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去三条街,我让司机靠边停。
“姜小姐?”司机从后视镜看我。
“等我五分钟。”
我推开车门,重新走进雨里。
街角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橘黄色的灯光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我站在店门口的遮雨棚下,从包里摸出一烟。
点上。
我不抽烟。
这包烟是三个月前买的,那天从酒店出来,我在便利店站了很久,最后拿了这包烟。
一次都没抽过。
今天拆开。
雨声很大,烟雾被风吹散,我眯着眼睛看对面的红灯变绿、又变红。
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姜晚。”
我认出来了。
林栀。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刮过玻璃。
“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没说话。
“你赢了,”她说,“他跪在雨里求你,他公司没了,他爸住院了,我孩子也没了——你赢了,姜晚。”
雨声沙沙地响。
“所以呢?”我问。
她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混在雨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所以我来恭喜你。”
“恭喜我什么?”
“恭喜你报仇成功。”她说,“五年感情,三个月收场,净利落。”
我吸了一口烟。
呛得厉害。
“你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
“不。”
她顿了顿。
“我给你寄了点东西。应该明天到。”
“什么东西?”
“记。”
“什么记?”
她没有回答。
电话里只剩下雨声和电流的杂音。
“姜晚,”她忽然说,“你以为你看懂了多少?”
然后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
回拨过去。
关机。
雨更大了。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把那烟抽完,扔进垃圾桶。
上车。
“走吧。”
车重新启动,雨刷飞快地刮着。我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脑子里转着那通电话。
记。
谁的记?
什么记?
她为什么要给我寄记?
凌晨两点,我回到家。
冲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沈屿白跪在雨里的样子。林栀流产的消息。她最后那句话。
你以为你看懂了多少?
我翻身坐起来。
打开手机,搜林栀的社交账号。
已经注销了。
搜沈屿白。
最新的新闻是三天前,标题写着“沈氏集团资金链断裂,疑似涉及违规挪用”。
评论区全是骂的。
往下翻,有一条留言让我停了手。
“听说他老婆流产那天,是他推的?”
点赞三百多。
没有后续。
我点进那个留言的人主页,空的,像个小号。
关掉手机,躺回去。
窗外雨还在下。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婚礼那天,我从酒店侧门离开的时候,林栀站在休息室门口。
她看着我的眼神。
不是得意。
不是挑衅。
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我当时没看懂。
现在想想,那表情里好像有一点——
如释重负?
第二天下午,快递到了。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我的名字和地址。
我拆开。
里面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
封皮是淡蓝色的,边角有点磨损,像是翻过很多遍。
我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熟悉。
是林栀的字。
2019年9月3
“今天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她叫姜晚,住我隔壁床。人很好,帮我搬行李,还给我带了家乡特产。
她说她也是一个人来这个城市上学。
我们挺像的。”
2019年11月17
“姜晚今天哭了。
她男朋友劈腿,是个渣男。她哭了一下午,我陪她在场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说她是第一次谈恋爱,没想到会这样。
我说没事,渣男不值得。
她说,还好有你。”
我翻页。
2020年4月2
“姜晚恋爱了。
那个男的对她很好,天天来宿舍楼下等她。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我替她高兴。
真的。”
2020年6月
“放假了。
姜晚问我为什么不回家。
我说家里没人。
她说那你去我家吧。
我去了。”
2020年8月
“姜晚的爸妈对我真好。
她妈给我做好吃的,她爸给我买新衣服。
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妹。
我点头。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哭了。
没人看见。”
我翻得很快。
记里写了很多事。
我们一起吃过的食堂,一起熬过的期末,一起哭过的深夜。
她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记得我每次失恋喝醉说过的话。记得我每一任男友的名字。
写到后来,她的字迹开始变了。
2022年3月
“沈屿白。
我认识他了。”
2022年5月
“他今天给我发消息,问我姜晚喜欢什么生礼物。
我说了。
他送了。
姜晚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
2022年7月
“他约我吃饭。
我以为是要商量姜晚的生惊喜。
他说不是。
他说,只是想单独见我。”
2022年8月
“我不能这样。
我不能。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2022年9月
“他说他喜欢我。
我说你别说了。
他说他第一次见到我就喜欢,只是那时候姜晚先追的他。
我说你别说了。
他说,你不喜欢我吗?”
我停住。
翻页的手顿在那里。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阴得像傍晚。
我继续往下翻。
2022年10月
“我推开他了。
我告诉他,以后不要再单独见面。
他看了我很久,说好。
他走了之后,我在房间里坐了一夜。”
2022年11月
“姜晚和沈屿白订婚了。
她给我看戒指,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说,到时候你给我当伴娘。
我说好。”
2022年12月
“她让我去试伴娘服。
我去了。
她穿着婚纱转圈,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说,你穿上试试?
我说不试,那是你的。”
2023年1月
“他今天来找我。
说他要结婚了,以后不会再联系。
我说好。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
站了很久。”
我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
2023年3月
“婚礼前一天。
我想告诉她。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然后是一个期。
婚礼当天。
那天后面写了很长一段。
字迹很乱,有很多涂改。
“我站在休息室里。
他在外面等着。
他说,等会儿婚礼结束,我们谈谈。
我说好。
然后姜晚推门进来了。”
“她看着我。
我想说点什么。
可是她先开口了。”
“她说——”
后面被涂掉了。
一大片黑墨,涂得密密麻麻,看不出原本写的什么。
再往后翻。
是空白的。
我盯着那片涂改看了很久。
涂得太用力了,纸都磨破了。
为什么要涂掉?
她本来写了什么?
我翻开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看到某一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2021年9月
“今天姜晚喝醉了。
她抱着我哭,说她其实没那么喜欢沈屿白,只是觉得他条件好,合适。
她说,你知道吗,有些人结婚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合适。
她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看着那页纸,手指慢慢收紧。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记看到了吗?
你以为她是在写给你看?”
号码显示——
境外。
我拨过去。
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