她对不起你,她不能再骗你。”
“她说——”
他顿了顿。
“她说她喜欢我,可是她更在乎你。”
“然后你就推门进来了。”
“你看见我们抱在一起——那是她在哭,我在安慰她。”
“你本没听完,扭头就走了。”
“后来——”
他苦笑了一下。
“后来你出了车祸。”
“林栀自责了三年。”
“她觉得是她害了你。”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
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
所以——
我恨了三年的人,本没背叛我?
我编了三年的故事,全是假的?
“沈屿白。”
“嗯?”
“你走吧。”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姜晚。”
“还有事?”
他没回头。
“你妈——”
“她走了。”
“走了?”
“三个月前。”
“她来医院看你,回去的时候,过马路——”
他顿住。
“也是红灯。”
“也是那辆车。”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司机——”
“刚出狱。”沈屿白说,“出来第三天。”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光斑慢慢爬过地板,爬上墙壁,最后消失不见。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沈屿白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还是——
又是另一层梦?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护士。
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姜晚,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谁?”
“一个老太太。”
“长什么样?”
护士想了想。
“很瘦,头发全白了,穿一件碎花裙子。”
“她人呢?”
“走了。”
“她说什么了吗?”
护士把信封递给我。
“她说——”
“你看了就知道了。”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上面没有字。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小女孩站在衣柜前面。
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碎花裙子。
另一个扎着一个马尾辫,穿着小鸭子T恤。
她们手拉着手,对着镜头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字迹很熟悉。
是我妈的字。
“晚晚和娟娟,摄于1999年夏。”
1999年。
二十五年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两个小女孩的脸。
左边那个是娟娟。
右边那个是我。
我看着自己的脸。
五岁,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我自己的脸上。
从额头一直到下巴——
一道疤。
我没有这道疤。
从来没有。
可是照片上的我,有。
我盯着那道疤,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涌。
护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姜晚?你没事吧?姜晚?”
我抬起头,看着她。
“1999年,”我说,“我几岁?”
“什么?”
“1999年,我几岁?”
护士愣了愣。
“你1984年生的,1999年——”
她算了算。
“十五岁。”
十五岁。
照片上的我,五岁。
那不是我。
那是——
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
很瘦,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碎花裙子。
和我妈年轻时那件一模一样。
她慢慢走进来。
走到床边。
低头看着我。
她的脸——
是妈妈的脸。
可是那双眼睛——
全是眼白。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夕阳里,温柔得像二十年前。
“晚晚。”她说,“妈来接你了。”
我的嘴唇在抖。
“你——你不是死了吗?”
“死了。”她说,“可是死了也能来接你啊。”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那手是凉的。
凉得像冰。
“妈等了你二十五年。”她说,“从你把娟娟推下去那天,妈就在等。”
“等什么?”
“等你醒过来。”
“等你看见真相。”
“等你——”
她顿了顿。
“跟我走。”
我看着她。
看着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
然后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五岁的我,脸上有一道疤。
十五岁的我,脸上没有疤。
那道疤去哪了?
“你想知道吗?”妈妈问。
我点头。
她笑了笑。
“那道疤——”
“在你脸上。”
我愣住了。
我抬起手,摸自己的脸。
光滑的。
什么都没有。
“不是现在。”妈妈说,“是二十五年前。”
“娟娟掉下去那天,你跑去拉她。”
“窗台上有块碎玻璃。”
“你脸被划开了。”
“缝了十七针。”
“后来——”
她顿了顿。
“后来你忘了一切。”
“连疤都忘了。”
“可是疤没消失。”
“它只是——”
她伸手,指了指我的口。
“藏在这里面了。”
我低下头。
口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隔着病号服,透出淡淡的红光。
和梦里一样。
我伸手进去。
摸到一样东西。
拿出来。
是一把钥匙。
锈迹斑斑的钥匙。
和梦里一模一样。
“这——”
“这是你藏了二十五年的钥匙。”妈妈说,“用它打开那扇门。”
“哪扇门?”
她指了指身后。
病房的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黑色的门。
和梦里一模一样。
门上有一个锁孔。
我握着那把钥匙,看着那扇门。
“妈——”
“嗯?”
“门后面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
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很小,很亮。
像——
像娟娟的眼睛。
“妹妹。”她说。
声音变了。
变成了小女孩的声音。
七岁,脆生生的。
“开门吧。”
“这一次——”
“你真的该醒了。”
我站起来。
握着那把钥匙,往那扇门走。
走到门口。
停下。
回头。
病房里空荡荡的。
妈妈不见了。
护士不见了。
只有夕阳还在地板上,铺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我举起钥匙。
对准锁孔。
进去。
拧动。
咔嗒一声。
门开了。
门里面——
是无尽的黑暗。
还有——
一个声音。
不是娟娟,不是妈妈,不是我自己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很陌生。
很遥远。
像隔着一百年。
“姜晚。”
“你好,我是你的主治医生。”
“你昏迷了三年,今天终于醒了。”
“恭喜你。”
我愣住。
主治医生?
门里面,黑暗慢慢散开。
露出一点光。
是白炽灯的光。
惨白惨白的。
和病房里一模一样。
然后是天花板。
输液架。
监护仪。
我躺在病床上。
和刚才一模一样。
可是——
我刚才不是已经站起来了吗?
我刚才不是已经走到门口了吗?
我低头。
钥匙还在手里。
我抬头。
病床上——
躺着一个人。
是我。
穿着病号服,着管子,闭着眼睛。
那我在哪?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透明的。
能看见后面的门。
我转头。
门还开着。
门外面——
是另一个病房。
另一个我。
躺在另一张床上。
那个“我”睁开了眼睛。
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很轻:
“姐姐。”
“轮到你了。”
我愣住了。
那个“我”从床上坐起来。
拔掉管子。
站起来。
往我这边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门口。
站在我面前。
她伸出手。
那只手穿过我的身体,握住我手里的钥匙。
轻轻一抽。
钥匙到了她手里。
她冲我笑了笑。
那张脸——
和我一模一样。
可是那道疤。
从额头一直到下巴。
在她的脸上。
“姐姐,”她说,“谢谢你替我活了二十五年。”
“现在——”
“该我了。”
她握着钥匙,转身。
走进那扇门。
门在身后关上。
黑暗像水一样漫过来。
我站在黑暗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消失。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姜晚,能听见我说话吗?”
是护士的声音。
“能。”
我张嘴回答。
可是那个声音——
不是从我嘴里发出的。
是从另一个方向。
门的那一边。
我转身,想推开那扇门。
可是手穿过门板,什么都摸不到。
门越来越远。
越来越模糊。
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只剩下那个声音。
一遍一遍地重复:
“姜晚,能听见我说话吗?”
“姜晚?”
“姜晚——”
我睁开眼睛。
白炽灯。
天花板。
输液架。
监护仪。
护士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
“姜晚?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张了张嘴。
嗓子像生锈的铁门。
“能。”
护士笑了笑。
“你终于醒了。”
“昏迷三年,不容易啊。”
我看着她的脸。
忽然问:
“现在是哪一年?”
“2024年。”
“几月?”
“十月。”
“几号?”
“十七号。”
十月十七号。
婚礼那天——
是几号来着?
我想不起来了。
护士转身出去,喊医生进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最后一句话,像回声一样,一遍一遍地响:
“姐姐,谢谢你替我活了二十五年。”
“现在——”
“该我了。”
我是姜晚。
还是——
我是谁?
门又被推开了。
不是医生。
是一个小女孩。
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病号服,光着脚。
她走到床边,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大,很黑。
她笑了笑。
“姐姐。”她说。
“你又醒了。”
“又?”
“这是第几次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
“我也数不清了。”
“反正——”
“每次你醒过来,都会问我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凑近一点。
声音很轻很轻:
“我是谁?”
我张了张嘴,想回答。
可是我不知道答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悲哀。
“姐姐,”她说,“你什么时候才能真的醒啊?”
“这不是醒了吗?”
“不是。”
她摇摇头。
“这是梦。”
“外面那个——”
“也是梦。”
“真正的你——”
她顿住。
“在哪?”
我没法回答。
她伸出手,指了指天花板。
我抬头看。
天花板上,有一扇门。
黑色的门。
和我梦里那扇一模一样。
“姐姐,”她说,“你每次醒过来,都会看到那扇门。”
“可是你从来没打开过。”
“为什么?”
我看着那扇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很亮的光。
像——
像手术室的无影灯。
“那是什么?”我问。
小女孩没有回答。
我低头。
她已经不见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天花板上那扇门。
我坐起来。
拔掉管子。
站起来。
爬上床。
伸手——
够不到。
我跳了一下。
还是够不到。
再跳一下。
手指碰到门板。
凉凉的。
像冰。
门忽然自己开了。
光从里面倾泻下来。
刺得我睁不开眼。
只有那个声音,从光里传来:
“姜晚。”
“欢迎回来。”
“这一次——”
“是真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