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一响,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阿禾果然在走廊拐角等着,背靠着墙,书包斜挎在一边肩上,正低头用鞋尖蹭着地面。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又亮起来,快步迎上来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还有点没平复的喘,转身就往楼下走
我没说话,跟在他身后。穿过喧嚣的走廊,挤过放学的人流,一直走到校门外那棵大槐树下,他才放慢脚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我的影子跟在他旁边,挨得很近,
“早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家里有点事,我爸……临时要我去镇上帮我姑拿点东西,一大早走的,没来得及告诉你。” 他语速很快,像在解释,又像在说服自己,“本来以为中午能赶回来,结果车坏了,修了好久……”
“没事。” 我打断他。悬了一天的心落回实处,知道他只是被事情绊住,不是别的什么,那点委屈和心慌就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温软的释然。“你姑没事吧?”
“没事,就是些山货,让我爸捎去。” 他吁了口气,肩膀松下来,这才有心思转头看我,脸上露出熟悉的、带点歉意的笑,“等急了吧?”
“嗯。” 我老实承认。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了些,眼里有点心疼,又有点被在乎的满足。“下次……下次我一定提前说,或者……或者让我妈去你家说一声。”
“嗯。”
我们沿着回家的路慢慢走。这条路我们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数出路边有多少棵梧桐树。但今天,空气里似乎有些不一样的东西。也许是心刚经历了一场虚惊,还没完全落稳;也许是夕阳太温柔,给一切都镀上了毛茸茸的、不真实的光边。
走到那条分岔的小溪边,阿禾忽然停下了。溪水潺潺地流,反射着破碎的金光。他盯着水面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点紧绷,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
“那个……”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明显的犹豫,还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紧张,“张小丽……他是不是喜欢你?”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平静的溪水,溅起看不见的水花,涟漪却一圈圈荡开,无声地撞在心上。
我看着他。他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但眼神泄露了他的在意。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等待判决般的、不易察觉的忐忑。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鼻尖一点细小的汗珠,还有微微抿起的嘴唇。
风停了,树叶不再沙沙作响。溪水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远处传来谁家唤孩子吃饭的悠长喊声,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在想张小丽,隔壁班的班长,成绩好,人缘好,笑起来有颗虎牙,上次校运会帮我捡过滚出场外的实心球,说了句“小心点”,仅此而已。我和他甚至没单独说过话
我又看了看阿禾。他还在等,背脊挺得有点直,像棵在风里努力站直的小白杨。他抠书包带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心里那片温软的释然,慢慢被另一种更清晰、更烫贴的情绪覆盖。像是溪水被晒暖了表层,底下却有更深的、更安稳的暖流在涌动。有点想笑,又有点鼻尖发酸
“不喜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清晰,像溪水里被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
阿禾的眼睛,像两盏被骤然拨亮的灯。但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像在确认这句话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
“他捡过我的球,” 我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稳,“说了句‘小心点’。没了,”
紧绷的、等待的气氛,像被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散了。阿禾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垮下来,一直抿着的嘴唇,终于向上弯起一个如释重负的、大大的弧度,然后那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毫不掩饰的、傻乎乎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夕阳,亮得惊人,也烫得惊人。
“哦。” 他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还有一点点被拆穿心思后的不好意思。他转过头,假装去看溪水,但通红的耳朵暴露了一切,
溪水哗啦啦地流,碎金重新开始跳跃。风又来了,带着傍晚青草和炊烟的温柔气息,远处那声唤归的呼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走吧,” 我说,抬脚继续往前走,“再晚,牛该饿得叫唤了,”
“嗯!” 他立刻跟上,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走在我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影子又并排拖在地上,挨得很近,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再提张小丽,也没提早上的失约。我们像往常一样,聊着学校里无关紧要的琐事,聊着昨晚的作业,聊着坡上哪片草最嫩。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清亮,时不时就笑出声,笑声散在晚风里,像溪水撞在石头上溅起的清脆水花,
走到该分手的岔路口,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睛依旧很亮,
” 他说明天,语气笃定,像在确认一个最重要的约定,“老地方见,”
“嗯,” 我点头,“老地方 ”
他这才心满意足似的,转身朝他家那条路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用力朝我挥手,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和蹦跳的书包消失在暮色里,溪水的声音远远传来,依旧清脆,带着欢快的、一往无前的节奏,
心里那片被晒暖的溪水,此刻正缓缓地、安稳地流淌着,漫过每一寸角落,温暖而踏实,,口袋里,那块早上没吃的红豆烧饼似乎还留着一点点余温,熨帖着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