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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后的放牛娃》 · 作者陶佳存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5

子像村口那条溪水,不紧不慢地淌着。阿禾果然每天都带豆浆,用他那个洗得发白的水壶装着,塞在我手里时总是温热的,壶盖拧得紧,他说是怕路上洒了,其实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多暖一会儿手,

春天来得快,田埂上的草一夜之间就绿茸茸的。阿禾的裤脚总沾着泥,他说是帮他爸看水田时踩的。有次他裤腿上粘了片淡紫色的野花花瓣,很小,像指甲盖似的,他自己没发现,一直走到教室门口,张小丽正好从隔壁班出来,看见阿禾,目光在那片花瓣上停了一下,然后朝我笑了笑,露出那颗虎牙。阿禾立刻侧了侧身子,用书包挡了挡,耳有点红,

放学路上,他还是在那棵槐树下等我,但不再靠着墙了,而是站得直直的,手里提着水壶。看见我,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即又移开,去看树上新抽的嫩芽。

“今天……”他清了清嗓子,递过水壶,“加了点花生,我妈说香,”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比往常更醇厚,花生的油脂香混在豆香里,暖暖地滑下去,

“好喝,”我说,,

他嘴角立刻翘起来,但又抿住了,假装很随意地问:“张小丽今天……没找你?”

“没,”

“哦。”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他……他昨天问我要不要参加数学小组,说是老师让组织的。”

“你去吗?”

“不去。”他答得很快,几乎没犹豫,“放学要帮我爸,”

我们便又沉默地走了一段。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大片大片的金黄,香气浓郁得有些熏人。蜜蜂嗡嗡地绕着飞,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的声音。阿禾的步子迈得大,但总会不着痕迹地慢下来,等我跟上,

走到溪边,他照例要停一下。溪水比冬天丰沛了些,哗啦啦地响。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问什么关于张小丽的问题,

“陶陶,”他却忽然叫了我的小名,声音有点低,被水声衬得模模糊糊的。

“嗯?”

“城里……是不是有那种,能直接听到人讲话的盒子?”他没看我,手指抠着水壶的带子,“我姑上次回来说,城里人用那个,隔老远也能说话。”

他说的是电话。我点点头:“嗯,电话。”

“哦……”他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像下定决心似的,转过头来,眼睛在夕阳下亮得惊人,“等……等以后,我也弄一个。就放家里,”

我没明白他要说什么。

他脸有点红,语速快起来:“那样……那样万一我再有事,一大早就能告诉你。不用让你等。”

心里像是被那温热的豆浆熨了一下,软乎乎的,又有点酸涩。我看着他被晒成小麦色的脸上那抹不太自然的红,看着他眼里那点笨拙的认真和急切,忽然觉得,张小丽有没有虎牙,数学小组有没有意思,甚至城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盒子,都没那么要紧。

溪水哗哗地流,带着几片粉白的桃花瓣,打着旋儿往下游去。

“不用。”我说,声音比想象中轻,“我等你就是了,”

他愣住了,眼睛眨了眨,然后,那点红从脸颊蔓延到耳,再到脖子。他猛地转过头去,假装咳嗽了两声,又用手背使劲擦了擦鼻子,

“哦……哦。”他含糊地应着,声音闷闷的,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那天剩下的路,他走得同手同脚了好几步,自己发现后,窘得脖子都红了,偷偷看我一眼,发现我在看天边的云,才悄悄松了口气,把手脚调整过来。可嘴角那个傻乎乎的笑,一直到岔路口都没下去,

第二天,他没带豆浆。

水壶递过来时,轻飘飘的。我摇了摇,没声音,

“今天……没带?”我问。

他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藏着点促狭的笑:“你打开。”

我拧开壶盖。没有熟悉的豆香飘出来。我疑惑地往里看。

壶底躺着两样东西。一颗用漂亮糖纸包好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在壶底折射着细碎的光。糖旁边,是昨天粘在他裤脚上那种淡紫色的野花,小小的一朵,压在糖纸上,花瓣有点蔫了,但颜色依旧温柔,

我抬起头看他,

他脸又红了,但这次没躲,目光直直地迎上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混合着羞涩和勇敢的光芒。

“花……是早上摘的,溪边好多,”他解释,声音有点不稳,“糖……糖是我姑上次给的。就一颗,一直没舍得吃。”

他把“一直没舍得吃”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进我心里那片温吞吞的溪水里,激起一圈圈细密而持久的涟漪。

我拿起那颗糖。糖纸被小心地抚平过,边角都很整齐。在陶家村,这样的水果糖是稀罕东西。

“为什么今天给我?”我问。

他抿了抿嘴,目光飘向溪水,又飘回来,落在我拿着糖的手上。

“不为什么。”他说,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了花瓣上的露珠,“就是……想给你,”

春风拂过,带来油菜花热烈的香气,也带来溪水清冽的气息。他站在我面前,额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校服洗得发白,但很净。阳光给他整个人描了道毛茸茸的金边,从发梢到肩膀,

我把糖小心地放回口袋,重新拧上水壶盖子,

“走吧。”我说,“再晚,牛真的要叫了。”

“嗯!”他用力点头,声音恢复了清亮。

我们继续往前走。他没问糖甜不甜,我也没说花好不好看,但口袋里的硬糖隔着布料,硌着腿侧,存在感鲜明。空气里除了花香泥味,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橘子香。

走到老地方,他照例停下,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明天见,陶陶。”

“明天见,阿禾。”

他转身,朝着晚霞满天的那头走去。走了几步,忽然把手拢在嘴边,朝着空旷的田野,毫无预兆地、长长地喊了一声:

“哎——嗬——!”

声音清亮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穿透力,惊起了田埂上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远处。喊完,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似的,缩了缩脖子,然后回头看我,脸上是恶作剧得逞般灿烂的笑,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我也笑了,朝他挥了挥手。

他这才心满意足,脚步轻快地跑起来,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很快消失在暮色四合的小路尽头。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糖纸光滑,带着他的体温。

明天,老地方见。

溪水依旧哗啦啦地流,带着桃花瓣,带着春天的消息,一往无前地奔向我不知道的远方。但我知道,明天,水壶里或许没有豆浆,但一定会有别的什么。也许是另一颗糖,也许是另一朵花,也许只是灌得满满的、清甜的溪水。

但无论如何,他会在那里,在老地方,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等着我,然后一起走过这条闭着眼睛也能数清梧桐树的路,走进陶家村一个又一个平凡而温热的黄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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