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放学,身上的鞭痕已经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沉钝的、带着痒意的钝痛,像一些顽固的印记,烙在皮肤之下。走路姿势基本恢复了正常,只是上山时,大腿后侧被牵扯,还是会传来一阵隐约的不适。
夕阳正慢慢变得柔和,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橘红和金黄的渐变。我独自赶着几头牛,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后山走。柱子和春生今天被家里派了别的活,放牛又成了我一个人的事。也好,清净。只有牛蹄踩在泥路上的闷响,牛尾巴甩动驱赶苍蝇的“啪啪”声,和我手里竹枝偶尔划过草叶的“唰唰”声。
空气里有青草、泥土和牛身上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我把牛赶到那片草最茂盛的缓坡,那里离王老四家的玉米地有一段距离,相对安全。几头牛立刻散开,埋下头,满足地啃食起来。我找了块净的石头坐下,从腰间解下布袋,掏出那个烤红薯,慢慢地剥着皮。红薯还有点余温,甜丝丝的味道飘散开。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清亮的歌声,顺着风从山坡的另一边飘了过来。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是女孩子的歌声,带着本地山歌特有的、悠长婉转的调子,嗓子还带着点没脱尽的稚气,但唱得很认真,很好听。在这寂静的黄昏山坡上,这歌声像一股清冽的山泉,猝不及防地流进了我的耳朵。
我停下咀嚼,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山坡起伏的曲线挡住了视线,看不见人,只有歌声袅袅。
是哪个寨子的姑娘在放牛吧?我们村附近有好几个寨子,放牛的孩子也常在这一片山坡相遇,但大多是些毛头小子,像这样清脆的女声,倒是少见。
我有点好奇,但又不敢贸然过去。身上的鞭痕似乎又在隐隐作祟,提醒着我前天的“不守规矩”。我定了定神,决定还是守着自己的牛,就当听个山野的广播。
然而,歌声停了没多久,一阵“哞哞”的牛叫声和女孩子清脆的、带着点焦急的呵斥声又传了过来。
“哎呀,大花!别往那边去!回来!”
“黑娃!你也跟着捣乱!”
紧接着,几头牛的影子出现在坡脊线上,然后是两三个身影,手里挥着树枝,正试图把几头不太安分的牛往回赶。看样子,是她们的牛跑过了界,跑到我这边山坡来了。
这下没法装作没看见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拿起竹枝,朝那边走了几步。绕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坡那边,站着三个女孩子,年纪看起来比我大一两岁,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梳着两条麻花辫,因为跑动,辫梢有些松散,脸颊也红扑扑的。她们正手忙脚乱地围堵着三头黄牛,其中一头额心有白花的母牛(大概就是“大花”)似乎对这边更肥美的青草产生了兴趣,正试图突破“防线”
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女孩最先看到了我,愣了一下,脸上飞起一丝红晕,但很快就被焦急取代,冲我喊道:“喂!小兄弟,帮个忙,拦一下!别让它们跑过去了!”
她的声音和刚才唱歌的有点像,但更急促
我“哦”了一声,连忙挥动手里的竹枝,横在身前,嘴里发出驱赶的“嗬嗬”声,挡在了那头“大花”的前面,我的牛看到陌生同类,也停止了吃草,抬起头,好奇地张望着
或许是我的加入形成了合围,或许是我的吆喝声起了作用,“大花”和它的同伴们被我们合力赶回了坡脊线那边
危机解除,三个女孩松了口气,聚在一起,用手背抹着额头的汗,高个子女孩拍了拍口,然后看向我,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谢谢啊,小兄弟,我们家这几头,就属大花最贪吃,老想往别处跑”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牙齿很白
我摇了摇头,有点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我第一次和陌生的、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在山坡上说话。以前在学校虽然也有女同学,但那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你是下面陶家坳的吧?”旁边一个圆脸、眼睛很大的女孩打量着我,问道,“以前好像没见过你放牛”
“嗯 ”我点点头,声音有点,“以前……不是我放。”我没说是因为家里新买了牛
“怪不得 ”圆脸女孩了然地点点头,又指了指自己这边,“我们是上边龙塘寨的,这是我姐,叫阿禾。”她指着刚才唱歌和高个子的女孩,然后又指着另一个看起来比较文静、一直没说话的女孩,“这是阿叶。我叫阿穗。”
阿禾,阿叶,阿穗。禾苗,叶子,稻穗。名字倒是好记,也透着庄稼人的气息,
“我……我叫陶佳存 ”我小声说
“陶佳存,”阿禾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很自然地在我刚才坐的那块大石头不远处找了块平坦的草地坐了下来,还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啊,站着嘛,你的牛不都在吃草嘛,没事”
阿叶和阿穗也坐了下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离她们稍远一点、但又不算太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手里的半个烤红薯突然有点烫手,我不知该不该继续吃,
气氛一时有点安静,只有牛吃草的声音和风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织在一起
“你……刚才唱的歌,挺好听的,”我鼓起勇气,对阿禾说,话一出口,脸上就有点发热
阿禾的脸也红了一下,但笑容更大了一些:“瞎唱的,我阿妈教的,放牛无聊嘛,就哼几句”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红薯,很自然地问:“你就吃这个当晚饭啊?”
“嗯,我妈给带的”
“我们也带了!”阿穗活泼地接口,从身边一个旧布袋里掏出几个煮熟的土豆,还有一小包用芭蕉叶包着的、看起来像是腌萝卜的东西“来,分你点,光吃红薯巴巴的”
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吃饱了”
“客气啥!”阿穗不由分说,拿起一个最大的土豆,隔着几步远扔给我,我手忙脚乱地接住,土豆还温温的,
阿叶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剥着土豆皮,偶尔抬头看看我们,又看看远处的牛
就这样,我们四个放牛娃,隔着几步的距离,坐在黄昏的山坡上,分享着简单的食物。阿禾和阿穗很健谈,问我是哪个班的,老师是谁,抱怨放牛的枯燥,也说些寨子里的趣事,我大多时候听着,偶尔一两句嘴。身上的疼痛,心头的郁闷,还有那种因为前天的事而萦绕不散的沉闷,似乎在这陌生的、友好的交谈中,被山风吹散了不少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边的云彩被烧得火红
阿禾看了看天色,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不早了,该把牛赶回去了。佳存,明天你还来这儿放牛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嗯,大概……还是这儿”
“那行!明天我们还来!有个伴,看牛都没那么闷了!”阿穗高兴地说,然后冲我挥挥手,“走啦!明天见!”
阿叶也对我腼腆地笑了笑
阿禾拿起她的树枝,吆喝起她们的牛,三头牛不太情愿地离开了美味的草地,慢吞吞地朝坡下走去,三个女孩跟在牛后面,身影渐渐被山坡的曲线吞没。阿禾的歌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调子更加轻快:
“哥在山坡放牛羊,妹在溪边洗衣裳……”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歌声越来越远,最终消散在暮色和归巢的鸟鸣里,晚风带着凉意吹来,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布袋,里面阿穗给的土豆还带着一点余温
我转身,看向我那几头还在埋头苦吃的牛,山坡上空旷依旧,但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了,明天,或许这片山坡,不会只有我和牛,以及漫长的、无所事事的时光了,
我挥起竹枝,用比平时更响亮一点的声音吆喝起来:
“嗬——!回家喽——!”
牛们抬起头,喷着鼻息,不紧不慢地开始聚拢。我赶着它们,踏着夕阳的余晖,朝山下走去。屁股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痒,但脚步,却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点点